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滿囤是生產隊的保管員。這年頭,別人家吃不飽,而保管員家吃不了。至今,村莊裏還把那些長得胖胖的小男孩叫“小保管”,把臉上有贅肉的臉叫做“保管臉”。

保管員姬滿囤的腰間,總是係著一條寬寬的帆布帶,帆布帶上綁著一根細細的繩子,繩子的另一端,是大大小小的鑰匙。姬滿囤一走路,那些鑰匙就發出清脆的碰撞聲。人們聽到這種聲音,就會肅然起敬,就知道保管員來了。

生產隊的領導幹部有:隊長、婦女隊長、貧協主任、會計、保管員、記工員、民兵排長,但是,最肥的,是保管員。

保管員看管生產隊的所有生產資料。生產隊的資料包括農具、牲口、糧食、草料。國家每年撥發的救濟糧和救濟物品,比如棉衣棉被,也由保管員管理。保管員官不大,但是他下麵還有管理的人,這就是飼養員。生產隊的活路一直非常繁重,春種秋收就不說了,夏季修水渠,冬季填窟窿,每個下地幹活的人都忙得團團轉。秋季多雨,一塊塊梯田都被大水衝出了一個個窟窿,社員同誌們每年冬季,都要用兩個月時間,從高處起土,把窟窿填平,否則來年春天就沒法種地了。在生產隊,一年四季,除了下雨下雪,其餘天天在地裏幹活。

因為地裏活路太繁重,給生產隊喂養牲口就成了人人羨慕的工作,而安排誰喂養牲口,就由隊長和保管員說了算。保管員管理牲口和草料,隻要他提出誰來喂養牲口,隊長都會答應的。

為生產隊喂養牲口的,是姬金榜,是保管員姬滿囤的本家。

生產隊喂養了十二頭牛,三匹馬,一頭騾子,一頭毛驢。姬金榜每天的任務,就是把鍘成短節的麥秸草,倒在飼養室的食槽裏,然後再拌上麩皮和黃豆,加一點水,攪拌均勻,牲口就可以吃了。麩皮,就是小麥磨成麵粉剩下的殼子,很粗糙,難以下咽,人不吃,隻有牲口吃。黃豆很金貴,隻有到農忙時節,需要牲口出大力,才會加上一點黃豆。

生產隊裏有一架膠輪車,車廂是普通架子車的好幾倍。姬金榜每天的任務,除了喂養那一堆牲口,每天早晨還要把膠輪車套好,那頭高大秀美的白色騾子套在車轅裏,社員同誌們給這頭騾子起名就叫“架轅騾子”,架轅騾子的前麵,還有一字排開的三匹馬,用長長的拌繩和膠輪車連接在一起。這四匹高腳牲口一起拉著裝滿車廂的膠輪車,高腳牲口脖子下的鈴鐺一路叮當響,距離很遠,人們就欣喜地說:“膠輪車過來了。”膠輪車,就是那個時代的豪華跑車。

膠輪車上,一定會配置著一把長鞭,一把短鞭,長鞭的鞭梢係著紅櫻子,短鞭的鞭把上刻著圖案。長鞭的鞭把是一根晃晃悠悠的細竹子,短鞭的鞭把是一根光溜溜的木棒子。長鞭是用來鞭策前麵的三匹馬,短鞭是用來驅趕架轅騾子。趕著膠輪車的小夥子,叫姬明哲,一個瘦瘦高高的長得很精神的小夥子,他夏天的時候,總喜歡穿著一件白色的背心,因為這件白色背心上印著一個大大的“獎”字。盡管背心已經磨出了幾個破洞,可他仍然珍惜得不得了。

和社員同誌們修水渠填窟窿比起來,趕車實在是一件輕鬆的活路。趕車是一件技術活,屬於技術工種,尤其是這樣大的膠輪車,套上這麽大的四頭高腳牲口,一般人哪裏趕得了?麥子收割完畢,需要用膠輪車拉到打麥場;糧食曬幹撿淨,需要用膠輪車拉到公社糧站交公糧;其餘的時間,需要把飼養室裏的牛糞馬糞拉到田地裏施肥。膠輪車上路了,車把式坐在車轅上,甩響手中的長鞭,啪啪啪的清脆的聲音傳出很遠,夾雜在一路的鈴鐺聲中,聽起來特別舒心悅耳。

