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季漢宇有生以來最漫長的夜晚。由於手表在逃命中不知丟在哪裏了,他不知道時間。火勢漸漸弱下去,他又加了些柴。柴有限,隻得省著用。遠處的深林中,不時傳來夜鳥淒厲的叫聲,使這個夜晚更加恐怖。季漢宇又困又乏,腦子不聽招呼,有一會兒,他竟然打了一個盹,但瞬間又醒了。他嚇出了一身冷汗,趕緊將一根樹枝折了,一頭拄在地上,一頭頂著自己的下巴,讓疼痛驅散睡意。
這個辦法很管用,他的腦子又可以想事了。他想,明天如果還是陰天,能見度低,那麽就是將整個島燒了,也不管用。若是連續幾天都下雨,怎麽辦?如果情況不妙,就還真得做長期打算。這裏蛇多,說不定會有野獸,明天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來結實的藤,先在樹上做個簡易的“房子”,再用石頭刨光樹皮,將歐陽漓安置上去,然後再想辦法捕魚。這個島與麻風島不同,周圍沒有易拾海貨的亂石灘,但捕魚比較簡單,沒有釣竿,最笨的辦法就是用木樁紮柵圍魚,總會有所收獲。待抽出空來,再慢慢做些工具,就算張大哥不來找他們,也有辦法活下去……或許,過些時日,歐陽漓也會慢慢學會生存,甚至慢慢改變想法。想到這些,他暗罵自己沒出息。在遭此劫難之後,歐陽漓的心早已飛回城市,哪裏會回心轉意?算了,還是做好準備,盡早離開這鬼地方吧。她一個弱不禁風的女子,能同自己到這樣的孤島涉險,已是平生彌足珍貴的際遇了,還能奢求什麽?他搖了搖頭,決定不再想這個問題。
突然,歐陽漓驚叫起來:“漢宇……我要死了……”他扔掉樹枝,朝她撲過去。但見她雙手卡住自己的脖子,吃力地喊著。季漢宇喊了幾聲,但見她雙目緊閉,額頭直冒汗,才知道是在夢中。他輕輕地抓住她的手臂,慢慢將她的手從脖子上掰開。她咳嗽了幾聲,雙手垂下,又睡著了。
季漢宇心中一酸,深悔帶她上島。見她夢中仍然喚著自己的名字,不由得心中大慟。若是她真的有個三長兩短,縱然是自己死了,也無法贖罪!想到這些,他不禁為自己以前的胡思亂想感到慚愧。“季漢宇,你是一個男人,怎麽婆婆媽媽隻想自己的事?你要真愛她,就應該尊重她的任何意願,決不能使她受到半點傷害!別瞎想了,趕緊想辦法離開吧,送她回家吧,以後別再跟她聯係了!”他暗暗對自己說,並已下了決心。
當他真正將事情想清楚後,包袱放下,心境頓時一片澄明,覺得此時是這幾日以來最輕鬆的時刻。
於是,他決定邊照看歐陽漓,邊為明天做些準備。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抓起一根木棍,開始幹活。
當歐陽漓從遙遠的夢中醒來時,天已微明。晨霧彌漫,林間不停地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她猛地坐起,蓋在身上的一條褲子掉在地上。她瞬間明白了季漢宇不僅沒有叫醒她,還將僅有的一條褲子給她蓋上了。
火,還在燃燒,比昨夜更旺;林子的邊緣已高高地堆起了由枯葉、雜草和樹枝組成的柴堆,有一人多高;而林間的地麵,似被扒了一層皮。看來,季漢宇用一夜的時間,準備了柴草,作為今日求生之用。
“漢宇,休息一下吧。”她跑上前去,見他隻穿一條褲衩,不停地揮動樹枝將草葉聚在一起,不禁有些心疼。
“不能停,不然要感冒。”他疲憊地笑了,“睡得好嗎?”
“簡直香極了,”歐陽漓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將褲子還給他,“這覺睡得,從來沒有這麽香過。你說,我怎麽會睡得那麽死?說好了要起來換你的。”
“我不那樣說,你能睡得安心?”季漢宇接過褲子,穿上,豁達地笑了,“再說,如果我不抓緊時間弄這堆東西,今天的煙火能燒起來嗎?你看這天,估摸著是要晴了。”
歐陽漓向海上看去。果然,大海在層層薄霧中酣睡,天邊是幾絲熟悉的魚肚白。待霧散盡後,會是個晴天。
“真是美好的一天。”季漢宇揮了揮手,“我向你保證,今天張大哥會來接我們。”
“你肯定?”
“至少有八成把握。”他皺了皺眉,“不行,今天不能有風,有風就完了。”
“為什麽?”她不解。
“有風,煙就升不高,張大哥就看不見。”
她點了點頭,彎腰拾起一根樹枝,學著季漢宇幹起活來。
季漢宇沒有攔阻她。
二人忙乎了一陣,歐陽漓突然說:“要是有直升機來就好了。”
季漢宇忍不住哈哈大笑:“你是不是美國片看多了?還直升機呢。告訴你,我國海上搜救的直升機,一共也沒幾架,而且都是為近海的航區準備的。這個地方,商船和海軍巡邏船都不會從這兒經過,隻有靠自己想辦法。”
“但以我的分析,張大哥必定會來。”歐陽漓有些不服氣。
“有什麽依據?”季漢宇頗感意外。
“張大哥是漁民吧?”
