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羊老漢死了,死在關帝廟裏。
關帝廟早就頹廢了,牆壁倒塌,荒草淒淒,僅有的半扇門也因為經年累月的風吹日曬,變得油漆斑駁,像老豆腐一樣千瘡百孔。這麽多年來,從沒有人再踏進過關帝廟,關公的泥塑早就被搗碎,變成了牛圈的墊土,平日裏,那裏隻有狐兔在出沒。
可是,放羊老漢去關帝廟裏幹什麽,他為什麽就死在了這裏。
放羊老板一輩子沒結婚,他那張醜陋的麵容讓人望而生畏。他的鼻梁是歪斜的,中間還有一道凹槽。村子裏的人總是拿他嚇唬小孩子,如果小孩子夜晚哭喊不睡覺,母親就說:“放羊老漢來了。”小孩子就嚇得用被子蒙住頭,很快就睡著了。
聽人說,那一年村外打仗,人家都躲在家裏,不敢出門,還是小夥子的放羊老漢膽子大,跑出去看,一顆流彈擦著他的鼻梁飛過去,把鼻梁削掉了一塊。
農村本來就男多女少,一個破相的人怎麽可能娶到媳婦呢?所以,放羊老漢就孤獨一輩子。
最先發現放羊老漢死了的是隊長呂長苟。
呂長苟每天都起得很早,他站在自己家門口,迎著早晨初升的陽光,嘴上叼著一張麵餅,雙手在腰間一掖,就把寬大的褲襠折疊在腰間。然後,他沿著村道,向著朝陽,高一腳低一腳地走向村口的老槐樹。他覺得太陽是自己一步一步踏出來的。
呂長苟是個瘸子。他走路的姿勢總顯得歡歡快快。
村道上還沒有人影,農村人都醒來很晚,即使醒來了,也要賴在**躺一會兒。
呂長苟走到老槐樹下,老槐樹上掛著一口鏽跡斑斑的鍾,他拉響了鍾繩,鏜鏜鏜的聲音像波浪一樣在村莊漫溢,家家戶戶傳來了門扇推響的吱呀聲。
呂長苟站在老槐樹下照例罵了一句:“狗日的,上工了。”
全村人都站在了老槐樹底下,高高矮矮地黑壓壓一片,大家都穿著黑色粗布衣服,不吭聲,一個個神情木訥,形同燒焦的木樁。
呂長苟站在老槐樹下的石墩上,眼神像鐮刀收割麥子一樣在所有人的頭頂上掄了一圈,然後故意清了清嗓子,顯示出自己的威嚴感,接著說道:“今天早上還是割老鴉窩的麥子,娃們拾老溝渠的麥子。”
人群散開了,一個個回到自己家院子裏去拿鐮刀,有娃們的家裏,響起了呼喊娃娃起床的聲音。
老槐樹下隻剩下呂長苟和王黑炭。
王黑炭是全村最老實的人,皮膚黧黑,一天到晚連個屁都不敢放。他怯生生地望著呂長苟,叫了一聲:“隊長哥……”就不敢再說話了。
呂長苟不滿地看了他一眼,說道:“有啥事就趕緊說,我忙得很。”
王黑炭似乎鼓了很大的勇氣,才敢說出來:“德祿把我家自留地的一行麥子割了,還說要打我。”
呂長苟說:“德祿割了你家一行麥子,又不是我割了,你找我幹什麽?”
王黑炭被嗆得臉紅脖子粗,他嘴唇顫動了半天,才說道:“您是隊長哥……”
呂長苟說:“隊長哥每天日理萬機,要管理集體多少大事,先公後私,大公無私,公而忘私,哪裏有時間管你們這些私事。”
呂長苟說完後,就背著雙手一搖一擺地離開了,老槐樹下隻剩下意猶未盡的王黑炭,他垂著雙手,顯得異常疲憊,又不知所措。
村莊裏的勞力們都去老鴉窩割麥子了,學生娃們也都挎著糞籠去老溝渠拾麥子,村莊一下子顯得空空****。不知道誰家的黑豬走在村道上,悠哉遊哉地搖著尾巴,看起來誌得意滿。一隻公雞飛上牆頭,引吭叫了一聲,聽到沒有回應,就知趣地止住了聲。
呂長苟穿過村道,走下村莊另一頭的斜坡。斜坡邊是一片柿樹林,這時候的柿子還隻有紐扣一樣大,綠油油地藏在樹葉下。柿子林邊是羊圈。往日的這個時候,放羊老漢的鞭子聲已經抽響了,羊們咩咩咩叫成一片,挨挨擦擦地沿著小路去山溝裏吃草。可是,今天早晨,羊圈裏卻一片寂靜。
呂長苟站在柿子林邊罵放羊老漢:“老東西,趕緊放羊去。”
羊圈裏還是一片寂靜,偶爾會響起一聲小羊呼喚媽媽的清脆的叫聲。
呂長苟邊罵著,邊走近羊圈。羊圈是三麵圍牆,另一麵牆壁被懸崖代替了,懸崖下挖鑿了一麵土窯洞,放羊老漢就常年住在那裏麵。靠近路麵的牆壁上挖了一個缺口,安裝了木柵欄門,羊群就從這裏進進出出。有一年,一隻狼從木柵欄間鑽進去,咬死了很多羊。放羊老漢就把荊刺砍下來,編在木柵欄中,此後,再沒有狼鑽進去咬死羊了。
呂長苟走到羊圈門口,隔著柵欄伸手進去,拔開了鐵梢子,然後雙手抬起柵欄門打開了。他喊道:“狗日的,老東西,你得是死了?”