飼養員、車把式,都是生產隊裏的好工作,保管員姬滿囤都安排自己的本家來做。

昨天夜半,保管員姬滿囤不好好睡覺,他跑出來幹什麽。

雷德祿踏著一地月光,一路都在想著這個問題,來到了村中央的井台邊。村莊裏一片寂靜,偶爾會響起幾聲狗叫,可是叫著叫著,覺得無趣,就自己停止了吠叫。

井台是用大青石壘摞而成的,足足有一米高,這是防止那些不懂事的孩子爬上去後掉進井裏。井台上架著一個巨大的轆轤,轆轤上盤了幾十圈粗壯的井繩。井繩有多長,井水就有多深。據說這口井深達三十六丈,但誰也沒有量過。有時候,遇到天氣晴朗,井繩會盤放在井台上進行晾曬,一圈又一圈,一圈又一圈,像一條盤曲的巨蟒,看得人頭皮發麻。因為井水太深了,需要兩個人麵對麵站著,轉動轆轤,才能吊起一木桶井水。

這地方缺水,早晨起來,把搪瓷臉盆立起來,靠牆放著,倒上一碗水,一家人用這一碗水洗臉,洗完臉後,水就黑得像墨汁一樣,還舍不得倒掉,要留著碗上洗腳。

一碗髒水怎麽洗腳?用布片浸泡在這碗水裏,然後拿起來,把全家人的腳擦一遍,這就叫洗腳。

洗完腳後,這一碗水就隻剩半碗了,還濃稠得像柏油,然後倒在樹坑裏。這地方因為缺水,樹要長成材,需要很多年。

雷德祿來到了井台邊,因為剛才說了很多話,又著急上火,感到嗓子眼裏火辣辣地疼痛。他跳上井台,看到月光下的井口,被井繩磨出了很深的凹槽,那是世世代代的井繩放進深井裏的時候,把石頭井台磨成了這樣。那一刻,他突然想起了老秀才王進坤說過的一句話:水滴石穿,繩鋸木斷。一個人隻要專心幹一件事情,最後一定會成功。對呀,放羊老漢凶殺案這件事情,隻要他努力,就一定能成功破案的。

井口邊放著木桶,被井水浸濕的木桶看起來就異常沉重,雷德祿把木桶傾斜了,想要從裏麵倒出一口水喝,可是裏麵連一滴水都沒有。

雷德祿失望地跳下井台。

保管員姬滿囤的家就在井台邊。

雷德祿輕輕地叩響了姬滿囤家院門上的門環。他覺得當當當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傳出了很遠。

姬滿囤家的院門是全村少有的雙開黑漆大門,門邊裹著鐵皮,門扇上釘著兩個鐵環。風一吹,門環就會和門扇撞擊出聲響。全村裝有這種大門的,隻有幾戶人家,其餘人家,都安裝的是單麵開的柵欄門,柵欄門是用木框釘作,中間用柳條編織。兩扇對開的黑漆大門一關閉,嚴絲合縫,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過去。而單開的柵欄門,縫隙很大,都能鑽進一隻狗。

雷德祿站在姬滿囤家的院門口,悲哀地想:老子的家裏啥時候也能裝上這樣的院門?他站在這樣的院門前,就油然而生了一種自卑感。他輕輕拍響了門環。

院子裏沒有回聲。

雷德祿再次加大力度拍響門環,心砰砰跳動著,幾乎要奪腔而出。院子裏終於有了回應,是姬滿囤帶著痰音的模糊不清的聲音,他問:“誰呀。”

雷德祿回答:“我。”

院子裏的姬滿囤又問:“誰?”

雷德祿又回答:“我。”

姬滿囤似乎不滿意了,他加大了聲音,問道:“你到底是誰?有什麽事?天大的事明天再說。”

雷德祿說:“隊長叫你去隊委會。”

一聽說是隊長叫,姬滿囤不再問了。雷德祿趴在院門上,透過門縫,看到院子裏的燈光亮了。

雷德祿把姬滿囤帶到了隊委會。

姬滿囤看到隊長呂長苟坐在燈光下,燈光像水一樣潑灑在他的臉上,讓他的臉一塊白一塊黑,顯得光怪陸離。姬滿囤向隊長問聲好,可是他看到隊長一動不動,連一句招呼也不打。姬滿囤的臉一下子變得慘白,頭頂上的汗珠流了下來。

呂長苟說:“你半夜三更跑出來幹的好事,現在我想保你也保不了了。”

姬滿囤的嘴唇顫抖著,雙手也在顫抖,可他還在強作鎮靜,問道:“我幹的什麽好事?”

