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羊老漢死了,肯定是被人殺死了。
雷德祿和呂長苟查看放羊老漢的屍體,看到臉上的傷是致命傷。那是被什麽東西砸的,砸得臉上的肉都翻了出來。至於腿上的傷,那是被狗咬下來的。
放羊老漢因為臉上破相,又窮得叮當響,一輩子沒結婚,誰會殺他呢?
呂長苟問:“這事該如何下手?”
民兵排長雷德祿說:“我心裏已經有了懷疑對象。”
雷德祿的懷疑對象是老地主馬北西。
放羊老漢是貧下中農,對貧下中農懷有如此刻骨仇恨的,隻能是地主階級。雷德祿想,地主階級總是妄圖反攻倒算,讓我們貧下中農吃二茬苦,受二茬罪,這種事隻有地主階級才能幹得出來。
雷德祿小學畢業,可他在小學就知道了劉文學和收租院的故事。劉文學因為遇到地主偷辣椒,要向大隊幹部反映,被狗地主殘忍地殺害了。大地主劉文彩剝削勞動人民,大鬥進小鬥出,把借了他家租子卻還不起的貧下中農,關進地牢裏,忍受種種折磨……從小接受革命傳統教育的雷德祿恨死了地主階級。
馬北西是全村唯一的地主。解放前,他家有七八間房子,有近百畝地,是全村最富裕的人。解放後,這些房子和土地都分為了窮人,老地主馬北西一家人住在當年他們家的牛圈裏。
這裏是山區,全村人都窮。
有一年,因為要修建水庫,有幾戶從平原移民到山區的人,看到老地主馬北西家的情況,驚訝地說:“這還叫地主?我們村子裏隨便找戶人家,都比老地主家富裕。”
但是,馬北西是全村最富裕的人,他不當地主,誰當地主?
這個時候,老地主馬北西正在纖維板廠的廁所裏挑糞。
距離村莊幾百米遠,有一座公社辦的纖維板廠,纖維板廠又細又長的煙囪高聳入雲,經常會吐著黑煙。天氣晴朗的時候,半個天空都被染黑了。纖維板廠後麵是堆積如山的棉花杆,纖維板就是用棉花杆造出來的。棉花杆的旁邊,就是纖維板廠的公共廁所。
纖維板廠裏都是臨時工,就連廠長也是臨時工,可是他們有工資啊,有工資的人就是上等人,上等人就吃得好,吃得好的人拉出來的屎都臭。隊長呂長苟經常說:“這些工人階級拉出來的,都是好肥料,咱們生產隊挨著纖維板廠,是沾光哩。”
從公共廁所挑糞的活,又苦又重又臭,而且很孤獨。尤其是夏天,蒼蠅漫天飛舞,臭氣四處蔓延,連呼吸都困難,沒人願意幹這活,隊長呂長苟就把這個活派給了老地主馬北西。你個剝削階級,沒有在肉體上消滅你,已經是對你最大的恩賜,你還有什麽資格挑挑揀揀的!