“是啊。”
“張大哥既然是漁民,這片海域肯定是熟悉的。以他的年紀,在這一帶打魚,沒有三十年也有二十年。這麽長的時間裏,他不可能隻知道有麻風島,而不知道有這個無名島。”
“有道理,繼續說下去。”
“昨天風浪大,他的小船開不動,但你是他弟弟的好朋友,又是他送我們上島的,他心裏一直惦記著我們對吧?”
季漢宇點頭。
“那麽,他今天一早就會開船到那個麻風島去,很可能天一亮就出發,然後最多兩個小時,他就能看到我們留下的東西對吧?”
季漢宇再點頭。
“他看到我們東西在,人卻不在了。他一定會想,這人去了哪裏?”
季漢宇停下手中的活,說道:“是啊,他一定納悶極了。”
歐陽漓接著說:“你既然是船長,張大哥就會想,你是精通水性的,不會被台風活生生地卷入海裏淹死對吧?那麽,他就會往山上去找。到了山上,他發現一些樹被砍了,當然,也可能有被風吹斷的樹,但刀砍與風吹,終究不同。那麽,這砍樹的人,一定是你。可你好端端砍樹幹什麽?他帶著這個疑問,便會仔細尋找痕跡。結果,他發現海灘上有紮筏的痕跡。就算他沒有發現,也會猜測你紮筏了。”
“如果海灘紮筏的痕跡被風暴破壞了呢?”季漢宇問。
“那也沒關係。因為那些被你砍了的樹,不知去向。木頭不在島上,就一定在海上。在海上的木頭,不是筏子是什麽?”
季漢宇啞然。
“既然張大哥知道你紮筏了,但你我卻不見了。那麽,就隻有兩種可能:第一種,我們在海上劃筏玩時,風暴來了,我們雙雙落水身亡;第二種,我們劃筏在海上玩,越玩越有勁,結果劃到現在這個島上來了,但這時風暴來了,我們被困在這裏了。”歐陽漓繼續分析。
“嗯,分析得有道理。”季漢宇嘴裏應著,繼續轉身幹活,“不過,張大哥怎麽知道我們是處於哪種情況?”
“當然是第二種。”歐陽漓也伏下身子去抓腐爛的葉子,“因為你是船長,不可能對天氣變化一無所知,明知有危險還要劃船到海上玩,那麽,隻有一種情況,就是我們在昨天上午就劃船出來了,結果困在這個島上了。”
季漢宇沉默了。他萬萬沒想到一直被自己看成需要百般保護的歐陽漓,分析事情竟如此縝密。
突然,樹林裏一個男聲響起:“說得對極了。不過,有一點分析錯了。”
季漢宇大吃一驚,心髒猛地跳了一下。
而此時的歐陽漓正處於興奮狀態,加上他們抓草葉的聲音掩蓋,她以為還是季漢宇在說話,於是不假思索地問:“哪一點錯了?”
“我不是今天一早才開船來找你們,而是在下半夜就動身了。”那聲音繼續說。
歐陽漓也一驚。因為這聲音帶著口音,不是季漢宇的聲音。
她霍地站起身來。
視線裏,憨厚的張大哥一手提著砍刀,一手拿著手電,赫然從林邊走了過來。
掛槳機船的轟鳴聲是那麽悅耳。歐陽漓下意識地用雙手死死地抓住船舷,回望漸漸變小的不知名的神秘小島,直若夢裏一般。
聽張大哥講,此次台風襲擊了這片海域,陳家島損毀嚴重。但老張記掛著季漢宇,終於忍不住在半夜起來,瞞著妻子冒險夜航,天亮前趕到麻風島,恰如歐陽漓推測的那樣發現了紮筏的痕跡,便斷定他們到另一島上去了。老張在這一帶捕魚二三十年,對這片海域了如指掌。據他介紹,這裏共有六個大小不一的小島,均無人居住,離麻風病島最近的島是一個蛇島,距離有五六裏,當地漁民都傳說島上有野獸、毒蛇出沒,輕易不敢到島上探險。歐陽漓想起她和季漢宇竟被海浪推得如此之遠,又想起昨夜在危險之地住了一夜,不禁心下駭然。
老張操船極其熟練,不一會兒,麻風島就出現在眼前,小船衝灘上岸。昨日上午還平靜的沙灘,此時一片破敗,到處都是泥沼、死魚爛蝦,敗葉雜草隨處可見。歐陽漓此時也顧不上害羞,隻想早些上岸,尋得衣物。然而當她跳下小船,快步衝向帳篷所在時,立即大失所望。那唯一的帳篷早已不知被狂風刮往何處,行李衣物被泥沙埋了起來。她蹲下身,用手去挖,卻被趕來的季漢宇輕輕拉開。
季漢宇同老張費了半天勁,才將埋於沙土裏、早被浸了水的部分物品刨了出來。衣褲鞋襪,均能甩出水來;食物和水,早已和沙土混雜;回望山岡,但見樹木摧折無數,小島美景,**然無存。看來,這場台風,當真是凶險之極。季漢宇暗自歎了口氣,深悔為一時之念,竟敢在這樣的災難中玩那種兒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