呂長苟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自己幹的事情你自己知道。你以為沒人看到你,其實昨晚很多人都看到了你做的事情。”

姬滿囤聽到隊長這麽說,他的心理防線一下子垮了,他跪在隊長麵前說:“隊長,求求你,這事甭讓村子裏人知道了,都是她勾引我的,她拉我上床的。”

雷德祿聽到這麽說,大為驚異,拉他上床?莫非兩人說的就不是一件事?

呂長苟也是驚訝不已,可是他的臉上卻不動聲色,他說道:“你能夠認識到錯誤就好,現在把你們的事情原原本本說出來,向組織交心,組織考驗你的時候到了。”

生產隊有個女人名叫鄭小琴,是本村人王世傑的老婆。

王世傑在煤礦當礦工,鄭小琴是全村最漂亮的媳婦。那時候姑娘們的擇偶標準是:一工二幹三教員,寧死不嫁莊稼漢。姑娘們找對象的首選,是工人。工人階級領導一切,工人們的工資比較高,比幹部的工資都高。

鄭小琴長得很白很漂亮,偏偏王世傑長得又黑又醜陋。生產隊的人看到這兩個人走在一起,都說:一朵鮮花插在狗屎上。狗屎還不如牛糞。

那時候抓革命,促生產,農民每天都很忙,工人也很忙,平時哪裏能夠請到假?所以,王世傑一年也回不來幾次。

鄭小琴長得漂亮,卻很少下地幹活,一般漂亮的女人都嬌滴滴的,嬌滴滴的女人都不願意幹粗活,農活是最粗的粗活。

鄭小琴不經常下地幹活,就掙不到工分。掙不到工分,就分不到糧食。分不到糧食,就得餓肚子。

工人階級的王世傑工資高,有錢,但在那個年代,有錢也買不到糧食。集市上就沒有賣糧食的。大家都不夠吃,誰會把自家的糧食拿出來賣掉?

鄭小琴沒有吃的。保管員姬滿囤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鄭小琴家還有一個瞎眼婆婆。平時瞎眼婆婆和她生活在一起。

那些年的鄉村,醫療不發達,瞎眼婆婆生了七個娃,隻活下來王世傑一個。其餘的六個娃都沒有活過百天。民間傳說,隻要孩子活過了百天,身體抵抗力就好了,可以長大成人。那時候的孩子,很多都沒有活過百天。每座村莊都有一座亂墳崗,亂墳崗裏丟棄的,很多都是沒有活過百天的嬰兒。

瞎眼婆婆死了六個娃,又早早死了丈夫,她整天哭,成天哭,結果就哭瞎了眼睛。

鄭小琴家有兩麵窯洞,一麵住著瞎眼婆婆,一麵住著鄭小琴。

這一天,保管員姬滿囤來到了鄭小琴家借收音機。

全生產隊,隻有鄭小琴家有一台紅燈牌收音機。

全生產隊的人很多年後都記得,那天下午,當王世傑出現在村口,一隻手推著自行車,另一隻手抱著這個木頭匣子,全村的孩子全都圍了上去。王世傑不知道把哪裏擰了一下,木頭匣子裏就傳出了《東方紅》的聲音。這下,全村的成年人也都圍了上去。

王世傑被圍在裏三層外三層之中,他驕傲地說:“這叫收音機。人家城市裏的人,家家戶戶都有這。”

那時候,正趕上放羊老漢把羊群趕進了羊圈裏,他抱著羊鞭,指著收音機問王世傑:“這裏麵得是有唱歌的小人人?”

王世傑不屑於跟放羊老漢說話,他是有錢人,有錢人家裏都有紅燈牌收音機,有紅燈牌收音機的人,怎麽能和打了一輩子光棍的放羊老漢說話。王世傑的鼻孔裏哼了一聲,對放羊老漢連一眼也沒有看。

老秀才王進坤沒有見過收音機,但是老秀才熟讀《閱微草堂筆記》,他是全村最有學問的人,他說:“這麽小的一個木頭匣子,裏麵怎麽住得下小人人?這裏麵肯定是有發聲的機械,機械這東西能得很。”

王世傑聽到王進坤這樣說,趕緊點頭說道:“還是我進坤叔有學問,這裏麵就是有會發聲的機械,機械的本事大得太太。”