村莊的人經常能夠看到老地主馬北西佝僂著腰身,挑著兩個臭氣熏天的木桶,一隻木桶裏插著沾了屎尿的鐵瓢,右手拄著拐杖,左手扶著扁擔,搖搖晃晃地走進人們的視線。老地主馬北西明亮的禿頭上滿是汗珠,顧不得擦,汗珠一滴一滴地從臉上流下來,滴在肮髒的衣服上。有時候,放學回家的孩子們看到老地主馬北西,就一齊唱起來:“禿子禿子禿溜溜,鑽到母牛的逼裏頭……”
馬北西聽到孩子們在唱歌罵他,他也不敢吭一聲。
老地主馬北西就是一坨屎,誰見了他都討厭。
此刻,馬北西正擔著兩桶糞,趔趔趄趄地走著,被民兵排長雷德祿攔住了。
雷德祿一隻手插在腰間,另一隻手低垂著,好像拿著一把無形的盒子槍。露天黑白電影中的英雄人物都是這種造型,雷德祿在階級敵人麵前,當然也要擺出這種造型。雷德祿用居高臨下的眼光審視著老地主馬北西,說道:“放羊老漢被人殺了。”
老地主馬北西的臉上剛才是木訥的表情,現在依然是木訥的表情,雷德祿的話就像一縷微風吹過他的臉,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雷德祿繼續用惡狠狠的目光盯著馬北西,一字一頓地說道:“有人說是你殺的。”
馬北西臉上還是那種遲鈍的表情,他說:“你們愛說啥就是啥,反正壞事都是我幹的。”
雷德祿說:“你個狗日的老地主,還嘴硬。我捆你一繩子,看你嘴還硬不硬。”
馬北西不敢再說話了。他擔著糞桶繼續向前走。一陣風吹過來,馬北西的背影搖搖擺擺,像風擺枯萎的荷葉。
雷德祿追上兩步,一把抓住臭烘烘的扁擔,嗬斥道:“先甭走,把你殺人的罪行交代清楚。”
馬北西放下擔子,看著雷德祿說道:“我沒殺人。”
雷德祿說:“你殺沒殺人,不是你說了算,而是我說了算。我說你殺了人,你就肯定殺了人。”
馬北西說:“人命關天的事情,來不得半點含糊。我過去剝削貧下中農,但殺人的事,我絕不敢。”
雷德祿說:“你們這些地主資本家,滿腦子的膿水,不給你們上刑,你們絕不會招。”
馬北西被雷德祿帶到了生產隊革命委員會,村莊裏的人叫隊委會,其實就是一間破草房,房頂上有幾個破洞,麻雀從破洞裏穿進穿出。這間破草房以前是磨坊,兩扇磨盤疊放在一起,就成了磨麵機。下麵的磨盤不動,上麵的磨盤中間有洞,把小麥倒進去,旁邊有一根伸出磨盤的木棒,毛驢拉著木棒,帶動磨盤轉動,小麥就會磨成麵粉。
幾年前,周圍的十裏八鄉都通了電,鄰村有戶人家買了磨麵機,隻要皮帶帶動兩個鐵輪嗡嗡轉動,麵粉就流進了木框裏。毛驢拉動的磨盤就淘汰了。有磨麵機的那戶人家,給家家戶戶磨麵都不收錢,其實大家也沒有錢。如果你收錢,那還不如在磨坊磨麵。鄉村有的是時間,再說,吃這點苦也不算苦,隻要能省錢就願意。有磨麵機的那戶人家,賺的是藏在磨麵機裏麵的麵粉。每戶人家磨完了麥子,他把磨麵機倒騰倒騰,就能倒騰出幾把麵粉,夠蒸幾個饅頭了。所以,別人家吃不飽,磨麵的人家饅頭吃不完。
磨坊淘汰了,就做了隊委會。
呂長苟坐在隊委會中間的一把高背椅子上,手放在椅子兩邊的扶手上,房子裏唯一的這把帶扶手的椅子,就代表著權威。隻有隊長才能坐這把椅子。民兵排長雷德祿坐在小凳子上,比隊長呂長苟矮了一大截。老地主馬北西蹲在地上,他瘦骨嶙峋,像一件丟棄的破棉襖。
呂長苟先清了清嗓子,像在社員大會上講話一樣,一字一板地說:“你的罪行,我們都調查清楚了,你殺害了放羊老漢,這是對貧下中農的猖狂進攻。”
馬北西說:“不是我殺的。”
雷德祿站起來,跨前兩步,指著馬北西嗬斥道:“不是你殺的,那你說是誰殺的?好好看看村子裏,還有誰是階級敵人。”
馬北西說:“這種事情,我怎麽敢瞎說,但我隻知道我絕對沒有殺。”
雷德祿舉起手臂,準備抽打馬北西。馬北西怕冷一樣地縮起脖子。
呂長苟喊住了雷德祿,他對馬北西說:“你說說,昨晚你都幹什麽了?”
