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雨哧哧地笑了幾聲,低聲說道:“你以為人人都跟你一樣死板?告訴你,這裏幾乎天天人滿為患。再過一個小時,連座位都找不到,你信不信?再說,這有什麽奇怪的?男人和女人,說白了就是那點事,這裏是一個交流平台,如果有幸遇到中意的,浪漫一下有何不可?我告訴你,我的一位同事,就是在這裏碰到了她現在的丈夫的,二人一拍即合,當晚就如膠似漆,再也不想分開,一周後就扯票了,現在感情很好。當然,多數人到這裏來,抱著碰碰運氣的想法,碰得到就碰,碰不到就算了,但有一點,這裏不是**易場所,隻是為害怕寂寞而又不想負責任的人提供的一個平台。完了就天各一方,即使以後見麵,也隻打個招呼而已。”

歐陽漓暗暗稱奇,心想這酒吧老板當真厲害,能夠探得這一巨大市場,怪不得這一小瓶啤酒得花六十元。汪雨見歐陽漓有些瞠目,擔心她一會兒出洋相,便詳細地介紹了這裏的規矩:不能在這裏打鬧,門口安檢就是避免有人帶凶器進場,酒吧老板後台很硬,想在這裏鬧事的可能性根本沒有;可以隨便同任何你看上的人說話,即使對方不願意,也會非常禮貌和善意,當然,一般情況下,看上了誰,可以通過紙條的方式讓服務生交給對方;如果有男士給你遞條子,不管願不願意同他談,都要表示禮貌,願意就回個條子,不願意就看準對方的位置,微笑一下了事;進一步談,就隨意了,怎麽談都可以,如果雙方都不好意思提出共同離開,可以以小指拉勾示意,如果都不願意或隻有一方願意,就禮貌退場或換人;在交談中,最好不要問對方的工作單位、電話、姓名和年齡,這很犯忌,當然如果雙方進一步發展後決定再深入發展,那是後話;如果雙方都有感覺,但又不能馬上確定,折中的方法是約出去吃點消夜,再看情況而定;至於買單的問題,來這裏的人都不會太窮,誰買都無所謂,按國人傳統,男人搶著買的時候多,女士隻要表示感謝即可。但有一點,無論男人女人,絕對不能給對方錢,那樣就俗了。

汪雨講得很仔細,歐陽漓越聽越心驚,心想這陌生男女見麵就直奔主題,顯得太過荒唐,若不是汪雨鄭重其事地講解和眼見一些桌上已有男女低聲說話,打死她也不相信這是真事。聽到汪雨說“付錢就俗了”,心裏頓時覺得好笑——這事本來就俗,還裝什麽高雅!

“你是不是有過這樣的經曆?”歐陽漓聽她講得頭頭是道,忍不住問。

“有啊,”汪雨大大方方地說,“有一次,碰到一個美國小夥,他身上,毛真多……”

“這……不怕得病嗎?”歐陽漓直覺一陣惡心,趕忙打斷她。

“都有防護措施,”汪雨微微一笑,“你看看這裏麵的人,哪個不是事業有成的知識分子?這樣的錯誤,當然不會犯。再說,誰要真傻,倒了黴,也隻能怪自己太不小心。”

見她說得輕描淡寫,歐陽漓心裏一涼,便埋頭喝啤酒。

汪雨離座,去了洗手間。歐陽漓回頭一看,但見偌大的廳內,不知什麽時候已坐滿了人,幾乎看不到空位。後麵來的人,手裏端酒,站在那裏小聲說話。歐陽漓借著微暗的燈光,見這些人衣著光鮮,舉止得體,男女比例相差不大,多數在二十五歲至四十歲之間。這些人有家室麽?還是都是單身?她想,這個問題剛才忘了問了,一會兒得問問汪雨。

忽然廳裏響起一聲歡呼,原來靠近吧台的地方,燈光亮起,一個小舞台露了出來,服務生們正在搬動桌椅,將小舞台圍起來。圍著小舞台的有七八張桌子,剛剛擺好,立馬就有人圍上去坐了。

看樣子這地方還演節目,歐陽漓想。不過她所在的角落離舞台最遠,即使上演節目,她也看不清楚。反正待會兒汪雨回來,就走吧,此處非久留之地,她想。

一會兒,汪雨果然從人群裏鑽了過來,拉著她的手,向小舞台前走去,並安排歐陽漓在一張沒有人坐的桌子前麵坐下。歐陽漓回頭一看,後麵站滿了人,不知汪雨用什麽辦法搶到了位子。汪雨看出了她的疑惑,便附耳說道:“這是我早就訂了的,桌少人多,得出高價,一張桌子三千元。”

歐陽漓大驚,心想這也太浪費了,在酒吧喝酒,找個角落最好,幹嗎要花這冤枉錢?但聽汪雨又在耳邊說:“姐姐初次來這裏,得占據有利地形,引人注目才好。”說罷神秘一笑。歐陽漓很不自在,心想要玩你玩,我是說什麽都不幹這種事的……再說,這張桌子能坐四個人,如果再湊兩個人,省一千五,也劃算些。但這時四周全是打扮入時的男女,她亦不敢亂說話,怕遭人嘲笑。