那時候,王世傑和鄭小琴家這台紅燈牌收音機,是全生產隊唯一的現代家用電器。

生產隊有一個媒婆,名叫黃水娘。

那些年,黃水娘是全生產隊最勤勞的人,他那雙不到一拃長的小腳,走遍了十裏八鄉的每條道路,翻過了所有的溝溝峁峁,走進過幾乎所有人家的院子裏。全公社誰家有到了婚嫁年齡的小夥子和大姑娘,她全都了如指掌。她熟悉全公社的每一個人,就像熟悉自己的腳趾頭。

黃水娘膽子特別大。她說成了難以計數的婚姻,每對新人結婚的時候,都得請媒人到場。她一到場,就免不了像個男人一樣喝酒。她酒量很好,從沒有人見她喝醉過。她也像個男人一樣,叼著一根長煙杆。

媒人都習慣了走夜路。出席完了新人的婚禮,吃飽喝足了,就夜深了。夜深了也得趕回去,不能耽擱第二天的農業生產。在生產隊,無論你是媒人還是匠人,都要把農業生產放在第一位。說媒和做匠人活,都是農閑時候的事。

這一天晚上,滿天星鬥,沒有月亮。黃水娘酒足飯飽後,就踏著星光往回走。

路過一片墳地,她回頭一看,看到身後跟著一個人。她走快,那人也走快;她走慢,那人也走慢。可是,那人卻沒有腳步聲。

媒婆黃水娘經多見廣,她知道今晚遇到鬼了。鬼是一團氣,身子飄忽,走路沒有腳步聲。遇到鬼,她也不怕。媒婆這一輩子,啥事沒經過?啥事沒見過?

黃水娘坐在了路邊一塊石頭上,點著了煙鍋,抽了一口。

鬼來到了黃水娘身後,問道:“到王家畔怎麽走?”是個女鬼。

黃水娘沒有答應。因為黃水娘聽熟讀《閱微草堂筆記》的老秀才王進坤說過,你不能和鬼說話,你一和鬼說話,鬼就會撲到你的身上。

女鬼又問:“到王家畔怎麽走?”

黃水娘一聲不吭,她把長煙杆從嘴角拿開,把煙鍋在石頭上磕,想磕掉裏麵的煙灰。

身後突然傳來女鬼痛苦的尖叫聲,然後,女鬼邊叫邊逃離,聲音漸漸消失在墳地裏。

原來,煙灰裏麵有煙葉的灰燼,灰燼燙著了女鬼,女鬼嚇得逃走了。

這件事是不是真的?不知道,黃水娘給生產隊的人是這麽講的。生產隊的很多人都相信。

這個故事,也在夜晚供銷社的門口講了無數遍,最後,一個鬼演變成了一群鬼,一個聲音溫柔的女鬼變成了一群青麵獠牙的男鬼。

媒婆黃水娘給保管姬滿囤的兒子說了一個媳婦,那姑娘準備來姬滿囤家“看屋裏”。

那時候,說一門媳婦,是有程序的,每一個程序都不能亂。

首先,在媒人的帶領下,男女雙方見麵。

見麵後,都對上眼了,看上人了,然後就“看屋裏”。

看屋裏,指的是女方到男方家,看男方的家境,有幾間房子?有幾口人?喂了幾頭豬?家裏都有啥家當?

如果看上了人,也看上了屋裏,那就準備訂婚。

訂婚,就是女方父母來到男方家中,男方家裏擺酒設菜,好好招呼女方家人。以後,就表示這個姑娘是你家的人了,等著你迎娶。

但,沒有迎娶前,還不是你的人。

這時候,無論是男的還是女的,想要見麵,必須經過媒人允許。即使你知道對方家在哪裏,你也不能去見麵,否則會被所有人認為輕浮,這門婚事就會黃了。

整個程序中,“看屋裏”是個重要環節。

保管姬滿囤為了讓自己顯得是個有錢人,就去鄭小琴家借那台生產隊唯一的紅燈牌收音機。

那時候的收音機是緊俏商品。甭說保管姬滿囤家有糧沒錢,糧食又不能賣錢,誰敢在大街上賣糧食啊,糧食都屬於集體的。就算保管姬滿囤家有錢,他也買不到收音機,供銷社裏就那幾樣商品,哪裏會有收音機賣?買收音機買自行車這些工業品是需要條子的,你沒有條子,公社革委會主任都買不到。

姬滿囤來到鄭小琴家,站在當院裏,說明了來意。

鄭小琴沒說借,也沒說不借,隻是坐在門檻上說:“這幾天身子骨不得勁。”

姬滿囤問:“為啥不得勁?”

