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個念頭在你離開陳家島時就有了,隻不過那時沒這麽具體。你離去時的眼神告訴我,你需要盡快回家,回到安全和繁華中去。你離不開這些,就好比船離不開錨一樣,平時似乎用不上,隻有在靠港和風浪來臨時才顯得那麽重要。對你而言,家庭,事業,安全,都是你的錨。

你或許並不知道,當你頭也不回地離開陳家島時,我的心已涼透。我多麽渴望你能回頭,哪怕隻是看我一眼。可是你沒有。你自然有你的理由,因為你的心早已不在那裏了,或許是更早些,在剛上島時你已後悔,隻是礙於麵子,你沒有說出來。

但是,無論如何,我都非常感謝你給了我一次終身難忘的體驗,讓我內心從未湧動過的**像烈火一樣熊熊燃燒——雖然隻有短短的三天,但足可以讓我回憶一生。你讓我真正感覺到自己是個男人,感覺到目光所及處反射回來的似水柔情將我層層淹沒,感覺到愛一個人時內心奔流的潮水能消融所有的恐懼和悲涼。你讓我重新發現和認識了我自己,認識到這個世界如果沒有愛與牽掛,再美好的風景也會黯然失色。

如果我的眼睛和我的心沒有欺騙我,我仍然認定你曾為我心動過。是的,我就算是個傻子,也知道你渴望得到發掘,渴望得到解讀,渴望得到關愛。可是,無論我怎麽努力,你始終將你的心門半遮半掩,使我無法窺盡所有的風景。你的掙紮和搖擺令我心碎,我終於覺得這是一種折磨——它來自你的內心,往遠處說是來自一種傳統的束縛,使你不停地放,又不停地收,最終使自己變得無所適從;然而對於我,亦是充滿迷惑:我既想得到你,又不想讓你兩難。這其間的分別不過懸於一線,但這根線倘若斷裂,我和你,將不再是原來的我和你,將陷入背叛自己的泥沼。於是,我認識到生活的無奈,諸多煩惱皆因未能遂願而產生。傑出的人,尚且不能為所欲為,何況凡夫俗子如我者。我想,人與神的不同,恐怕就是人無法預知未來,無法做到心如止水,無法脫離塵世的羈絆吧。可是如果讓我選擇,我還是願意做一個凡人,因為在無盡的喜怒哀樂中,能夠感知生命的真實狀態——生命的狀態無論好壞,都見證過我們曾經活過,愛過,記憶過心儀之人的音容,這還不夠嗎?

這是我一些淺顯的思考,亦是我當前的心態。或許,在明天,這些想法會有所變更,但三十八年來的感受也就如此了。我想,凡人和聖人的思考,區別在於前者是省悟自身,存乎一心,好比流螢入野;而後者則惠及大眾,流芳千古,如同皓月當空。做不了聖賢,就做一個真實的自己吧。

我曾下定決心,無論你身在何方,也無論你怎麽想,我都會追隨你的心,將你視作生命的軸,那麽我的人生,就有圍繞一個圓點無休止轉動的理由。但是,經過海島的一切,我深刻地認識到,你和我,原本就是兩條平行線,都沿著各自的軌跡向前延伸,無法交叉或重疊。這實在是個悲涼的發現,但我又不能不麵對現實。於是,我隻能作出這樣的選擇:尊重你的選擇。

寫到這裏,我心底突然冒出《廊橋遺夢》裏的情節。那部小說,當年我在船上閑得無聊時用以打發時間,當時曾對那個男主人公羅伯特?金凱心存不屑,以為他要是真愛弗朗西絲卡,就應該帶她走。現在,我終於理解了他。作為男人,如果去愛一個人,就應該順從她的意願,尊重她的選擇。而真愛之所以像珍珠一樣稀缺,就是因為它被懂它的人放在了至高無上的位置。人都會死,芸芸眾生如我者,無法在曆史的天空留下哪怕一片雲彩,但我們可以在有限的時間內完善自我,克製內心的欲望,給心靈的曠野留一方淨土——這,大概就是我最想對你說的吧。

還是那句老話:我不會破壞你的家庭。這並非是想表現我有多麽高尚,而是我清楚一種生活的建立,需要付出代價,這個代價有時昂貴,有時沉重,有時無奈。你從未對我講過你究竟付出過什麽,但我知道,一個女人要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立足,付出的代價往往比男人要多得多。從這個角度出發,你是對的。所以,如果你仍然對海島三日心懷歉疚的話,現在是放下這塊石頭的時候了。你不欠我什麽,但我卻欠著你的——記得當時曾向你許諾,要在島上蓋一座木屋的,現在看來,這座木屋隻能在心中虛擬了。

