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呂長苟聽到保管姬滿囤說完了,就嚴肅地說道:“你作為一名革命幹部,喪失了階級立場,和工人階級的老婆搞在一起,工人階級領導一切,你搞的不是普通人的老婆,你搞的是領導的老婆,你知道這樣做的嚴重後果嗎?”

姬滿囤早就嚇壞了,他坐在地上,像抽走了脊梁一樣,全身都是散的。他頭上的汗珠漾出了一層又一層,汗珠順著臉滴答滴答流下來,浸濕了前胸後背。

隊長接著又說:“前兩天我去公社參加重要會議,公社說,當前的階級鬥爭新動向,就是抓搞破鞋運動,一旦發現搞破鞋的,立即會被公安抓走,輕則判十年,重則槍斃。”

姬滿囤知道什麽叫運動,運動就像狂風暴雨,摧枯拉朽,任何東西在運動的麵前,都會被摧毀,都會被連根刨起,都會被化為齏粉,然後掃進曆史的垃圾堆裏,金猴奮起千鈞棒,橫掃千軍如卷席……

姬滿囤的意誌徹底垮了,他跪在地上,接連磕頭,額頭碰得地麵梆梆響,他說:“隊長哥救救我,給我一次改正的機會吧。”

呂長苟用玩弄的目光看著跪在地上,頭也不敢抬的姬滿囤,他沉吟了好一會兒,這才說道:“這要看你認識錯誤的深刻程度,你先寫上一份檢討書。”

呂長苟從抽鬥裏拿出紙和筆,說道:“現在就寫。”

紙是草紙,紙上麵連完整的麥秸稈都能看到。筆是鉛筆,也用得隻剩下了一個鉛筆頭。

生產隊裏隻有一支鋼筆,那支鋼筆是會計白家興的。會計白家興有件洗得發白的藍色中山服上衣,中山服四個兜。農民沒有兜,公社幹部兩個兜,縣級幹部四個兜。會計白家興哪裏有資格穿四個兜的衣服,這件衣服是他的一個縣級幹部親戚穿舊了送給他的。四個兜穿舊了還是四個兜,四個兜就是身份的象征。會計白家興穿上這件衣服,再給左上麵的口袋別上生產隊僅有的那支鋼筆,人就顯得非常有儀式感,非常有權威感,不是縣級幹部,勝似縣級幹部。他從公社街道上走過,所有人都要主動給他讓路。他從馬路上走過,所有人都要陪著笑臉給他打招呼。

會計白家興要做賬,做賬得有鋼筆,鋼筆寫下的字擦都擦不掉,鉛筆寫下的,一擦就掉了。

所以,會計白家興用鋼筆,隊長呂長苟用鉛筆。

保管姬滿囤用半寸長的鉛筆,很努力地寫了一份檢討書。三十個字裏,倒有一半是錯別字。

呂長苟很認真地看了一遍,覺得能看懂是什麽意思,就把這份檢討書折好後,放在了抽鬥裏,然後鄭重其事地告訴姬滿囤:“你前段時間喪失了組織紀律性,犯下了極其嚴重的錯誤。但是,人誰都會犯錯誤的,犯了錯誤就改,改了後還是一個好同誌。現在,組織決定,你以後必須和鄭小琴劃清界限,不準踏進她家一步,也不準和她說話,如果你再違反了,這份檢討書就會送到公安的手裏。”

姬滿囤擦著滿頭的汗珠,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他感到自己半個身子都掉在了懸崖邊上,背後有人拉了他一把,將他拉離懸崖了。他對著隊長呂長苟連連點頭:“您是我的救命恩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不會忘記。”

呂長苟擺擺手,對保管姬滿囤說:“麥子下來了,你先去趟公社,給公社革委會主任送袋麥子。”

姬滿囤一連聲地答應了。

第二天,全村人去割麥子,村道又變得空空****。

呂長苟大踏步地從村道上走過,他的腳步聲在村道上傳出了氣勢磅礴的回響。他一直走到了鄭小琴家,站在她家院門口那棵高大的皂莢樹下,他中氣十足地喊道:“世傑家的,你出來。”

生產隊喊女人的時候,從來不是喊女人的名字,而是喊她丈夫的名字,她丈夫叫張三,就喊張三家的;她丈夫是王麻子,就喊王麻子家的。在生產隊,一個男人喊一個女人的名字,都犯禁,都不合禮數,男女有別嘛。