馬北西說:“我和有財在一起。”
呂長苟說:“把王有財叫來。”
王有財是全村年齡最大的那個人,他衰憊得就像一根枯萎的瓜藤。全村人見了王有財,都要叫“有財叔”、“有財爺”,隻有馬北西叫他王有財。
很早以前,王有財是馬北西家的長工,而且是唯一的長工,常年住在馬北西家。家中的一切,包括兒女的撫養,都交給了老婆。每個月月底,王有財都從馬北西家背一口袋小麥回家,作為工錢。這一口袋小麥,就夠家裏娘兒幾個吃一個月。
王有財拄著拐杖顫巍巍地走進了隊委會,他每走一步,那根桐木拐杖就要在身前歡歡喜喜地劃著半圓。村子裏的人都不知道他今年多少歲了,事實上連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歲。他很小的時候就沒有了父母,沒有人知道他出生於光緒哪一年。他隻知道自己小時候的皇帝叫光緒。
呂長苟費了好大的勁,才給王有財說清楚了放羊老板被殺的來龍去脈。他問:“你昨晚在哪裏?”
王有財說:“我在窯裏睡覺。”
呂長苟問:“你和誰睡覺。”
王有財說:“和東家。”王有財口中的東家,就是自己給扛長工的人,就是馬北西。
呂長苟又問:“馬北西什麽時候離開的?”
王有財說:“上工鈴聲響了,才離開的。”
呂長苟又問:“馬北西半夜有沒有離開?”
王有財說:“我們說到了雞叫頭遍,人老了,就瞌睡少。”
雷德祿總想找點階級鬥爭新動向,他問道:“你們都說什麽?”
王有財說:“都是些陳穀子爛芝麻的老事,說的那些人都埋在了地底下。”
一直蹲在地上一聲不吭的老地主馬北西,這下終於站了起來,他說:“我一直老老實實接受勞動改造,我從來不會做殺人放火的事。”
雷德祿嗬斥道:“蹲下。”
馬北西不敢再吭聲,趕緊老老實實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腦殼。
老地主馬北西和老長工王有財說了一晚上話,沒有作案時間。這件事讓雷德祿很惱火。
他本來以為破案的事情,手到擒來,隻有階級敵人才會對貧下中農下毒手,沒想到,第一個排除嫌疑的,就是階級敵人馬北西。
雷德祿懊惱地走出隊委會,他看到天空已經開滿了星星,爭先恐後地眨著眼睛。雷德祿知道供銷社肯定又聚集了一群人,就信步向著供銷社走去。
每天從黃昏到夜半,供銷社都是最熱鬧的地方。
供銷社裏擺著一排貨架,但貨架上除了幾條羊群煙,和幾捆烏黑麻漆的煙葉,還有幾本《毛澤東選集》,再空空如也。那時候,一盒羊群煙九分錢,是社員同誌們唯一能夠抽得起的香煙。農民幹活掙工分,年終分紅,幹一天活,也就隻能賺到一盒羊群煙。
供銷社的貨架前放著一口大缸,缸裏是食鹽,黃色的食鹽板結成大大小小的硬塊,大的如同拳頭,小的如同彈珠。吃飯的時候,需要把食鹽用榔頭搗碎了,才能夠食用。大缸的旁邊放著兩口大甕,一個裏麵放著醋,一個裏麵放著醬油。甕沿上,掛著兩把舀勺。舀勺是用來舀醬油和醋的,一勺代表一兩。
社員同誌們幹完了一天的農活,隻要不是刮風下雨,都喜歡聚集在供銷社門口聊天。
聊天,是他們唯一的精神生活。
雷德祿距離很遠,就看到供銷社門口掛著一盞電燈,昏黃的燈光照著門口黑壓壓的一片人,有的坐在杌子上,有的脫了鞋坐在地上。大家都安靜地聽一個人講故事。
