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白總是在為陳世美平反。”歐陽漓見他那認真勁兒,忍不住展顏一笑。笑過之後,她不禁想,這麽說來,那位歌星前妻的離開,也是正常的事了?

不料白潮生果然談到了這個問題。他談起了自己的往事,說那歌星當時嫁給他,很簡單,就是因為錢。那歌星要包裝自己,沒錢隻能默默無聞。白潮生便給她錢,要多少給多少,但隻有一條,要她嫁給他。歌星倒也爽快,說可以,不過白潮生不能對外說自己是他妻子,因為很多追星男人都希望自己的偶像是純潔無瑕的,至少也是單身,才有想象空間。結果二人達成共識,各取所需,活得很快樂。但隨著歌星聲名日盛,白潮生卻每況愈下,歌星便提出離婚。“她這種要求是合理的,因為我倒了,隻有壞名聲,而她是好名聲,我跟她已經不匹配,生活在一起無法和諧,分開是明智的。”白潮生講到這裏,也不禁微微地歎了口氣,“不過,等我東山再起,鹹魚翻身,照樣會有更出色的明星嫁給我。”

他講完,見歐陽漓默不作聲,便提高了聲音說:“人是欲望動物,欲望能帶來**,**能催發鬥誌,鬥誌能賺到錢,錢能改變命運——隻有足夠的錢,才能獲得真正的幸福。小時候我們都知道牛郎織女的故事,但我告訴你,那是窮人們想象出來安慰自己的,尤其在現代這個社會,沒有足夠的錢,連起碼的尊嚴都沒有,哪裏還會有愛情!”

歐陽漓一震。她猛然記起她在金沙江畔與季漢宇討論過這個話題,但季漢宇的看法是走精神路線,回歸淳樸與自然以探尋情感的自由;而白潮生的看法是走物質路線,獲得足夠多的物質為情感的自由作支撐。到底誰說得有理?她一時竟難以決斷。但有一點她可以肯定,她自己的經曆就很失敗,終於在小島上與季漢宇惶然分手;而縱觀身邊的每一個人,亦是為了追求物質而不顧一切。

歐陽漓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繼續探討下去,便岔開話題,繼續討論項目的事。經過一個多月的籌劃,海島項目終於有了進展。前次歐陽漓瞎編的那份報告,居然引起了白潮生說的那位美籍華人的興趣,並放了話,隻要項目能得到地方政府的首肯,投資人願意投錢。於是,歐陽漓約了馮洋來京洽談。馮洋鄭重其事,同海天縣常務副縣長以及那個漁業局長馬胖子一起到京。白潮生果然是談判專家,接待程序安排得天衣無縫——先是安排三人到他的龍鑫大廈參觀(其時該大廈已被銀行抵押,但仍讓其在裏麵辦公),在他二百平方米的大辦公室洽談,特別將自己與一位全國人大副委員長到龍鑫考察的照片放了半麵牆那麽大,好讓客人一眼就能瞧見;然後,用兩輛奔馳和一輛凱迪拉克,載上三人及兩位科技界知名學者,在北京飯店貴賓樓宴請三位地方官員,一桌飯花了三萬多元;次日,歐陽漓邀請了中央級媒體的朋友七人,搞了一個小型的媒體座談會,讓三位客人深感榮幸,當即表態願意竭盡全力支持白總,促成無居民海島開發項目。白潮生當即表態,開發海島是響應國家保護海洋國土的號召,而且決不以龍鑫公司的名義,而是另外注冊公司,另外尋求投資,接著便毫無保留地將龍鑫公司因收購虧損的事詳細地講了一番。眾人被白潮生的坦誠所感動,覺得他是一個有良知、負責任的企業家。於是,當天就簽了綱要性的合作意向書,由海天常務副縣長和白潮生見證,歐陽漓與馬胖子代表雙方簽字。那馬胖子激動莫名,在記者們假模假式的鎂光燈的閃耀下汗流滿麵。

歐陽漓當時隻是按白潮生的要求辦,心想老白自曝龍鑫內幕,豈不是自打嘴巴?此外,在這次洽談中,歐陽漓本來準備了一些禮品送給客人,但白潮生說什麽也不送。事後白潮生向她解釋,現在是信息透明時代,越是想瞞,越瞞不住,幹脆和盤托出,反而會讓人感到踏實。接著,他向歐陽漓講了這頭三招的妙處:其實這些地方官員,不在乎是誰來開發海島,隻在乎政績,因為政績能夠升官,升官就能發財,那麽,讓他們看看辦公場地,他們心裏就有底,龍鑫優質股雖然變成了ST龍鑫,但以前的功績不可抹殺,特別是國家領導人視察過龍鑫,證明老白不是平庸之輩,政治上靠得住,而這些地方官員最怕在政治上犯錯誤;其次,花三萬元吃飯和請兩位科學家作陪,證明我老白貌似走下坡路,實際上經濟實力和技術實力還在,也就是說龍鑫雖然倒了,但老白沒倒,後勁還在;第三,開個媒體座談會,一名記者才給一千元的車馬費,但這三個土包子哪見過這麽多中央級新聞單位的記者?他們在那種場合下,一旦表態,就成定論,因為他們認為記者們會將這事報道出去。所以,第三個活動安排才是壓軸戲,他們既然簽了意向書,想賴都賴不掉。當然,這事是歐陽漓辦的,辦得漂亮極了!至於送禮一節,白潮生說絕不能送,一送就表示咱們求他們,但現在我們是在幫他們,在他們的地盤上整出動靜來,好讓他們在向上級匯報時有材料可寫,這才是最大的禮。