“世傑家的”鄭小琴正在窯裏看小說,她的日子過得很無聊,就隻能用大部頭小說來消磨時光,什麽《大刀記》、《雲崖初暖》、《青春之歌》、《野火春風鬥古城》、《苦菜花》、《豔陽天》、《保衛延安》、《虹南作戰史》……她全都看過,而且看了不止一遍。那個時候,所有的生產隊裏,也就隻能找到這些大部頭小說。老秀才王進坤手裏有一部《閱微草堂筆記》,可是她看不懂,那是用古文寫的。

“世傑家的”細皮嫩肉,她才不願意幹粗笨的農活,她嫁給了又黑又醜的王世傑,是因為王世傑是工人階級,工人階級有工資,從她嫁到王世傑家的第一天起,她就沒打算幹農活。如果要幹農活,那還不如嫁給一個又幹淨又瀟灑的農民。

鄭小琴沒有變成“世傑家的”前,也在娘家幹農活,她娘家就在農村嘛。但是,那時候幹農活和現在幹農活不一樣,那時候幹,是給娘家掙工分,掙了工分就能分口糧,口糧分到娘家。現在成了“世傑家的”,她幹農活,就是給世傑家掙工分,我這麽細皮嫩肉的,憑什麽要給你家掙工分?就憑你長得黑長得醜嗎?

鄭小琴是一個人,“世傑家的”是另一個人。

鄭小琴聽到村長呂長苟喊自己,就放下小說,走了出來。

呂長苟對鄭小琴說:“世傑家的,你跟我到隊委會來一趟,有個重要的事給你說 。”

呂長苟說完後,就自顧自地前麵走了,他走路一瘸一拐,肩膀一高一低,但是鄭小琴能夠看到他的腳步很堅定,似乎每一步都要在村道上走出一個堅定的腳窩。

鄭小琴猜想,也許呂長苟知道了自己的什麽秘密,但是,鄭小琴一點也不怵。

隊委會裏,鄭小琴和隊長呂長苟麵對麵坐著。

她的眼睛望著屋頂上的一個窟窿,表情平靜如水,你不知道她在想什麽,也許什麽都沒想。

呂長苟連一句寒酸都沒有,他開門見山說:“前天晚上,村子裏發生的事情,你知道嗎?”

鄭小琴說:“知道,放羊老漢死了。”

呂長苟用深不可測的話問道:“你知道是誰殺的?”

鄭小琴也用一種深不可測的話回答道:“我一個婦道人家,怎麽會知道這種事,再說,我也不關心這種事,我和放羊老漢連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呂長苟說:“不對吧,有人說你前天晚上殺了放羊老漢。”

鄭小琴嘴角掛著不屑的微笑,她說:“誰說的?你讓他出來和我對質。”

呂長苟說:“你前天晚上幹什麽了?”

鄭小琴說:“我在家睡覺。”

呂長苟說道:“你和誰在家裏睡覺?”

鄭小琴說:“當然是我一個人。”

呂長苟冷笑一聲,說道:“不對吧。”

呂長苟打開抽鬥,把那張紙放在鄭小琴的眼前,讓她看了一眼。然後,他以勝利者的姿態得意洋洋地說:“你和一個男人睡在一起。”

鄭小琴地臉色突然變了,然而很快又恢複了平靜,像一縷風吹過湖麵,**起一圈漣漪,然而很快就風平浪靜。

呂長苟問:“你現在還有什麽話要說。”

鄭小琴說:“原來就是這點事,你不是說我殺了人嗎?”

呂長苟站起來,斜著一條腿,一隻手插在腰間,他說道:“你要搞清楚,現在全國正在如火如荼地開展打擊搞破鞋運動,最少要判你十年以上。”

鄭小琴說:“我自己的事情,我家世傑都不管,國家怎麽可能管!”

