“那怎麽辦?現在我是手無寸鐵,紮不了筏子,弄不到食物,隻能想辦法活下去再說。你也看見了,這個荒島不知離先前那個島有多遠,張大哥找不到咱們,一定會認為咱們遇難了。阿漓,我們不能隻往好處想,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再說,住在這個清靜的島上,少了城市的煩擾,也沒有什麽不好。”他繼續逗她。
歐陽漓突然嗚的一下哭出聲來,嚇了季漢宇一跳。他趕緊放下蛇肉,試圖過去抱她,她卻將身一扭,哭得更厲害了。季漢宇呆在那裏,不知如何安慰她。
歐陽漓哭了幾聲,突然止住眼淚,發狠似的說:“我要回去!我就是死,也要回去。你是怎麽將我弄到島上來的,就怎麽將我弄回去吧!我決不跟你住這個鬼地方,要住你自己住好了!”
這句話明顯帶著情緒,但卻讓季漢宇心裏一冷。他明知她在說氣話,但仍然不能接受。是他把她弄到島上來的嗎?是,又不全是。在他們第一次見麵時,她就有想到無人小島上小住的願望,後來在通信中幾次表達了這個願望,他才決定陪她來。如果她將全部責任往他身上推,他覺得很委屈。是的,在上礁這件事上,他的確有企圖心,但他那時對是否真會發生海上風暴並不確定。結果,災難超出了他的估計,可他用生命挽救了她的生命,處處嗬護著她,到頭來她卻說出這樣傷人的話……他的心寒了,本來想向她道歉、想向她和盤托出心中的一切,但現在他改主意了。原來她根本不想與自己在一起!什麽患難與共,什麽兩情相悅,不過是在風平浪靜、閑得無聊的生活中臆想出來的幻覺而已!一瞬間,季漢宇認為自己什麽都明白了——女人的浪漫,隻有在受到保護的情況下才會發生。“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何況是情人!
“是的,是我害了你。”他苦澀地點著頭,心裏難過極了。本來,在他的心目中,他理想的情人,在遭受危難之後,會與他齊心協力,共渡難關。就算真的回不到大陸去,她也會真心實意地跟著他,鼓勵他,一同頑強地生存下去。現在,歐陽漓的話讓他如墜冰窖。她不願意與他在這裏生活下去,也就證明:即使在城市生活中,她也不會與他一起生活。他心底最後一點希望的火種熄滅了。
“漢宇,我並沒有怪你……”歐陽漓在激動的潮水退卻後,猛然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了,這才安慰他,“請原諒我剛才的衝動。我承認,我在這種環境中沒有生存能力,我想離開這個島,並不是因為不想與你生活在一起,你知道的,是嗎?”她將身子偎依過來。在貼近季漢宇被擦傷的肩膀時,她暗罵自己太不成熟。當前這種情況,她不該說那樣的話,讓他傷心。她離不開他。沒有他,想回到北京去,無異於癡人說夢。
季漢宇並沒有拒絕她的依偎,隻是呆呆地望著燃燒的篝火。他多麽希望她說:“漢宇,我錯了,請原諒我吧。我不回去了,我願意同你在這裏住下去,忘記以前的一切,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如果她這樣說,他反而會想辦法同她一起離開。他知道自己隻要靜下心來想辦法,一定能離開這個島的。然而她沒有這樣做。她太急促了,太現實了,在災難的逼迫下顯出了原形……想到這些,他腦子亂極了。這個女人,無論是她在溫泉池邊出浴時的嬌美,還是在逃生後蓬頭垢麵的狼狽,他都喜歡。可是她到底想要什麽?既想同他到島上體驗短暫的**,又割舍不下豐富多彩的都市生活,特別是對汪然,她既想背叛丈夫又想將丈夫當作最後的避風港,這樣的女人,值得愛麽?如果是自己,如果沒有與妻子離婚,他決不會同第三者跑到島上來。可是,自己明知她是這種模棱兩可、拖泥帶水的女人,卻又試圖通過自身的努力改變她,不也很可笑麽?季漢宇心裏絞痛著,想喝酒,可是連水都沒有,水讓給她了。
良久,他輕歎一聲,對歐陽漓說:“阿漓,請放心,我一定會將你安全送回大陸。不過,我現在很想知道一件事。”
“什麽事?”歐陽漓聽見他承諾將她送回去,不在這鬼地方待了,心情為之一振。
“你和我到島上來,是因為我,還是因為你想體驗一下從未經曆過的生活?”
歐陽漓一怔。她回答不出。
這個問題一直在她心中模糊著,她不知道怎麽回答才是內心真正的想法。最主要的是,剛才由於激動說出的話,明顯讓季漢宇感到不快,她現在變得謹慎了。畢竟,他是拚了命才將自己救起的,她不想在危機尚未完全排除前再次得罪他。
“實話實說,我保證不生氣。”季漢宇轉頭看她,目光裏已沒有亮色,而是疲憊。“無論你怎麽想,我都會像在海裏一樣,就是拚了老命,也會將你安全送回大陸,這一點請你相信!”