請原諒我絮絮叨叨地講了這麽多。在我離開大連的時候,我托我的師弟張海潮將這封信轉交給你。自然,我可以到郵局寄這封信,但我記得我們曾聊過給海潮介紹對象一事,於是我為你們見麵找了一個理由。對了,他很受公司領導的賞識,可能要進入公司管理層,至少短時間不會漂洋過海了。我希望,你那位小妹妹和他,能夠兩情相悅,在木已成舟之前,有足夠的時間和精力,建造完美的情感之舟。

祝幸福,快樂。

季漢宇

歐陽漓仔細讀了兩遍信,忍不住幾滴清淚滑落在信紙上。一如她所想的那樣,這封信並沒有什麽懸念,就算季漢宇到新加坡去工作,在她心裏,跟在大連工作也沒什麽兩樣。問題的關鍵不是距離,而是她犯下的錯誤釀成了比任何距離更遠的隔閡。唯一讓她欣慰的是,他對她的愛仍然是真誠的。“這就夠了。”她歎息了一聲,心想事已至此,無論如何都抹不開情麵去找他。在他需要她陪伴時,她選擇了離開;而在她需要他安慰時,她又回到他身邊,這不是一種諷刺麽?她不能接受。同樣,她覺得這樣做,對他也是一種侮辱。

還是好好地做事業吧。她想。

或許,等自己的事業再次騰飛時,等時間這個永恒的冷卻劑使季漢宇和她的感情都回歸到原點時,會出現轉機吧。她想。

這個時候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情感問題上的軟弱和怯懦。她相信如果世間有一百個歐陽漓,至少有九十個會義無反顧地去愛季漢宇,而不會去管汪然是否與宋佳早就背叛了她。發現了老公背叛而後才放心追求自己的幸福,與在此之前就順應自己的內心有什麽區別嗎?人生何其短暫,一千個人中不見得有一個人能找到自己的真愛,她怎麽能傻到親手掐斷好不容易才連接起來的情感線路?!她恨透了自己的瞻前顧後,但事已至此,她隻能咽下親手種下的苦果。

電話鈴又響起。她接了,是一個有點熟悉的男中音:“我是張海潮……”

“你好。”歐陽漓一愣,心想這個張海潮怎麽又打電話來?出於禮貌,她沒有問他想幹什麽。

張海潮囁嚅了一下,低聲說:“我還在大堂裏……要是……要是你看完了信,我想……是否可以請你喝杯咖啡?”

他又回來了?歐陽漓略一思忖,潛意識裏覺得這個張海潮似乎對自己有點意思。但她隨即想到,他既然是季漢宇的師弟,又共事多年,或許能從他口中打聽出一點關於季漢宇的事。於是,她爽快地應道:“謝謝。我一會兒就下來。”

咖啡廳幾乎沒有其他客人。張海潮找了個靠窗的座位,禮貌地請歐陽漓坐下。為了盡快打消張海潮的“其他想法”,歐陽漓一上來就微笑著說:“上次,季船長托我給你介紹對象的事,我還真當回事了。不知張先生是否找到了意中人?”

張海潮一愣,隨即明白了歐陽漓的意思,神情尷尬地笑了一下:“謝謝你。意中人倒是沒有,不過,季船長和你的好意,隻怕我不敢收受。這事,還是……還是緩緩再說吧。”

歐陽漓淡淡一笑,見張海潮目不轉睛地瞧著自己,不覺有些臉上發熱。憑感覺,這個張海潮不像季漢宇那麽含蓄,英俊的外表下有一顆滾燙的心。難道他真的有那個意思……歐陽漓不敢往下想,隻是在心底默默地劃了一條線。

主意已定,歐陽漓心頭敞亮了。“季船長請你送信,還說了什麽?”

“他讓我到北京去找你。”張海潮似乎瞬間就調整好狀態,“他說你們曾聊過,要給我介紹對象。其實,我這個人最討厭別人給我介紹對象。不過,季船長和你,又不是別人……”

“挺有個性。”歐陽漓笑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我要給你介紹的對象,已名花有主了。所以,你也不必真到北京去。”

“那就好。”張海潮似乎鬆了口氣,“在大連就能碰到你,我已完成了任務。不過,將來說不定會去北京,如果有幸被你邀請的話。”

“聽季船長說,你好像要進公司的管理層?”歐陽漓趕忙岔開話題。

“是的,”張海潮點點頭,“不過這隻是工作而已。其實,在北京的中遠集團總部也需要人,曾找我談過。隻是我還沒有找到去北京的理由。”

“去北京工作,也需要理由?”歐陽漓感到奇怪。

“如果能在北京成家,我當然願意去。”張海潮直直地看著歐陽漓,那明亮的眼眸裏沒有一絲塵垢,卻讓歐陽漓心裏一毛。

“看來張先生是個人才,到處都在搶你。”她說,“早聽季船長說過你很優秀,但沒想到你比他還優秀。”

“謝謝誇獎,但比季船長還優秀卻不是事實。”張海潮接過侍者端來的咖啡,站起身,輕輕地放在歐陽漓麵前。其實不用他動,侍者也會這麽做,但他在見縫插針地獻殷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