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漓點頭示謝,表現出很有興趣的樣子。隻聽張海潮繼續說:“中遠總部曾幾次邀請過季船長,但他這個人不喜歡坐辦公室,喜歡在船上,因此沒去。季船長是個很奇怪的人,他一旦決定不做一件事,任誰勸他都沒用。”

歐陽漓心裏一沉。是啊,他已決定在國外工作,寧可與船為伴,也不願再回來……“我略微知道一點你和季船長的事。”張海潮觀察著歐陽漓的表情,見她沒有什麽反應,便繼續說,“說真的,當初我並不相信你們的事……但是,當我進了酒店的大門,我就相信了。”

“說吧,沒事的。”歐陽漓歎了口氣,“是我對不起他,他是因為我而離開國內的。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我今晚出來喝咖啡,就是想了解一些他的事。當然,前提是你願意告訴我。”

“我當然願意,”張海潮說,“無論你問什麽,隻要我知道,我都會告訴你。隻不過,我有一句忠告,還請你別見怪。”

“請講。”

“季船長並不適合你。”張海潮認真地說。

“為什麽?”

“因為他是個理想主義者,他活在自己營造的夢裏,”張海潮說,“他的確是個好船長,但並不適合都市裏的生活,或者說,不適合生活在現實裏。或許他曾對你講過他的前妻。以前,我們都叫她嫂子。實話實說,我們那位嫂子無論人品相貌,都是千裏挑一,而更為重要的是,她是一位出色的律師,在這座城市裏,比她更好的律師不會超過三個。他們都沒有外遇,隻是我們的船老大不會生活,更為準確地說,他拒絕現實生活。在公司,他獨來獨往,跟領導很合不來,也從不將公司領導看作上級;在國外,每當船靠港時,他總是獨自一人貓在船艙裏,極少上岸。以他的業務能力,完全可以當個領導,但他並沒有功利心,依然故我。他這類人,的確會贏得別人尤其是下屬的尊重,但他太不合群,連自己的家庭生活都處理不好,因此領導不賞識他,妻子也覺得跟他很難交流……”

“那依張先生的高見,他要怎麽做才算得上很會生活?”歐陽漓突然產生一種說不出的厭惡。在她的心裏,誰要說一句季漢宇不好,她就會立時產生反感。

“人總是要麵對現實的。”張海潮正色道,“如果季船長是一個平庸之人,怎麽做都是他自己的事。但他的確是一個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稍稍作些調整,就會幹一番大事。人不能獨立地生活在這個世界上,個人的能量再大,比起群體的力量,都微不足道。這就好比一台電腦,再好的處理器,如果沒有其他軟硬件的支持,隻是廢鐵一塊。季船長鋒芒太露,覺得自己就是專家,不需要聽公司領導的意見,總是覺得公司領導還是他的學弟,沒什麽了不起。然而世事如棋,局局更新,要跟得上形勢才行。當然,工作方麵也就罷了,最主要的是情感方麵,他應該主動去嗬護來之不易的婚姻,為妻子營造一個可以安然休憩的港灣。我認為在婚姻中,男人應主動承擔起擋風避雨的責任,甚至作出讓步……”

“看張先生說得頭頭是道,好像是個過來人啊。”歐陽漓打斷他的話,麵帶慍色,“現在我終於明白張先生為何能進入公司的管理層了。但我不明白的是,你沒結過婚,憑什麽認為自己的婚姻觀是對的?”

張海潮麵上微微一紅,趕忙說道:“歐陽女士批評得是。我隻是信口開河,說說而已。但我想,沒經曆過婚姻,也看過不少婚姻的成敗案例。再說,經曆無非是一種經驗,我們公司剛上任的老總,以前也沒幹過航運公司的領導,現在看來,幾項改革方案都深受歡迎……”

歐陽漓怕他扯遠,連忙插話:“我並不是說你沒經驗就不能談這個觀點。也許你是對的,但我看季船長保持自己的本色,沒有什麽不好。再說,你今天跟我說這些,難道希望我去告訴他嗎?你們是師兄弟,是最好的朋友,你不會當麵向他直陳,以便讓他認識到自身的不足,好按你們的意思成為一個優秀的領導者嗎?”

“我是策略地提過。”張海潮把頭一低,“但他連公司領導的意見都聽不進去,何況我們這些小兄弟?請你別誤會,我並不是說他的壞話,我隻是……隻是說,你們並不適合而已。”

“你怎麽知道我們不適合?”歐陽漓的擰勁又上來了,“實話告訴你,我們上次分別後,我回到北京,就離婚了。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吧?”

“什麽?”張海潮的臉上半驚半喜,“那他……他說你們,都已經結束了……”

“結束了就不會重新開始嗎?”歐陽漓淡淡地笑,“套用你的話,世事如棋,局局更新,我就不會換盤棋下?”

“可是……老季已經去了新加坡。”張海潮沒料到歐陽漓會來這招。

“新加坡很遠嗎?如果他願意下這盤棋,就是到了火星,我也可以陪他下。”歐陽漓見張海潮的窘樣,忍不住想笑。

張海潮竟一時語塞。

歐陽漓得理不饒人:“說吧,你反複說老季不適合我,那誰適合我?難道你覺得你自己適合我?”