講故事的人叫王進坤,他是村中識字最多的人,他家裏有一本被翻得卷了邊的《閱微草堂筆記》,這本書隻有他能夠看懂。村中還有幾個識字的人,實在找不到書看,就拿著《大刀記》、《金光大道》、《虹南作戰史》等等這些磚頭一樣厚的書,想和他交換,可是,他們一打開《閱微草堂筆記》,就連呼看不懂。
王進坤上過私塾學堂,所以他能夠看懂文言文。他有一肚子的鬼故事,這些故事都來自清朝人寫的《閱微草堂筆記》。他也有一肚子的見識,村子裏的人遇到什麽疑難事,都會向他討主意。
王進坤坐在一把有靠背的椅子上,正在給社員同誌們講:
“從前,有一個書生,上京趕考,夜晚住在寺廟裏。睡到半夜,聽到隔壁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書生哥,書生哥,醒一醒。書生醒來了,就問道:你是誰?那個女人說:我家在李家河,鄰村的張秋生把我拐騙到這裏,你給我爹捎個信,就說我在這裏,我爹叫李根有。書生說:我記住了,張秋生去了哪裏?可是,隔壁再也沒有了說話聲。書生覺得非常奇怪……”
社員同誌們鴉雀無聲,人人都被王進坤的故事吸引了,有人張開嘴巴,口水順著嘴角流出了很長,忘記了吸回去;有人手中夾著煙頭,忘記了吸一口,直到煙頭燙著了手指,才趕緊把煙頭丟了。
王進坤接著講:
“好不容易等到了天亮,書生趕緊起身,走到隔壁房門口,突然大吃一驚,他看到隔壁的房門上掛著一把生鏽的鐵鎖,顯然很久沒有打開過……”
雷德祿悄無聲息地坐在燈影裏,他聽見周圍好幾個人聽得入迷,連大氣都不敢喘。
王進坤繼續講:
“書生叫來方丈,說了昨夜他聽見的那個女人的聲音。方丈也大為驚訝,他說:這個房門三年都沒有打開過。三年前,來了一對男女,說是夫妻,在山裏迷路了,請求借宿。方丈看到他們說得可憐,再說這裏前不著村後不著店,要把他們推出去,隻會被虎狼吃了,所以就留下他們住宿。可是,天亮後,找不到了那個男子了,房間裏隻剩下一具女人的屍骨。方丈不知道這對男女的來曆,也就沒有報案。書生問:你知道李家河嗎?方丈說:知道啊,往西邊翻過兩座山,就是李家河了。書生覺得這事蹊蹺,就告別方丈上路了。他走了一整天,黃昏時候來到一座村莊,一打聽,正是李家河。再一打聽,村子裏果然有個人叫李根有。書生走進李根有家,說了他昨天聽見的話,李根有拍著大腿說:那是我女兒啊,我們找了整整三年,都沒有找到。李根有帶著本族人,悄悄來到鄰村,把張秋生從被窩裏揪出來,押解到了縣衙門裏。一頓棍棒打下去,張秋生什麽都招認了,三年前,他確實把李根有的女兒騙出去私奔,半夜兩人起了爭執,他一失手就把那女兒殺死了。”
王進坤的故事講完了,大家還沉浸在故事中,供銷社門口出現了短暫的寂靜,隻有幾隻螢火蟲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飛來飛去。
黑暗中,有人說:“進坤叔,再講個鬼故事吧。”
還有人說:“進坤叔的故事都是非常好聽的。”
王進坤沒有吭聲,有人把自己泡好的磚茶遞到了王進坤的手中,還有人把香煙主動遞到了王進坤手中,並給他點燃了。
王進坤喝了一口茶水,再吸了一口煙,煙霧從他的鼻孔裏噴出來,嫋嫋娜娜地包裹著他,在昏黃的十五瓦電燈光映照下,他顯得異常詭異,又異常神秘。
王進坤頓了頓,接著說道:
“有一個女人,夜晚睡覺,把銀簪子放在炕牆上。第二天早晨,發現銀簪子不見了……”
有人問道:“啥叫銀簪子?”
黑暗中有很多人跟著附和:“銀簪子是個啥?”