歐陽漓原以為白潮生是個性情中人,沒想到他有那麽多花花腸子,居然將一切想得這麽周全,也難怪當年他在短短一個月內完成並購上市,果然身手不凡。

今晚他們的商談,主要確定了三點:一是白潮生確定與歐陽漓合作,海島項目前期交由歐陽漓全權處理,下一步成立實體公司,歐陽漓是股東,如果公司將來上市,歐陽漓享有優先認股權;二是要歐陽漓盡快啟程到海天縣去實地考察,選擇五十個離大陸較近的無人海島,並完成考察報告,為下一步申報海島利用和保護方案作準備;三是要在大連成立新的公司,注冊資金兩億元,要歐陽漓先作前期安排。歐陽漓心想這兩億在哪?但見他穩操勝券的樣子,心想這人曾玩過幾十個億,畢竟有些手段,便也沒再多問。

歐陽漓次日啟程,乘飛機直奔大連。此時正是七月初,天氣悶熱,與一個多月前和季漢宇私會時的清涼大為不同。歐陽漓待飛機落地,便急匆匆往外走。等她見到前來接站的馮洋時,才驚覺自己這次來“考察”,實際上還帶有再見季漢宇的期望。

歐陽漓同馮洋乘船,到了位於海島邊境的海天縣,受到了隆重接待。縣委書記到省裏開會去了,縣長專門接待了她,說歡迎北京的企業家來這裏投資,並說雖然國家法規規定,無居民海島的使用權由縣級以上行政主管部門審批,但實際上還是需要市一級的海洋、漁業和國土部門審查,報省府備案,項目大的,得報中央主管部門備案。歐陽漓一聽,這明擺著是出難題,好讓她覺得這個項目爭取不易。她當下微微一笑,說這麽大的項目,動輒上億,還不一定投資呢,先看看再說。如果縣領導覺得操作太難,不去看也可以。那縣長連聲說歡迎來考察,安排馮洋和馬胖子陪她,並調了一艘專用快艇供其使用。歐陽漓看看表,離中午吃飯時間還早,便要求馬上出發。

快艇劃開海波,如飛般在碧藍的海上行駛。遵照白潮生的囑托,歐陽漓要求去看離大陸較近的無人島,最好各島之間相距不遠,可以形成呼應。船行約半個小時,海平麵上陡見蔥綠,小島撞入眼簾。小艇靠上一個修有簡易碼頭的小島。此島破壞嚴重,周圍被挖砂船挖得極為殘缺;上得島來,舉目四望,但見這片海域小島星羅棋布,竟有幾十座之多,其間距離稍近者,不知誰修了連島大壩,使這些本來像珍珠般自然散落於藍綢上的小島變得不倫不類。歐陽漓又走到小島沿岸仔細查看,但見爛泥遍地,有的地方垃圾成堆,不知哪裏來的。馮洋比較實在,介紹說這些島離大陸並不太遠,附近一些居民島的垃圾無法處理,便用船往這裏運;還有的個體漁民,幹起了非法采砂的勾當,政府雖然明令禁止,但防不勝防,久而久之,連靠船的簡易碼頭都在這些人的合力下修成了。

歐陽漓並沒發表任何意見,但心裏著實覺得可惜。這麽好的資源,空置浪費不說,還成了“爛泥灘”、“垃圾場”,怪不得政府要出台法規保護這些海島。聽馮洋講完,她便用小筆記本記下地理位置、汙染損毀情況、海島麵積、氣候條件等。歐陽漓問及淡水問題,馬胖子連忙說縣裏省裏正投資一點五億元,實施跨海引水工程,從大連英納河通過海底管線引水,解決十萬島嶼居民用水問題;而比較實在的馮洋則說這片海域什麽都好,就是缺乏淡水。

由於自然條件限製,快艇不能見島就停,故歐陽漓隻實地查看了三四個小島,但心中已大致了然,便要求到陳家島去看看。馮洋心想午飯時間已到,便欲打電話給鎮上準備午飯。歐陽漓卻說要在老張家吃,馮洋隻得依了,連忙打電話通知老張。

老張夫婦以一如既往的熱情接待了歐陽漓。礙於馮馬二人在場,歐陽漓不好意思問季漢宇的情況。但她此行的深層目的,確為探聽季漢宇在她匆匆離去後到底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