鄭小琴說:“我一天在我娘家,頓頓都有白蒸饃,自從嫁給了挨千刀的王世傑,連包穀饃都吃不飽。”

鄭小琴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就不再說了。她知道保管姬滿囤肯定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麽意思。他要聽不來什麽意思,他還當什麽保管呀。

果然,保管姬滿囤轉身走出去了。

當天晚上,村道上沒人的時候,姬滿囤背著半口袋麥子悄悄來到了鄭小琴家院門口。他一到院門口,院門就無聲打開了。

鄭小琴是個聰明的女人,她知道姬滿囤晚上會來的,所以給他留著門。

姬滿囤把半口袋麥子放在了鄭小琴的窯門前。鄭小琴打開了窯門,一句話沒說,就抱起收音機,塞在了姬滿囤的手中。

另一麵窯洞裏,瞎子婆婆坐在黑暗中喊:“小琴呀,是啥響聲?”

鄭小琴說:“沒有啥,你睡覺吧。”

姬滿囤不敢說話,抱著收音機逃也似地離開了院子。聽人說瞎子的聽覺異常靈敏,果然是這樣。

第二天下午,“看屋裏”結束了,姬滿囤去給鄭小琴送收音機。

鄭小琴坐在椅子上,神情很慵懶,慵懶的神情讓她看起來更有女人味。她的手中拿著一把蒲葵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那隻手皮膚白皙,白得炫目。

姬滿囤哪裏見過這種風情的女人,他狠狠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想走,又不甘心。半袋子麥子哩,半袋子麥子就換來用一天的收音機,他覺得自己太吃虧了。

他想去摸鄭小琴的手,又不敢。他的心中像有十五隻水桶打水,不但七上八下的,而且還碰來碰去,發出巨大的響聲。

隔壁窯洞又傳來瞎眼婆婆的聲音:“小琴,誰在屋裏?”

鄭小琴說:“我滿囤叔。”

瞎眼婆婆問:“他來幹什麽?”

鄭小琴說:“他想聽咱的收音機。”

鄭小琴說完後,就準備去擰收音機的開關。偏偏這時候,姬滿囤聽到這樣說,也想去擰開關,兩個人的手就自然碰在了一起。

收音機的開關打開了,裏麵傳來了歌曲《翻身道情》的歌聲,一個高亢的女生在唱,聲音千折百回,好像車把式姬明哲甩響了一串又一串的鞭花。

姬滿囤抓住了鄭小琴的手。

鄭小琴往回收縮著手臂,嘴裏卻說:“這《翻身道情》好聽得很。”她是故意說給瞎眼婆婆聽的。

姬滿囤聽到鄭小琴這樣說,膽子一下子大了,他把鄭小琴摟在懷裏,鄭小琴的身子肉乎乎的,像涼粉一樣富有彈性,讓姬滿囤的半個身子都酥了。

姬滿囤故意大聲說:“真的好聽,實在好聽啊。”

鄭小琴帶著笑容想推開姬滿囤,可是姬滿囤的手臂像鐵箍一樣,哪裏推得開?

姬滿囤看到鄭小琴這副表情,手就直接伸進了鄭小琴的褲襠裏。鄭小琴嚶地輕輕呻吟一聲,就倒在了椅子上。

姬滿囤盡管年齡大些,但比她男人王世傑好看些。

**就像鴉片一樣,有了第一次,就有了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了很多次。

每次姬滿囤來的時候,鄭小琴就把收音機打開,不讓瞎眼婆婆聽到他們的魚水之聲。

那天,瞎眼婆婆說:“這滿囤一天不知道跑啥哩,一來就聽收音機,一來就聽收音機,有錢給你買去,沒錢就甭聽。”

鄭小琴把瞎眼婆婆的話告訴了姬滿囤,姬滿囤說:“我以後晚上來。”

鄭小琴說:“你把人家都弄了這麽多次了,還想再弄?弄壞了,我家世傑以後咋用啊。”

姬滿囤說:“這世上隻有累壞的牛,沒有耕壞的地。”

鄭小琴說:“那可不一定,我說能弄壞,就是能弄壞。”

姬滿囤問:“那怎麽才能弄不壞?”

鄭小琴說:“身體好了,那個東西就弄不壞。”

姬滿囤一下子聽明白了。

當天晚上,他扛著一口袋麥子,送到了鄭小琴家。鄭小琴聽到瞎眼婆婆的窯洞裏傳來了輕輕的鼾聲,就把姬滿囤帶進了自己的窯洞裏。

姬滿囤沒有想到,他離開鄭小琴家,在回自己家的路上,遇到了二流子白家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