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漢宇對著熊熊燃燒的火,語無倫次地說著。歐陽漓一開始隻是靜靜地聽。當聽到後來,他坦誠地說出了一個男人的內心秘密時,她傷心地啜泣著。她將手從季漢宇的手中抽出來,深深地插進泥土,心裏矛盾極了——如果季漢宇不說出這個秘密,他在她的心目中,是一個完美的男人;但如果這個秘密始終被他隱藏,她又覺得這個男人太過陰險,完美的外殼下是一顆卑劣的心……她不知該怎麽做,怎麽回應他。這個插曲讓她的心絞痛著,讓她覺得此行毫無意義!
怎麽會這樣?難道隻有在書裏,才能找到那種沒有一點瑕疵的男人麽?她並不在乎在海上的遇險,她隻在乎麵前這個男人對他隱瞞了真相。女人最恨男人騙她,任何危險都難以與欺騙匹敵。但她現在該怎麽辦?打他?恨他?或是感謝他的坦誠?這一切都顯得毫無意義。說到底,當初自己為何將緊閉的心扉向一個陌生的男人敞開?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一向將她視作公主和神靈的汪然,決不會這樣做!汪然決不會勉強她做任何事,決不會算計她,更不會欺騙她。而季漢宇,為了占有她,居然用他們的生命冒險作為代價,這樣的男人是多麽可怕!
突然,她哈哈大笑起來,那聲音如同夜梟的叫聲一樣難聽。她幾下脫掉身上破碎的衣衫,將一個沾了泥土的祼體呈現在他麵前。
“你不就是想得到我嗎?來吧,季漢宇,來吧!”她瘋了一樣抓住他的手臂,“我現在就給你,你要是個男人,就放馬過來……”
火光下,她那美麗的胴體發出金屬般的光澤,讓季漢宇再度眩暈。
季漢宇雖然腦子眩暈,身體卻木雕般坐著,任憑歐陽漓抓他,打他,他卻巋然不動。
歐陽漓哭得累了,才蹲在地上,不停地抓扯著頭發。季漢宇默默地撿起衣衫,披在她的身上,再向火堆加了些柴。
林間隻有樹枝燃燒的劈啪聲,小島上連一絲風也沒有,出奇地靜。歐陽漓的哭聲漸漸緩了下來,開始穿衣服。季漢宇將幾根幹柴並在一起,點了火把,去取了水來,讓她喝。歐陽漓賭氣不喝,但在他幾次堅持下,還是喝了一口。
季漢宇飲盡剩下的雨水,又將那闊葉送回原處。林間落下的水滴少了許多,估計得到次日清晨,葉窩方能蓄滿雨水。
餘下是沉默。哭過的歐陽漓異常煩躁,不停地用柴棍在地上劃著。
“阿漓,你將我看成什麽人了!”季漢宇終於開口了,“是的,我曾有過這種欲望,但我現在要做這種事,我連自己都瞧不起自己。你放心吧,我一定將你安全送回大陸,交給你丈夫一個完好的歐陽漓。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罷,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們能夠安全離開這裏。別生氣了,好嗎?”
“我沒生氣。”歐陽漓為自己剛才的歇斯底裏感到慚愧。在發泄完心中的憤懣後,她感到心中的氣已消散,同時也覺得自己過於衝動了。這時,她已從心裏原諒了季漢宇。他有什麽錯?上島,本來就是她的要求。在這種情況下,多數男人都會認為隻要她同意上島,就有那層意思在裏麵,至少也會有這種猜想。
“那我就放心了。”季漢宇長籲了口氣,“本來,我不想對你說這些,可如果不說,我會心裏不安。雖然,今後我們見麵的機會微乎其微,但我不想欺騙一個我十分尊敬的人。你怎麽看我都無所謂,我隻想讓你知道,曾經與你患難與共的人,有這樣那樣的毛病,但至少並不虛偽。”
“你是說……我們以後不會再見麵了?”歐陽漓囁嚅著說。
“是啊,”季漢宇低下頭,“我不會再幹擾你的生活了,你有愛你的丈夫,有自己的事業;而我呢,還得去跑船維持生活……無論如何,我都會記住跟你在一起的每時每刻,特別是前天晚上,你將動人的歌聲給了我,我會永遠銘記的,對,永遠記住……”
歐陽漓鼻子一酸,顫聲說道:“漢宇,即使我們將來不再聯係,我也要告訴你,其實……其實我真的很喜歡你,真的……我從未像喜歡你這樣去喜歡過一個人,真的,你相信嗎?”
“我相信,”季漢宇的頭更低了,“其實我也是……我也從未像喜歡你一樣喜歡過任何女人。”
“那麽,請給我一些時間,讓我好好想想,行嗎?”歐陽漓激動起來,挪動身子,靠向他。“現在我心裏真的很亂,想不清楚,等我回家後,再想想行嗎?”