張海潮的臉騰地紅了,目光躲避著歐陽漓,訥訥地說不出話。

半晌,他將目光試探性地伸過來:“既然你這麽說,那我也沒必要裝虛偽。是的,就在一個多小時前,我進了酒店的門,看到了你,我當時就像被電擊一般,我覺得我愛上你了……請原諒,我知道這太荒唐,我怎麽可以在第一次見到你時產生這種感覺?但我知道這是真的。我走出酒店,在外麵站著,心想今天如果不再跟你見麵,我會瘋掉……請不要笑話我,今晚我約你出來,就是要說出心中所想,哪怕你拂袖而去……”

歐陽漓此前隱隱感覺到張海潮的不正常反應,但萬沒想到他竟對自己著魔至斯,不禁大跌眼鏡。然而一個女人,得到男士的青睞,而且還是個有點淵源的帥哥,佯怒是可以的,如果真的生氣,就不大合適了。

隻見她微微一笑:“我有什麽好?再說,咱們從見麵到現在,也就兩個小時,你了解我嗎?”

“我的直覺告訴我,你就是我一直等的那個人!”見歐陽漓並沒有生氣,張海潮喘了一口氣,漲紅的臉逐漸恢複成本色,“了解跟愛是兩回事,如果你給我機會,我會很快了解你。說真的,老季讓我來送信,我隻是因為和他的感情,才勉強來的。但一見到你,我的心就亂了,我必須說出我的心裏話,不然我今晚無法入睡。當然,你很可能覺得這太可笑了,不能接受這種表白,但我發誓,你就是我夢中一直渴望見到的那個人。我實在沒有更好的辦法,隻能向你坦白……”

歐陽漓認真地看著他,覺得眼前這個男人,雖然透著精明,但明顯有一種孩子氣。她覺得再向他問季漢宇的任何問題,都已毫無意義。於是她問:“請問張先生,你今年多大了?”

“三十三。”

“幾月生?”

“九月。”

“談過幾次戀愛?”

“三次。”

“有多少存款?”

“這個……一百一十二萬。”

“你知道我有多大?談過幾次戀愛?有多少存款?”

“不知道。”張海潮一臉茫然。

“那我告訴你吧。”歐陽漓呷了一口咖啡,“我也是三十三歲,不過我是五月生,所以你得管我叫姐;我談過七次戀愛,結過一次婚,離過一次婚;我的存款剛好比你多一點,是一千一百二十萬。”

“可是……這些有什麽關係?”張海潮一頭霧水。

“套用你剛才講過的話,人要活在現實中。”歐陽漓繼續說,“你一見麵,就說愛上了我,我不能欺騙一個對我有好感的人吧?告訴你這些,就是要說明幾個問題:第一,年齡,我比你大;第二,情感,我比你豐富;第三,錢,我比你多。”

“這三個問題對我來講不是問題。”張海潮將手一攤,“第一,年齡早已不是情感的障礙;第二,你情感比我豐富,正好可以教我,況且我隻看重未來,不在乎過去;第三,一千萬在過去是個天文數字,但在未來就不是什麽大數目,如果我找到了自己的愛情,一心一意謀發展,錢不會是什麽問題。”

“好誌氣!”歐陽漓端起咖啡杯,作了個碰杯的姿勢,“我相信,你能夠成功,也感謝你對我的抬舉。既然你這麽直白,我也隻好直白。剛才我說的這一切,雖然是現實,不過在我看來,卻是末節,最主要的問題不在這裏。因為感情的問題,不是表決心,不是向領導誓死效忠,也不是所謂的上層建築。我現在就可以回答你,你很優秀,會有很多優秀的女人喜歡你,但我絕不可能喜歡你。你想知道是什麽原因嗎?”

“是什麽?”

“因為你不是季漢宇!”

回京後,歐陽漓想起自己在大連時對張海潮的態度,不禁有些後悔。

在這個紛亂的時代,像張海潮這樣直白的表達,畢竟也不多見,況且他是一個自視甚高而又精明能幹的人。但經曆一係列變故之後,歐陽漓已從心底將情感的枝蔓修剪幹淨,決定把事業放在首位。經過兩周的忙碌,情感問題淡出視野,因為事情實在太多,忙得渾身直似散架一般。

這段時間白潮生幾乎夜夜約她見麵,均為公司的事奔忙。按原計劃,白潮生是想在大連注冊一家公司,然後再申請海島開發事宜。但歐陽漓回京時,他正準備接手一家高新技術公司,名叫東方一龍。這家公司是白潮生的朋友開的,以開發教學和辦公軟件為主,其實半死不活,資不抵債,幾個股東曾在股東大會上大打出手,都想金蟬脫殼,又苦於無計可施。白潮生倒沒有瞞歐陽漓,先是將這個公司的情況講了,說這家公司雖然經營不善,但有很好的資質,可以輕易盤活,並希望歐陽漓成為股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