正在這時,歐陽漓耳邊響起一個渾厚的男中音:“請問美女,我可以坐這兒嗎?”歐陽漓側臉一看,一個中等個頭、微微發福的男子微笑著看著她。她一時怔在那,卻聽汪雨說:“先生請坐。”那男子便挨著歐陽漓坐下。

一會兒工夫,舞台搭景完畢,一個係了根麻條領帶的帥小夥拿著麥克風走上舞台,看樣子是酒吧的主持人。他用極其煽動的語言說:“帥哥美女們,歡迎共度難忘今宵!現在我們共同喊出我們的座右銘吧!”隻見他手一揮,滿場的人都站起來,齊聲喊道:“主動和陌生人說話!”

汪雨自然也跟著高聲叫喊,然而歐陽漓並不知有這等無聊的口號,即使知道,她也不會喊。她似乎覺得身邊的男子也沒開口。

喊完這一句,那主持小夥又說:“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不浪費大家的時間了,現在我們的節目開始!哪位帥哥先上場?”隻聽廳裏四處有響應聲。主持人往人群裏一指,一個穿花襯衣的帥小夥幾步躥上台去。但見他肌肉結實,襯衣扣子解開兩顆,胸脯鼓得像兩個墳包。

隻聽音樂響起,主持人揚起手裏一個紅色的氣球,放在那花衣小夥結實的胸膛上,說:“第一個節目:人體炸彈;獎品,啤酒十瓶;規則:美女用胸部將氣球頂爆,不準用手,不準換氣,誰一口氣頂爆得多,誰就獲勝。現在,哪位美女上場?”

台下掌聲轟然響起,隻見一名胸部非常突出的紅發女人跳上台去,微笑著負手站在那花衣服男孩麵前,挺起胸部,往前一頂。兩胸相擠,氣球應聲而破。紅發女人當真非同小可,邊抓氣球邊頂,居然一氣頂爆了六個,最後長出一口氣,終於撞在那花衣小夥的胸脯上,立即引來一陣掌聲。

歐陽漓看得臉皮發燒,心想這等節目,不看也罷,準備轉身去洗手間,卻見汪雨雙手撐在桌上,飛身躥過桌麵,上得台來,深吸一口氣,抓了一大把氣球提在手上,迅速往胸前置放。但聽啪啪有聲,氣球連珠炮似的爆裂。歐陽漓還沒回過神來,主持人已宣布她頂爆了十五個氣球,而且胸部從未與那花衣小夥的胸部接觸,可見拿捏精準,令人歎服。

廳裏這時掌聲雷動,主持人興奮得臉色發紅,問有沒有挑戰的,台下無人應戰。於是主持人判定汪雨獲勝,並宣布她一口氣頂破十五隻氣球,創下了記錄,要多獎五瓶啤酒。

汪雨得勝回座,向歐陽漓微微一笑。此時,她成了今晚的明星,男人們熱辣辣的目光四處射來,連歐陽漓都感到渾身不自在,汪雨卻心安理得地接過服務生送來的啤酒,分給歐陽漓和那位沉著冷靜的陌生男子。

第二個節目,是比誰的紙條多,獎品卻是“套餐”:一籃爆米花,兩份魷魚絲,四份幹果,外加五百元的本店代金券。歐陽漓心想這個節目倒有意思,至少不“黃”,於是偷偷觀察身邊的人,見果然有幾位女士將手中的紙條亮了出來,最多的有七八張。她看了一眼汪雨,隻見她的麵前,不知什麽時候竟然被服務生放了十多張藍色的紙條。

主持人揚了揚手中一張小小的紙片,說道:“為了比賽公平,杜絕做假,我們店提供的紙條,每晚一換,而且印有日期。現在大家讓一讓,請收到紙條的美女走上前來,各位也做個見證。”果然,人群分開處,幾名長得十分美豔的女人慢慢走了上來,每人手裏都拿著幾張紙條,但一看就與汪雨的紙條相去甚遠。

歐陽漓心想自然是汪雨較多,見大家都圍上了她,覺得在眾人目光炙烤下十分受罪,便起身去了洗手間。在回來的路上,她已決定一等宣布汪雨獲勝,即刻離開。

讓她沒想到的是,主持人手握話筒,居然停止了說話,直直地盯著自己看。她環顧四周,四周沒有一點聲音,似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她趕忙低頭向座位走去,人群立即閃開一條路。當她接近自己的座位時,腦袋轟地響了一聲。

她看見,在她座前的桌麵上,藍色的小紙條橫七豎八地疊在那裏,像一座小山。

到底後來又上演了什麽節目?歐陽漓記得不太清了,因為後來她爛醉如泥。好像有豔舞,有獨唱,還有很搞笑的相親。她的腦子轟轟作響,完全不習慣這種過於火暴獵奇的場麵,但那一堆藍色的紙條和當晚“紙條冠軍”的頭銜,將近日來心頭的煩悶打壓了下去,覺得別人都活得這麽瀟灑,自己何必為一些小事鬧心?於是暫時打消了盡快離去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