王進坤說:“銀簪子是用來固定頭發的,是用白銀打造成的,有各種各樣的形狀,老值錢了。”
又有人說:“那不就是紅頭繩嘛。”
王進坤說:“對,和紅頭繩的作用一樣,但比紅頭繩值錢多了。”
接著有人說:“貨郎那小子好久沒來了,不知道遇到啥事了,我家娃娃都沒有紅頭繩了。”
有人好像恍然大悟,說道:“是的啊,好久沒看到貨郎了。”
又有人提高了聲音說:“你們到底還想不想聽鬼故事。”
前麵說話的那些人一齊噤聲了。
王進坤接著說道:“這個女人的銀簪子不見了,她覺得很奇怪,昨晚門窗明明關得好好的,難道賊娃子會從天上來?可是也不對啊,這屋子沒有天窗啊,賊娃子從哪裏進來的?她決心要看個究竟,她知道,賊娃子都會走回頭路的,所以,第二天晚上,臨睡前,她又把一根銀簪子放在炕牆上,然後點亮油燈,躺在**,裝著自己睡著了。到了夜半時分,門外突然傳來了輕輕的聲音,好像是腳步聲,她從被縫裏向外偷看,看到一個紙片人從門檻下鑽進來,站在地上,腰身扭來扭去。說來奇怪,他每扭一次,就長高一寸,每扭一次,就長高一寸……最後,長成了兩米高。這次,他沒有偷銀簪子,而是一手揭開了**的被子,另一隻手卡住了女人的脖子……”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聽王進坤講鬼故事,而雷德祿的心思卻沒有在故事上,他看到了燈光沒有照耀到的地方,有一個人影鬼鬼祟祟,藏在樹影裏,想要過來,又不敢過來。
雷德祿想起了王進坤剛才說過的話——賊娃子都會走回頭路。這個人鬼鬼祟祟,一定是做賊心虛。這兩天村子裏有什麽事?隻有放羊老漢被殺了這件事。雷德祿想,肯定是這個鬼鬼祟祟的人殺了放羊老漢。
雷德祿顧不上聽王進坤的鬼故事,他悄悄起身,走出燈光照耀的地方,將自己的身影融入黑暗中。他悄悄地迂回到那個鬼鬼祟祟人的背後。那個人發現背後有人,剛想跑,就被雷德祿一把撲倒了。
雷德祿用手捏著他的脖頸,將他從地上拎起來,一看,原來是村莊裏的二流子白家有。
白家有沒爹沒娘,每天像隻耷拉著翅膀的鳥一樣在曠野遊**,誰也不知道他吃些什麽,也不知道他睡在哪裏。人家院子裏的蔬菜,地裏還沒成熟的莊稼,都被他采摘吃了。他就這樣饑一頓飽一頓地活到現在,活得身上沒有四兩肉。
雷德祿問白家有:“你他媽的在這裏瞅什麽?”
白家有說:“啥也沒瞅。”
雷德祿一揚手,就給了白家有一個耳光,耳光響亮,讓白家有感到自己半張臉都被撕裂了。供銷社門口的人聽到響聲,全都把頭轉了過來。
雷德祿掐著白家有的脖子,把他拉到了有燈光的地方。白加油像一隻被繩子套住脖子的黃鼠狼,踮起腳跟,不敢反抗。
有人問雷德祿:“這貨又犯了啥事?”
雷德祿說:“我剛才看到這貨在樹背後賊眉鼠眼,往這邊偷看,肯定沒有幹什麽好事。”
人群裏有人鼓噪:“這貨要挨打哩,不打是不會招的。”
雷德祿說:“對著哩。”他照著白家有的屁股上踢了一腳,踢的白家有呲牙咧嘴,他喊道:“跟老子到隊委會走。”
老地主馬北西擺脫了嫌疑,雷德祿又開始懷疑二流子白家有。
雷德祿押著白家有向隊委會走。月亮從雲層裏露出來,照耀得鄉村小道一片慘白。道路兩邊,是剛剛收割完畢的麥田,田地裏隻剩下半拃高的麥茬,突然有一道黑影從麥茬地裏跑過,那是偷運糧食的田鼠。穿過麥田,是一小片樹林,樹林邊,有兩個孩子提著玻璃罐頭瓶,在捉知了。
雷德祿對著那兩個孩子喊:“快去叫隊長,就說我在隊委會等他。”
兩個孩子答應一聲,就提著半罐頭瓶子的知了跑了。
雷德祿押著白家有剛剛來到隊委會,就看到隊長呂長苟光著膀子,披著汗衫,一頭汗水地走進來了。
呂長苟一走進來,就說:“事情麻煩了,王定娃擋住不讓埋人。”
雷德祿說:“王定娃隻是個貧協主任,你是隊長,他敢不聽你的。你說埋人,他怎麽敢反對?”
