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漓一喜,連聲道謝後掛了電話。打開頁麵一看,果然,公司在她去島上時開了一次股東大會,她是唯一未出席的股東,注明是“因事”。歐陽漓又查看了財務報表及合同執行和簽訂情況,發現公司最近根本沒有什麽業務收入,隻有幾個老項目的尾款到賬,之前的一些草簽合同也未見正式簽約。歐陽漓繼續查看公司的其他情況,宋佳在她赴約小島的第二天已無考勤記錄,並已離職;公司既無新增客戶也無新增訂單……曲靈芝想幹什麽?歐陽漓百思不解。一個業績優良的公司,怎麽會突然停步不前?停步不前時,正需要她這樣的將才去拓展呀,老曲擠她幹什麽?她想不透,也懶得去想。她又想到,此時的汪然,恐怕正忙著與宋佳籌備新婚,隻等自己簽字畫押吧?她不由得想起季漢宇,心裏一動,趕忙打開了郵箱。郵箱裏除了幾個代開發票的垃圾廣告,一無所有。她明明知道,季漢宇此時或許剛剛病愈,再說自己做得也有些過分,以季漢宇的性格,決然不會主動聯係她了,不由得心下黯然;又想到公司這個郵箱居然讓人竊視,遂將以前的郵件統統複製出來,決定再也不登陸這個郵箱。在整理與季漢宇的通信時,她又從頭讀了一遍這些信,直讀得淚水漣漣,深知此生再難遇到這樣的情感,不由心頭大慟。

手機突然響起,歐陽漓一看,原來是老家的電話。來電話的是父親,老頭子一上來就問她為什麽要離婚?歐陽漓問爸爸何以知道,老頭子說已經給汪然打過電話,汪然吞吞吐吐,說離婚是歐陽漓的意思,他也隻好同意。

歐陽漓心浮氣躁,但轉念一想,做父母的最關心兒女的家事,亦不為怪。於是她安慰老人,離婚的事還沒定,請二老不要操心,女兒年過三十,早已是成年人,會處理好這些事。老人歎息了幾聲,勸慰幾句,說婚姻就像一個飯碗,打碎容易,鑲起來難,要女兒三思,不要讓父母擔心。歐陽漓連聲答應,說自己會處理好這些事。

掛了電話,她坐在沙發上發呆。雖然離婚看來勢在必行,自己也沒什麽好留戀的,但從此之後自己形影相吊,自是與以前的生活不同了,心裏突然空落起來。正在這時,門鈴驟響,歐陽漓嚇了一跳,好一會兒才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通過防盜門的“貓眼”向外看去,見小姑子汪雨手持一束玫瑰,站在門口,不停地扶眼鏡。

歐陽漓開了門,汪雨鬆了口氣,說道:“你可把我嚇壞了,電話也打不通,我還以為你自殺了呢。”

歐陽漓一笑。這個小姑子在十年前曾做過她的學生,現在已出落成一個大姑娘,二十四五了,也不結婚。汪雨在歐陽漓的指導下,升入高中後文科奇好,考上了北醫大,畢業後在一家私人心理診所上班,據說生意好得出奇。同這個小姑子,歐陽漓倒談得來。二人雖是姑嫂關係,但汪雨從未叫過她嫂子,以前仍叫她老師,後來大了,便以姐妹相待,十分隨意。

姑嫂二人落座後,汪雨單刀直入,說是來看看姐姐,並且表明她對兄嫂之事已基本了解。“漓姐,咱們說話不用繞彎子,今天妹妹來找你,就是要句準話:你是離,還是不離?”

歐陽漓說:“離又怎樣?不離又如何?”她心裏暗設防線,心想你們畢竟是兄妹,胳膊肘自然是向內彎,於是並不急於表明態度。

“離有離的辦法,不離有不離的策略。”汪雨快人快語,“我呢,傾向於不離。隻要姐姐點頭,一切包在我身上。”

“哦?你有什麽辦法?”歐陽漓想探探她的底。

“不瞞你說,為你們這事,我自費跑了一趟江蘇,摸了摸那個宋佳的底,這不,剛下飛機,就趕到你府上來了。”汪雨大口地喝著水,用一本時尚雜誌扇著自己的臉,“為什麽不開空調?熱得要死。”

歐陽漓開了空調,屋裏很快就涼風習習。歐陽漓沒想到小姑子還有這一手,連忙問:“你了解到了什麽情況?”