呂長苟說:“你現在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你在用糖衣炮彈拉攏腐蝕革命幹部,罪行極為嚴重。你隻有老老實實認識錯誤,我才能挽救你。唉,我每天日理萬機,廢寢忘食,還要管你們這些破事。”

鄭小琴不再說話,她可能真的意識到了腐蝕拉攏革命幹部,是非常可怕的罪行,比“搞破鞋”還要嚴重。

呂長苟的手掌不失時機地落在鄭小琴的肩膀上。

鄭小琴肩膀一扭,滑脫了呂長苟的手。

呂長苟說:“你自己考慮好,我相信你是個聰明人。截至目前,知道你和姬滿囤這件事的,隻有三個人,我、你、姬滿囤。如果我把這件事情在社員大會上公布了,全生產隊的人就知道了;全生產隊的人知道了,王世傑就會知道了;王世傑知道了,會是什麽後果,你自己想清楚……”

鄭小琴的口氣明顯軟了,他說:“您是長輩,您肯定不會讓全生產隊的人都知道這件事的。”

呂長苟笑著說:“那得看你配合不配合。”

呂長苟的手掌再次落在鄭小琴的肩頭。

鄭小琴還是滑落了呂長苟的手掌,和一個走路一瘸一拐,滿嘴臭味,頭發長滿了頭皮屑的老男人睡在一起,鄭小琴想都沒有想過,她根本就無法接受。

呂長苟勃然大怒,他說道:“你讓保管睡,不讓我睡,保管都歸我管。”

呂長苟想著鄭小琴會發怒的,可是,鄭小琴沒有發怒,她對著呂長苟笑著,笑成了一朵花,她用小拇指輕輕點著呂長苟的太陽穴說:“你是隊長嘛,全村的女人,你想睡誰就睡誰,誰敢不答應?小女子可沒有說不讓你睡,但現在你不能睡。”

呂長苟聽到鄭小琴這樣說,一下子心花怒放,他摟著鄭小琴說道:“你說啥時候睡,啥時候能弄你?”

鄭小琴用手掌擋著呂長苟臭氣熏天的嘴巴,她慢條斯理地說:“你回去好好洗個澡,裏裏外外全洗了,今晚我給你留著門。”

呂長苟興奮得差點跳起來,可是那條跛腿跳不起來,他說:“你真的讓我弄你?”

鄭小琴撒嬌說:“那個東西長在我的身上,我想讓誰弄就讓誰弄。”

呂長苟興奮得魂飛天外,他在農村生活了一輩子,哪裏見過這麽會撒嬌的女人,哪裏見過能說出這種話的女人。他還沒有弄,先有了弄的感覺。

黃昏時分,社員同誌們拖著疲憊的身體從地裏回來了,他們蹲在自家院子的屋簷下,吃著包穀麵饃。

這時候,小麥剛剛拉回到打麥場,新麥子還沒有磨成麵粉,人人隻能吃去年積攢的包穀麵。

包穀麵可以作成很多種吃的,包穀糊糊、包穀餄餎、包穀饃,包穀糊糊不抗餓,包穀餄餎很硬,難消化,紮肚子,隻有包穀饃最實用。包穀饃雖然口感粗糙,難以下咽,但總比沒有吃要好多了。

農村活路重,但一天隻動灶火做兩頓飯,下午地裏幹活回來,不動風箱不做飯,一人吃個包穀饃就行了。吃完就睡覺,又不幹活,吃多了不是浪費嘛。

社員同誌們正在吃包穀饃的時候,村道上突然響起了哐哐的篩鑼聲,然後,是隊長的叫喊聲:

“社員同誌們,注意聽好了,今晚進行防空演習,嚴防美帝國主義的飛機來空襲。所有人聽我的命令,第一通鑼聲響過,全部進房間,插上門,不準出來;第二通鑼聲響過,大大小小所有人全部上炕,不準下來;第三通鑼聲響後,所有人都得睡著,睡不著的也得閉上眼睛。所有人,一律不準出門。哐哐——”

防空演習,這可非同小可,要是美帝國主義的飛機看到了,丟一顆炸彈下來,全生產隊的人都被炸了,這個責任誰能承擔?於是,全村大大小小的人,都趕緊走進房間裏,連燈都不敢點亮。