呂長苟說:“話不能這麽說,王定娃隻是個貧協主任,可他是本村人,王家在村子裏家大勢大,根基深厚,誰也惹不起。”
雷德祿問:“王定娃為什麽不讓埋人?入土為安嘛。”
呂長苟說:“他說,沒有找到凶手,就不能埋人。”
雷德祿問:“那怎麽辦?”
呂長苟說:“我讓人把放羊老漢放在後山的山洞裏,山洞裏涼爽,可也放不了多久,屍體就會臭,你可得趕緊破案啊。”
雷德祿指著一直站在碾盤邊不敢吭聲的白家有說:“這不,我把殺人凶手捉來了。”
白家有看到雷德祿指著他,趕緊說:“我沒殺人,我真的沒殺人。”
雷德祿照著白家有的屁股踢了一腳,白家有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雷德祿說:“你沒殺人?你沒殺人,怎麽溜牆角偷看我。”
白家有說:“我沒看你,我看的是供銷社。”
呂長苟問:“你看供銷社幹什麽?”
白家有支支吾吾地,不敢說了。
雷德祿說:“這貨是要挨揍哩,不揍他他就不說。”
雷德祿扭頭看到牆上掛著一節牛皮繩,繩子扭結的縫隙間,還有黃色的牛毛。他把牛皮繩拿在手中,一下子抽打在白家有的背上,白家有背上的衣服撕裂了,他發出殺豬一樣的嚎叫聲,他脖子上的傷疤閃閃發亮,那是被狼咬下的傷疤。這些年來,他一激動,脖子上被狼咬出的傷疤就會發亮。
雷德祿嗬斥道:“快說,你昨晚幹什麽了?”
白家有哭哭啼啼地說:“我……昨晚偷了供銷社。”
雷德祿問道:“都偷了什麽?”
白家有說:“啥都沒偷。”
呂長苟在一邊說:“你偷了供銷社,卻啥都沒偷,這話誰信?”
白家有說:“我撬開供銷社的門檻板,鑽進去,看到裏麵沒有吃的,也沒有錢,就又鑽了出來。”
雷德祿問道:“你剛才在供銷社門口鬼鬼祟祟,是不是還想偷第二次。”
白家有哭著說:“不是的,我是想看看供銷社發現沒發現昨晚有人進去過。”
線索又斷了,雷德祿頹然坐在碾盤上。
他本來想依靠這個案件一舉成名,然後去當兵,複員轉業當公安,沒想到,接連找到的兩個嫌疑人,都不是凶手。
呂長苟在隊委會踱著步子,陷入了沉思。突然,他盯著白家有的臉,問道:“你昨晚都看到誰了?”
白家有一臉驚愕,他定了定神,這才說道:“見到了姬滿囤。”
“見到姬滿囤做什麽?”
“見到姬滿囤走路。”
“你在哪裏看到他走路?”
“在村口。”
“什麽時間?”
“月亮升上頭頂,半夜了。”
“姬滿囤說什麽了?”
“我問滿囤哥,去哪裏?咋還沒有睡覺?他嗯嗯兩聲,就趕緊走開了,路上還被絆了一跤。”
呂長苟和雷德祿交換了一下眼神,兩人都想到一起了。
呂長苟說:“去叫姬滿囤,這裏麵有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