“不必了。”他的聲音聽上去好冷,“我會珍藏這份感情,但我深知我不能給你什麽……阿漓,麵對現實吧,無論我們的想法有多麽美好,但實際上我們每個人都沿著自己的軌跡在生活,任何想改變它的人,都會脫軌,變得無所依托。說真的,你了解我多少?我又了解你多少?往俗裏說,我不可能在北京生活,因為那裏沒有我的立錐之地;你也不可能到大連生活,因為這意味著你要重新開始。其實,與一個船員一起生活,在哪個城市都一樣,都意味著孤獨寂寞,意味著無限付出。我沒有這種權利要求你這樣做,你也不必這樣做。”
歐陽漓認真地聽著,心裏泛起陣陣涼意。但這涼意使她清醒,甚至是一種解脫的輕鬆。她原本擔心季漢宇會數落她,說她既然接受他的邀請,又為何拒絕他的愛?但現在,她感到心靈的枷鎖正被打開。他既然想得這麽深,那麽,她也無須多費口舌向他解釋什麽。
“隻是,我有一件事情,始終弄不明白。”季漢宇抬起頭,將目光投向她,“我希望能得到解答,同時也讓我有一次學習的機會。”
“什麽事?”她重視起來。
“你那位汪然先生,究竟是因為福氣,還是因為人格魅力,讓你始終無法割舍他?”季漢宇神情嚴肅地問。
“他沒有魅力,也沒有福氣。”歐陽漓想也沒想,接著說道,“他隻是一個平凡的人,真的,平凡得走到大街上都不會引起別人注意。我不想離開他,隻是因為他能將心掏給我,能在任何情況下將我放在第一位。”
季漢宇沉吟良久,終於說:“我明白了。這樣的男人,當然值得珍惜,我,祝福你們吧……”
歐陽漓低聲說了聲“謝謝”,便不再言語。
季漢宇也不再說話,輕輕扶她坐穩,再將枯葉仔細地鋪在地上。“你累了,先睡吧,我守守夜,到下半夜你再起來換我。”
歐陽漓確實累極了,便依言側身躺下,覺得他們要談的內容已畢,她也可以安心休息了。
一開始,她的腦子裏還胡思亂想一番,漸漸眼皮打架。她終於睡著了。
季漢宇呆坐在火堆旁,心中無比沮喪。剛才,他多麽盼望她能夠駁斥他,說他們將來還會見麵,還會聯絡。他說的那番話,隻是在試探她。然而,當他的探測器越向深處推進,越是覺得空落,最後連信號都沒有了。他的心在絞痛,知道自己失敗了。無論如何,他還是敵不過那個隻在意識裏存在的汪然……在第一次見到她時,他就發誓要追求她,無論經過多少波折,他都不會放棄。但是,今晚他真切地感到,她不會放棄原來的生活。
季漢宇心如死灰,極度的疲憊和極度的失望,絞得他頭疼欲裂。他多麽想也躺下去睡一會兒,但他不能。對睡在身邊這個鼾聲均勻的女人,雖然彼此已表明了心跡,但他還是要保護她,他有這個責任。天黑前,他在島上轉了一圈,深感這個島上險惡異常,一看就蛇多(他隻捉了一條),甚至隱隱感到樹林深處有野獸的蹤跡。他擔心歐陽漓的安全,不敢再深入探查,匆匆爬上一棵樹,取了鳥蛋就往回趕,恰巧碰見一條大蛇正向她攻擊……若是平時,他的好奇心能促使他探遍整個島。然而,今日他已拚盡全力,麵對神秘而陌生的島,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懼,但他不敢將這種恐懼告訴歐陽漓,讓它埋在心底。於是,他找來一根幹硬的粗枝,用石塊將另一枯枝打磨成“鑽頭”,在粗枝上鑽出V形,然後尋些引火之物,開始拚力鑽動。這個過程相當艱難,費了半個小時方冒出火星,點著了柴草。有了火,動物不敢輕易靠近,至少可以增大安全係數。而這一晚,拚了命也不能睡著了,以防遭遇不測。
有夜風吹來,歐陽漓翻了個身。火光正照在她的臉上。那臉上雖有塵泥,但仍掩不住驚人的秀色。她真的很美,即使在她生氣的時候,都不帶一點凶惡。季漢宇看著她恬靜的臉龐,暗自歎息了一聲:女人,真是難懂啊。
還是盡快離開這鬼地方吧,他想。歐陽漓哪裏知道,季漢宇比她更著急離開這個島。在她的眼裏,他無所不能。其實隻有季漢宇最清楚,他是為了保護她,才不得不鼓足勇氣去做。在將毒蛇打死之後,他也手腳發軟,那是後怕;在喝菜花蛇的血的時候,他強忍著肚子裏翻江倒海的衝擊;在照顧她吃完鳥蛋之後,他餓得發暈,不得已才將蛇皮褪了,烤蛇肉吃。在這個過程中,他背著身子,幾次想嘔吐出來。那蛇肉烤得極香,但入嘴味道並不好,沒有鹽,蛇肉一絲一絲的,與幹柴無異。但沒辦法,他需要補充體力,在這個時候,他萬萬不能倒下……歐陽漓打起了鼾,身體蜷成一團。夜風很涼,季漢宇四下張望,找不到能蓋在她身上的東西。要是受涼,她一定會大病一場。他摸了摸光溜溜的肩膀,當時為了逃命,他將上衣撕了,隻剩一條破褲子了。他歎了口氣,終於將褲子脫下,在火上烤得暖烘烘的,輕輕地蓋在她的身上。雖是初夏,但北方海上小島,夜晚涼意正盛,仿佛初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