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紙條上都寫了什麽,她沒來得及看,也不好意思在現場看。後來經汪雨解釋,她才知道那不過是一個遊戲,不過是汪雨想讓她開心而已。

但那晚她的確放鬆了自己。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這些年一直繃著勁,雖然身在都市,卻沒有閑暇體會豐富多彩的夜生活。現在回頭想想,以前不過是一台工作的機器而已。在酒吧放縱自己的這些人,又有幾個不是事業有成的?特別是身邊坐著的不速之客,居然是一位曾輝煌一時的商界風雲人物。

那晚的“紙條冠軍”一事,是汪雨一手策劃的。原來,酒吧老板曾是汪雨的病人。汪雨人很精明,在醫學院五年時間,主攻心理專業,畢業後在北京一家著名三甲醫院實習,被現在的老板(即那位副院長)看中,二人一拍即合,遂放棄進三甲醫院的難得機遇,幹起了私人診所。兩年多下來,收入居然超出同學十倍,還認識了一批很有身份的人物。就連她哥哥汪然辦事,也經常找她。

酒吧老板是個二線明星,演過幾部雖然長期占據電視頻道但總是紅不起來的爛電視劇。做演員這行表麵風光,實際上十分辛苦,那些層出不窮的潛規則,一般人的心理素質絕難抵擋,久而久之就有了心理疾病。汪雨所在的私人心理診所聽起來不怎麽樣,但卻是一家著名醫院的副院長開的,在北京西郊的四季青,中西醫結合,各種醫療設備齊全,實際上是一個高級的療養院,其服務對象主要是高端人士,明星、企業家、官員都常來光顧。診所的特色是真正的專家個性化服務,嚴格限製病人數量,一般情況下需要通過關係才能成為會員,收費自然高昂,治療費用一天收上萬兒八千,實屬稀鬆平常。

夜鶯酒吧老板有兩個,一個是台前的,營業執照上的法人代表、董事長,其實是打工的;一個就是那二線明星,她照樣演她的爛電視劇,卻是幕後指揮,真正的老板,偶爾也像客人一樣在這裏喝上幾杯。汪雨所在的診所,病人中牛人太多,此女演員還是托了關係才進去的,根本不能享受貴賓待遇,一開始頗受冷落,沒人將她當明星看。汪雨是個人精,察言觀色那套著實厲害,覺得這位半老徐娘戲演得不咋的,但在社會上有兩手,便對她頗為照顧,讓她深受感動,遂與汪雨有了姐妹情感。出院後,二人過從甚密,交情日深。

汪雨深知歐陽漓“病根”在哪,有意帶她來這種場所,讓其感受社會之複雜,生活之豐富,再慢慢走出情感沼澤。汪雨了解嫂子的刻板守舊,便與酒吧經理商量,讓服務生寫了紙條,以博歐陽漓一樂。當時在場的男士中,確有不少人為歐陽漓脫俗容顏所傾倒的,亦將紙條交給侍者,於是真假相混,歐陽漓自是難辨,一時飄飄欲仙。再高傲的女人,麵對眾多的追捧者,都會感覺良好。女人天生需要追捧,需要嗬護,需要光環,君不見那些過氣女明星為了爭得幾個鏡頭,削尖腦袋,各顯神通,無非是想掙回一點麵子,深恐大眾忘記了她。而歐陽漓不過是一普通白領,現下正遭遇婚姻和事業的雙重危機,更需要找回一點自信。於是,在眾人的掌聲中,她一直繃緊的臉舒展開來,血管裏奔騰著潮水般的熱血。也不知是什麽力量,使她產生了一種衝動。她款款繞過桌子,走上台去,盈盈一躬,頓時讓那些自以為豔壓群芳的女士們又妒又慚,同時更讓那些雙眼噴火的色狼們瞠目結舌——這樣不帶一絲煙火氣的女子,好多年都沒見過了……於是她真的成了那晚的明星。於是不少男士來約她跳舞,她一一婉拒,舉止優雅得體,直叫那些男人們心癢難煞,但又無可奈何。於是,他們變著法子,紛紛離座,說著奉承話,來敬她的酒。歐陽漓在意外“奪冠”後本就覺得身若浮雲,幾天來的壓抑讓她想一醉方休,於是來者不拒,酒到杯幹。但聽四下掌聲雷動,她居然又成了當晚的“酒星”。

然而即使在朦朧中,她以女性的敏銳嗅覺,仍能捕捉到坐在她身邊的那個似曾相識的中年男子並未敬她的酒,也未過來湊熱鬧,隻是坐著靜靜地看節目,靜靜地抽煙,仿佛身邊沸騰的人群與他無關,頗似風浪中穩坐漁船的釣叟,隻等魚兒自行上鉤。歐陽漓經過幾輪拚酒,已然醉意醺醺,突覺心門大開,不快煙雲瞬間散去,一種前所未有的痛快襲來,膽子也更大了,居然鬼使神差地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問他為何不喝?那人微微一笑,說看別人喝酒,感覺更好。歐陽漓不禁大怒,隱隱覺得此人太過無禮,蹭座蹭喝,居然也不表示一下!於是她拉過汪雨,要她作個見證,今天須與這位男士分個高下。那男士微微一笑,讓服務生抬了兩箱酒來,說他不欺負美女,要拚酒,可以,他三杯,歐陽漓一杯。歐陽漓一時血氣上湧,心想大不了今晚死在這兒,便舉杯開戰。圍觀者開始還大聲起哄,漸漸覺得不大對頭。那男士喝酒,雖然動作文雅,但每杯必是一口幹盡,絕無停滯。如此數十杯下肚,此君居然麵不更色,談笑自若。眾人之中,先前還有人去看台上繼續上演的豔情節目,但逐漸都擠過來圍觀二人賭酒。