“這個保密,”汪雨做了一個鬼臉,“私家偵探隻對雇主負責,歐陽老板沒付錢,我是不會說的。”

歐陽漓笑了笑,知道她不會說了,便說:“小雨,我也不跟你繞彎子,我跟你哥,離定了。”

汪雨點點頭:“其實你不說我也能料到,你個性強,很難妥協的一個人。說實話,從哥哥的角度考慮,我希望你不離,但是從朋友的角度考慮,我希望你離。”

歐陽漓謝了她,同時也覺得汪雨剛才的這句話,跟沒說一樣,不過是在安慰她罷了。於是她岔開話題,問汪雨為什麽還不成家。

汪雨笑了起來,說她平時接觸的婚姻問題太多,五花八門的都有,結論就是現下中國人的家庭多是在忍耐中湊合著過日子,真正情真意篤、互相忠誠的夫妻,幾成鳳毛麟角。“你隻要看看一個城市的夜生活怎麽樣,大致就能判斷出這個城市的婚姻質量。”汪雨說,“說句姐姐不愛聽的話,別說你和我哥當初結婚時就有點小插曲,就算真正因情投意合、互相愛慕而結婚的,用不了幾年,夫妻間的感覺就如同左手摸右手,而現代社會瞬息萬變,命運的沉浮更加劇烈,誰肯讓自己有限的青春甘於沉寂?我呢,早已不太相信愛情了,先玩幾年再說。”

歐陽漓與汪雨隻相差八九歲,但恍然間覺得她們是兩代人,汪雨這一代人更開放,也更實際。“看來,你倒是很有經驗啦。”歐陽漓笑笑說,“告訴姐,談過幾個了?”

“算上初中那一撥,也就二十幾個吧。”汪雨見歐陽露出驚疑的表情,咯咯地笑起來,“我這還算保守的呢,不試試,怎麽知道合不合適?臭男人們雖然討厭,但我們女人卻少不得,隻要不是同性戀,就得找男人們的麻煩。其實呀,男人們活得也累,需要找女人排遣心中的寂寞。說穿了,是一個‘新’字,喜新厭舊,是人的本性。打個比方,再經典的電影,最多看三五遍,也就沒了興頭;再好吃的菜,天天吃,也犯膩;再好看的衣服,天天穿,就厭了。所以呀,人的煩惱,實際上就是自己在與自己較勁,往深裏說,就是壓抑自己的欲望,搞得很不開心。我這個人簡單淺薄,但從不為什麽事情傷腦筋,順其自然,率性而為,生命本就短暫,做不成偉大的成功者,就做個平凡的快樂者。”

歐陽漓默默地聽著,她沒想到以前的學生,居然給她上起課來了。但仔細想想,都是清高惹的禍,大家都是普通百姓,卻往往嚴格要求自己,而結果隻是自尋煩惱。

汪雨見她沉默不語,便看了看表,說:“你別多想了,晚上我請客,帶你去一個充滿驚喜的地方,讓你在實際體驗中加深一點對人生的認識。”

“去哪?”歐陽漓問。

“去了就知道了。”汪雨神秘地說,“別擔心,不會將你賣了,反正你馬上就加入到我們這支自由隊伍裏了,該放鬆就放鬆吧。”

天黑以後,汪雨開了她的藍色豐田來接歐陽漓,先到東二環的“蜀國演義”吃了麻辣川菜,再去美容院修眉洗麵,磨磨蹭蹭地拖到夜裏十一點半,才出門直奔三裏屯。

歐陽漓平時為公司的事忙得連自己姓什麽都忘了,一旦決心放棄事業和婚姻,覺得時間就像淤塞的河流一樣緩慢,十分不慣。但汪雨似乎是天生的玩家,對一切漫不經心,談起化妝品和美容,儼然像個專家,讓歐陽漓暗暗佩服。

汪雨將車停在一座並不起眼的樓前,一個蓄寸頭的粗壯保安過來,汪雨將車鑰匙拋給他,領著歐陽漓乘電梯上了三樓。燈光很暗,隱隱傳來低緩的音樂。歐陽漓仔細一看,牆上用中英文寫著:夜鶯酒吧。

走過長長的甬道,兩名身材高大的保安站在門口,一人手裏拿一個安檢器,神情嚴肅地在她們身上晃來晃去,安檢器發出嘀嘀的聲響,竟比機場安檢還要嚴格。汪雨似乎早已習慣,雙手平伸,任他們檢查。歐陽漓心想,一個破酒吧,還這樣裝模作樣,真是多此一舉。

二人進入酒吧,歐陽漓眼前出現一個大廳,稀稀疏疏地坐了一些男男女女,但相對安靜,清一色的小木桌上都點著紅蠟燭,頂棚的燈卻調得很暗。燭火點點,襯出一種寧靜的氣氛,與歐陽漓去過的其他酒吧有著很大的差異。

汪雨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兩瓶啤酒,三份幹果,掏出煙來點了。歐陽漓覺得這酒吧透著一種詭異,便問:“這到底是什麽地方?”

“聽說過一夜情酒吧嗎?”汪雨低聲問。

歐陽漓點點頭,說在報紙上見過,想不到這裏就是。

“別看這地方不起眼,卻很有名。在這裏,你不需要擔心客人的身份,最起碼都是白領階層,還經常有明星光顧。民工小販,絕不可能來這裏。”她說。

歐陽漓在報上見過這種報道,說這一夜情酒吧,多是單身男女到這裏來派對,談得來的,晚上可以結伴而行,找個賓館進一步交流,然後天一亮就分手。她以前認為這可能是杜撰,多不可信——兩個完全陌生的人,僅僅在這裏對上了眼,就幹那種事,真是不可思議。想起自己與季漢宇在無人荒島上獨處三日,也未越雷池一步,難道自己真是落伍了?於是,她小聲將自己的疑問向汪雨講了,說不敢相信這種一夜情的真實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