村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和黑暗中。

呂長苟看到全村人都這麽聽話,他站在村中央的水井邊,露出滿嘴的黃牙笑了。

那天午夜,全村鴉雀無聲,像一座古老的墳塋。隻有慘淡的下弦月,像秤勾一樣,掛在高高的樹梢上。

呂長苟像一個影子,悄無聲息地來到了鄭小琴家。

院門虛掩著,房門也虛掩著,鄭小琴早就在門軸裏灌了菜油,這樣木門推起來就沒有聲音。

在黑暗中,呂長苟摸到了鄭小琴的炕上。鄭小琴的窯洞裏有一股香味,她的身上有更濃鬱的香味。

那是洋胰子的香味,吸一口,都香到了心裏頭。鄭小琴經常用洋胰子洗澡,而全村人一年也洗不了幾次澡。

呂長苟一吸到洋胰子的香味,就深深沉迷,好像自己把世界上最美最香的女人摟在了懷裏。

因為擔心美帝的飛機給這座荒涼偏遠的山村撂炸彈,那天晚上全村人都早早上炕睡覺了,睡得很踏實。甚至連全村的狗好像都睡覺了,連一聲狗吠聲都聽不見。

呂長苟終於在巨大的寂靜中把全村最漂亮的媳婦鄭小琴弄了。

弄完後,呂長苟躺在**,他感覺自己就像漂浮在雲端一樣,又感覺自己就像吹過山頭的風一樣,有一種眩暈的快樂。

呂長苟說:“這麽多年白活了,從來不知道弄這事會這麽舒坦。”

鄭小琴說:“那是因為你沒有遇到我,你早遇到我,你早就舒坦了。”

鄭小琴一句話,又把呂長苟說得蠢蠢欲動。呂長苟覺得鄭小琴身上有一種狐狸精一樣的騷氣,是男人都愛狐狸精,因為狐狸精有這種騷氣。鄭小琴和全村的女人都不一樣,因為她一張口,一個眼神,都透著騷媚。

呂長苟摸著鄭小琴,又想上來。

鄭小琴推開了他,說道:“再甭弄了,你弄壞了,我家世傑就沒法弄了。”

呂長苟說:“女人這東西是肉長的,還能弄壞?”

鄭小琴說:“可不咋的,你要是都吃完了,就給我家世傑剩不下了,我家世傑回來吃什麽?”

呂長苟說:“到天亮時辰還早,讓我再弄一回。”

鄭小琴說:“你光知道弄人家,也不關心人家心裏難受不難受?”

呂長苟說:“咋了,把你沒弄舒坦?”

鄭小琴說:“你們都在參加社會主義建設,為祖國大廈添磚添瓦,把我一個人晾在村子裏,倒顯得我是一個落後分子,你說我心裏難受不難受?”

呂長苟說:“生產隊地裏的活,又累又髒,讓你幹你也不想幹。”

鄭小琴說:“生產隊就隻有地裏的活,再沒別的活?”

呂長苟說:“你看上了啥活,給我說。”

鄭小琴說:“我就看上了婦女隊長那活。”

呂長苟說:“婦女隊長福海媽,跟個男人一樣啥活都幹,播種收割,拉車挑擔……你咋就看上了這個活?”

鄭小琴說:“誰要幹她那些粗活笨活,人家生產隊裏都是有專門的記工員,就咱們生產隊裏,是婦女隊長和記工員一個人幹。記工員這麽重要的崗位,她福海媽那麽大年紀,能幹好嗎?我看她幹不好。全生產隊上百口人,記錯了一個人的工分,就影響全生產隊的口糧發放。”

呂長苟終於聽明白了,鄭小琴這是要幹記工員。

記工員是個好工作,也是全村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全生產隊每個勞力,都有一本工分冊。每天勞動結束,黃昏時分,就全部去記工員家裏登記工分。一個男壯勞力,勞動一天,記一個工作日;一個女壯勞力,勞動一天,記八分工;一個孩子,勞動一天,記三分工。一個勞動日等於十分工。

有工分的人,才能參加生產隊分糧。工分越高,分糧越多。像鄭小琴這樣不下地幹活的人,就沒有工分,所以是分不到糧食的。

而記工員,屬於生產隊幹部,每天登記有多少人幹活,幹什麽活。每天黃昏,給所有參加勞動的人登記工分。

既然記工員是生產隊幹部,所以,記工員每天的工分,和一個男壯勞力一樣,記一個工作日。

呂長苟聽到鄭小琴提起記工員,就答應道:“我聽你的,讓你幹記工員。生產隊多少人都盯上了這個工作,我都沒有答應他們,現在我能弄你了嗎?”

鄭小琴在黑暗中摸到了呂長苟的衣服,她笑吟吟地替呂長苟披上,說道:“等我當了記工員,你想怎麽弄就怎麽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