二人越喝越快,歐陽漓酒精上頭,覺得平生之事,盡皆虛妄,唯有眼下在眾人眼前拚酒,最是暢快。汪雨見她的臉越喝越白,暗暗叫苦,心想今晚玩過頭了,萬一有個差池,如何向哥哥交代?她終於橫下心,上前去奪歐陽漓的酒杯。歐陽漓此時酒已上頭,居然力大無比,輕易將她推開,大聲說:“你是我學生,學生敢管老師的事?!”汪雨雖是個玲瓏通透之人,但也百無一策。歐陽漓在不知幹了多少杯之後,隻覺眼前一片模糊,周圍的人鬼影似的亂晃。她眼皮一沉,終於人事不知……歐陽漓醒來時,覺得世界安靜極了。頭針紮似的疼,但畢竟清醒了許多。她想喝水,睜眼便見一人遞過一杯綠茶。那人正是在酒吧裏遇到的中年男子。

她一驚,看看表,正是淩晨四點;環視四周,見自己正處於一間茶室之中。茶室極其安靜,有細微的鼾聲傳來——不遠處有一張桌子,汪雨正趴在桌沿呼呼大睡。

一個個頭矮小的女服務員正用拖把仔細地擦地,房間裏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臊味。

“你醒了?”那男子吐了個渾圓的煙圈,向她微笑,“吐了就好了,我以前也經常醉的。”

歐陽漓迅速地回憶了酒吧喝酒的過程,隻記得自己曾對汪雨以老師自居,後麵的記憶就被切斷了。眼前的一切,不用問她心裏就十分明了:是麵前這個與她拚酒的男人和汪雨將她送到這裏來醒酒的。

歐陽漓用濕巾輕拭嘴唇,而後又擦了擦臉,感覺有些尷尬。以前她一直痛恨汪然喝酒,但自己居然在十天之內大醉兩次,真是莫名其妙。她暗暗告誡自己,這是最後一次醉酒,免得再丟人現眼。

那男士似乎看出了她的尷尬,便安慰道:“偶爾醉一次,也沒什麽,人生多變,難免有不順心的時候,喝酒放鬆一下,也是常情。況且這啤酒度數低,傷人有限,請歐陽女士不必在意。”

他說話的聲音稍微有些沙啞,但非常有磁性,恍若夜雨擊沙,似能產生催眠的作用。歐陽漓不由得抬頭看他,但見他方臉闊額,長眉細目,神色間有一種似乎無法消除的倦意,但整個人看上去有一種領導者的氣質,舉手投足,讓人覺得可以信賴。

“你……知道我姓歐陽?”歐陽漓此時已完全清醒過來,不由得產生了警惕。

“她說的。”那人一指趴在桌上的汪雨,“是她和我送你到這裏來的,當然,是我建議到茶室來的。茶能醒酒,我也想跟你聊聊。”

“謝謝。”歐陽漓見汪雨在,心下稍安。她本來想問這人的姓名,但又不好意思。

“我叫白潮生,潮水的潮,生活的生,”那人作了自我介紹,“就是龍鑫科技公司的,或許你曾聽說過。”

歐陽漓大吃一驚,想不到麵前這個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就是曾經占據著報紙財經版的風雲人物——福布斯富人榜上的商界名流,怪不得有些眼熟,原來在報紙上見過此人的照片。歐陽漓記不清當年這位龍鑫科技的老板排名是第十二位還是第十三位,反正當時媒體的評論是,此人的身價超過百億。她還在報社當記者的時候,報社總編要她去采訪這位傳奇人物,她到了上地開發區龍鑫股份的辦公大樓,卻被擋了駕,前台的接待人員說白總正在開會,無暇接受采訪。歐陽漓當時有氣,心想龍鑫不過是一民營企業,還挺擺譜,就打道回府了。後來她離開報社了,曾一度為沒采訪到這位白手起家的富豪感到遺憾。沒想到今夜在酒吧裏居然與此人拚酒,還讓他照顧了半夜。

“原來是白總。”歐陽漓一笑,“我真是不自量力,竟然與大名鼎鼎的白總比賽喝酒,不好意思。”

白潮生淡然一笑:“承蒙你的抬舉,我哪敢不喝?再說,白潮生現在早已過氣,銀行天天派人盯梢,怕我死了,十幾個億的欠款就成了呆賬。能在落難時與歐陽女士共謀一醉,也是我的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