羊圈裏沒有放羊老漢的回應,隻有羊群驚恐的叫聲。
呂長苟罵罵咧咧地走進了窯洞裏,很不滿地拍著巴掌,等到他的眼睛適應了窯洞裏的黑暗,這才發現窯洞裏空無一人。
呂長苟站在羊圈裏高聲叫喊著放羊老漢的名字,可是沒有人回應。奇怪了,大清早的,這老漢會去了哪裏?
村莊裏走出了一個人,拄著拐杖,顫顫巍巍,似乎每走一步都要用盡渾身的力氣,眼光照在他的光頭上閃閃爍爍,他一毛不拔的光頭看起來就像一顆曬幹了的葫蘆。
他是全村年齡最大的人,隻有他才能享受到不下地幹活的優等待遇。
呂長苟問他:“有財叔,放羊老漢哪去了?”
有財叔耳朵背,沒聽清,他伸長脖子啊啊啊了好幾聲,問了呂長苟好幾遍,這才知道是打聽放羊老漢,他張開嘴巴,想說,卻說不出來,最後隻好很努力地搖搖頭。他滿口的牙齒隻剩下一顆門牙,那顆孤獨的門牙被說話的氣流衝擊得搖搖欲墜。
呂長苟不再理有財叔,他走向村外。
村外幾十米遠處有一座關帝廟,關帝廟也不知道是什麽年代修蓋的,裏麵供奉的是關公的泥塑。前幾年,從公社來了一群紅衛兵,他們說關帝廟是封建殘餘,三下五除二就把關公泥塑搗毀了。裏麵沒有了關公廟,也就沒人再走進去。
呂長苟走到關公廟的門口,看到有兩隻狗從門裏衝出來,它們的嘴角滿是鮮血。呂長苟覺得蹊蹺,就踏著齊膝深的荒草走進關帝廟。廟裏還有一條狗,一看到有人進來,就汪地叫了一聲,失魂落魄地逃了出去。
呂長苟看著地麵,突然大吃一驚。
地上有一具屍體,是放羊老漢的。
放羊老漢衣服被撕碎了,幹癟的身體像一件破衣裳。他的頭耷拉在一邊,臉上血肉模糊,大腿上的肉也被撕下了好幾塊,耷拉在一邊。
呂長苟叫聲啊呀,就像被火燙了一樣,高一腳低一腳地跳出了關帝廟。
按說,出了命案,就得趕緊報告公安,報告得越早越好,越早越有利於破案。但是,這件事,呂長苟不願意讓公安知道,他第一個想到的人,是民兵排長雷德祿。
雷德祿,就是把王黑炭家的麥子割了一行的那個人。
此刻,雷德祿正和貧下中農們在老鴉窩裏割麥子。農村的每塊地每條溝每座山都有名字,隻要一說名字,全村人都知道在什麽地方。
呂長苟沿著山路向老鴉窩走,看到路邊的一棵歪脖子柳樹下坐著瘋女子。瘋女子直勾勾的眼睛看著他,長長的紛亂的頭發遮沒了半張臉,那模樣看起來有點嚇人。
呂長苟瞥了瘋女子一眼,喊道:“梨花,到老鴉窩把你哥叫回來。”
民兵排長雷德祿是瘋女子雷梨花的哥哥。
瘋女子雷梨花沒有說話,依然直勾勾地看著呂長苟。呂長苟顧不得理她,繼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老鴉窩。
老鴉窩是深溝裏的一片開闊地,這裏的麥子每年都長得很好。下大雨的時候,雨水把四麵山坡表層上的肥土衝刷到這片開闊地,讓這塊地年年肥沃。
呂長苟來到老鴉窩,看到所有社員排成一排,向前割麥子,每個人六行,誰先割到頭,誰就能回家。
呂長苟站在社員們的後麵,他看不到社員們的臉,看到的隻是一排屁股。但是,呂長苟看屁股就知道誰是民兵排長雷德祿。全村社員中,人人都穿著大襠褲,褲管鬆鬆垮垮,唯獨雷德祿紮著褲腳,他不知道從哪裏撿到一副綁腿,總是學露天黑白電影上的八路軍,用這副綁腿把自己的褲腳紮起來。
呂長苟走到雷德祿的身後,說:“德祿,你先甭割麥了,來一下。”
雷德祿直起腰,手中拿著雪亮的鐮刀,他的額頭上已經浸出了密密的汗珠。他邊用疑惑的眼神看著隊長呂長苟,邊用鐮刀把捶著自己酸疼的腰眼。
呂長苟一直把雷德祿引到了地頭,這才說:“放羊老漢死了。”
雷德祿一驚,問道:“咋個死的?”
呂長苟說:“可能被人殺了。”
雷德祿又問:“誰殺的?”
呂長苟說:“不知道,我這正和你商量該咋個辦?”
雷德祿說:“我這就騎著自行車去縣上報案。”
呂長苟說:“不行。”
雷德祿又疑惑地望著呂長苟。
呂長苟說:“我這一路上都在盤算,想把這個案子交給你,你要是把這個案子破了,你就出名了。你出名了,公社就會讓你今年冬天去當兵了。你不是一直都想當兵嘛?”
雷德祿聽到呂長苟這樣說,就非常激動:“我做夢都想當解放軍。”
呂長苟說:“對呀,你把這個案子破了,你就能當解放軍了。如果公安下來人把案子破了,功勞都被他們攬走了,就沒你的什麽事。”
雷德祿汗涔涔的臉上綻放出滿臉笑容,他學著電影中的解放軍,啪地敬了一個軍禮,然後說:“隊長放心,我保證完成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