“我相信。”她將手伸過去,握住他的手,“可是我真的不知該怎麽回答。”
“我隻想知道你的真實想法。”季漢宇的手沒動。
“我想,兩者都有吧。”歐陽漓低下頭,“我原本以為,我們來到島上,會是另一番景象,沒想到……”
“生活常常會出現意外。”季漢宇說,“想象與現實,畢竟是兩回事……現在,我隻想知道,到底是我的因素多一些,還是你自身的原因多一些?”
“我真的無法分清……”歐陽漓的聲音變得很低,“漢宇,請你不要逼我,好嗎?說真的,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你是想問,在你和汪然之間,我到底喜歡誰多一點,是嗎?”
“是。”季漢宇冷聲說,“我必須知道。不然,我會誤解你,也會讓我自己痛苦。”
“好吧,”歐陽漓痛苦地咬了一下嘴唇,終於說:“從理想的角度出發,我更喜歡你,因為你善解人意,溫柔體貼,勇敢堅強,甚至很會生活,會不斷地製造生命中的驚喜和奇跡;可是從現實的角度出發,我仍然會選擇汪然,是的,他毫無生趣,木訥刻板,循規蹈矩,但他營造的是一種踏踏實實的安全感,跟著他,不會有風險……”
“所以你還是選擇他,是嗎?”季漢宇的手微微顫抖,有些急促地打斷了她。
歐陽漓沒有吱聲。
“尤其是經曆了這場劫難後,你就更加覺得他比我重要。因為,他是你的丈夫……是吧?”他覺得自己的嗓子好啞。
歐陽漓無聲地點了點頭。
“我終於明白了……謝謝你,阿漓,真的,謝謝!”季漢宇輕輕地放開她的手,努力地擠出一絲笑,“現在,你想聽聽我的真實想法嗎?”
歐陽漓再次點頭。
季漢宇調整了一下呼吸,清了清嗓子,緩緩說道:“其實,我也不想在這個島上住下去,因為我有自己的工作,我的假期也快滿了,我得回船上去,那裏才是我的歸宿。說真的,我很在乎你,自從遇到你,我就覺得自己遇到了知音,遇到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甚至,我曾經夢想你能夠接受我,跟我一起生活。但我知道這太不現實。做一名船員的妻子,需要付出太多,我的前妻選擇離開我,就是因為我不能給她過正常人的生活,因此我沒有權利要求她一直跟我過下去。同樣,我更沒有權利這樣要求你。我很感謝你跟我上島,並給了我兩個美好的夜晚。當然,加上這個夜晚,應該算是第三個。這個夜晚並不美好,我們都差點沒命。可是我真的不在乎這些,因為我一直天真地覺得,我們有很多相通的地方。但是,我終於發現我很自私,隻從自己的角度去想問題。你要求回去是對的,因為這個鬼地方的確應該荒著,誰都不應該在這裏受罪。我剛才仔細想了,或許,就在明天,我們就會有救。但願明天是晴天,我會多找些柴草,弄些生樹葉,燒出煙霧來。我相信張大哥明天一定會開船到海上尋找我們。今天他不會來,也來不了。這麽大的風浪,他的船開不了。
“我想我必須告訴你一個秘密。本來我不想說,但我不想對你保留任何事。因為隻有把這件事說出來,你才會認識真正的我。先前我不想說,是因為我還抱有一定程度的幻想。但就在剛才,你已經表明了你的立場。我,不過是你生命中一個過客,是急匆匆的那種過客。我並不高尚,甚至有些卑劣,我必須向你說明白。還記得昨晚的事嗎?你拒絕了我,傷害了我,我有些生氣了,但我虛榮的心使我將這種傷害壓在心底。我想到了報複,對,就是報複。在我們紮筏的時候,我就隱隱感覺天氣不大對勁,可能會發生海上大風。但我仍然堅持到黑白石去。去那裏,我並沒有看風景的興頭,我隻想在海上劃行當中,或是到了石礁之上,會發生點什麽意外。那樣,我就有機會進一步接近你……到了現在這個時刻,我也無須向你隱瞞什麽了。我是一個正常的男人,我真的想擁有你……說得難聽一點,想占有你,就是這樣……可是我萬萬沒想到這風浪會來得那麽突然,來得那麽猛,差點要了我們的命。在風浪襲來的那一刻,我真的很後悔,我為我的行為感到不齒,我必須將你救出來,哪怕我死了,也一定將你救出來。
“現在,我不想求得你的原諒,我隻想告訴你我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這場災難,我負有全部責任。如果我們在原來的麻風島上,再大的風浪,也不至於弄到如此地步。因此,我覺得你的選擇是對的,我不值得你喜歡。如果明天……明天,咱們能夠順利離開這裏,你,就忘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