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收完了,打麥場堆起了一個個飽滿的麥堆,像一個個身懷六甲的女人一樣豐盈而滿足。而收割完畢的田地,突然顯得空曠而寬闊,像剛生完孩子的肚腹一樣坦**如砥。幾隻鷂子飛在田野的上空,慢慢悠悠,突然叫一聲,聲音在很遠的地方回**往複,經久不散。

打麥場成為了最熱鬧的地方。

孩子們在麥堆之間捉迷藏,歡聲笑語像一群鴿子在打麥場上空彌漫。在打麥場邊停歇了一年的碌碡現在派上了用場,麥子被平鋪在打麥場,鋪成了幾個巨大的圓圈,每個圓圈的中間,都站著村子裏馳名已久的莊稼把式,他們普遍幹過幾十年農活,每一種農具都使用稔熟,他們使用農具就像使用自己的手指頭一樣靈活自如。他們的手中牽著幾根韁繩,每一根韁繩的盡頭都拴著一頭耕牛,每一頭耕牛的後麵,都拉著一個圓滾滾的碌碡。莊稼把式一聲鞭響,牛群就拉動著碌碡慢悠悠地轉起圓圈。在巨大沉重的碌碡碾壓下,麥粒就從麥穗中破殼而出。

打麥場的旁邊,是生產隊的婦女同誌們,她們手中拄著木叉,等待過會兒把平鋪在地上的麥子翻個過,讓另一麵的麥穗被碌碡碾壓。生產隊的男人們,有的拿著木鍁,有的拿著鐵叉,拿木鍁的準備揚場,把麥粒和麥殼分離出來;拿鐵叉的準備把攆扁的麥秸稈堆成垛。麥秸稈是個好東西,鍘碎後可以做牲口的飼料,還可以在冬季燒炕取暖。

打麥場上的每個人都喜氣洋洋,臉上掛著笑容。馬上就要吃上新麥了,都等了一年了。這是一年中最幸福最快樂的時光。

然而,福海媽卻不快樂。

婦女隊長福海媽,總是板著一張黑臉,那張臉上都能刮出二兩鐵鏽來。她又瘦又小,走起路來,兩條短腿邁得飛快。她的聲音尖利刺耳,像兩張瓷片相互摩擦發出的聲音,聽得人頭皮發麻,而她卻總喜歡說個不停。因為她是婦女隊長,沒人敢反駁她,也沒人敢打斷她說話,她想說多久,就說多久。

村子裏沒人知道福海媽的老家在哪裏,隻知道她是四川口音。她嫁到村子裏的時候,隻有十幾歲。這麽多年過去了,生了一大堆兒女,但從沒見她回過娘家,也沒見娘家來人看望她。

福海媽雖然身為婦女隊長,但她管的可不僅僅是婦女同誌們的事情,村子裏的任何事情,她都喜歡管。

幾乎全村人都去了打麥場,在打麥場分享收獲季節的喜悅,但是福海媽沒有去。

福海媽藏在打麥場邊的樹叢裏,像個黑白電影裏邪惡的地主婆一樣,監視著每一個從打麥場走出來的人。

這段時間,正是青黃不接,很多家庭已經沒有吃的了,就眼巴巴得等著新麥子下來,蒸饅頭擀麵條吃。

福海媽知道,這是抓小偷的最佳時機。

從打麥場偷麥子,這事大人幹不出來,也不敢幹。這要是被抓住了,那可不得了,因為你偷竊的是集體財產,集體利益高於一切,最少也要被關進監獄。

大人不敢幹,但小孩可以幹,小孩犯法,都會網開一麵,監獄裏從來不會關押小孩子。

有的大人就偷偷教唆孩子,從打麥場偷麥子回家。

偷麥子也有技巧,那麽多人聚在一起,那麽多雙眼睛盯著,你怎麽可能光明正大地偷竊?有的大人們,就讓小孩穿著一雙肥大的鞋子,故意在揚場後的麥堆裏踩兩腳,讓麥粒灌滿鞋子的縫隙,然後偷偷走回家。

因為鞋子縫隙灌滿了麥粒,腳心被麥粒硌著,走路非常痛苦。

福海媽就藏在樹叢裏,偷偷觀察哪個孩子走路姿勢不正常,然後像一隻老雕一樣撲過去,從天而降,把早就嚇壞了的孩子一把抓住,脫掉鞋子,裏麵果然是麥粒。

福海媽就這樣,抓住了七八名孩子。

福海媽威風凜凜地走在前麵,兩隻手臂擺得很開,一張黑臉上寫滿了洋洋得意。那些孩子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麵,手裏托著兩隻鞋,鞋裏裝著偷來的麥粒。

福海媽把這些孩子一直帶到了打麥場裏,讓他們站成一排,然後在所有人驚訝的眼光中,歇斯底裏地叫喊:“誰家的娃娃偷麥子,就站在你家娃娃的後麵,這種事情,娃娃想不出來,肯定是大人教的。”

全村人都恨透了福海媽,但沒有辦法。得意洋洋的福海媽總是把自己當成了正義的化身,她說出的每句話都恐怖而正確,孩子的父母不得不垂頭喪氣地站在自家孩子的身後。

福海媽指著他們,大聲嗬斥著:“社員同誌們,睜大眼睛看看,這些都是賊娃子,是破壞社會主義建設的蛀蟲,大家以後都得防著他們。”

後來,全國實行包產到戶,福海媽成為全生產隊最窮的人,她總是好吃懶做,家裏買不起電視,總是夜晚在別人家蹭電視看,總是最後一個離開電視機。

有一年,我回老家,在村口看到曬太陽的福海媽,他對我說:“還是那時節好啊,要窮大家一起窮,現在這是個啥呀,窮的窮得沒飯吃,富的富得流油,這不就是資本主義嘛,這不就是開曆史倒車嘛。”

能夠從打麥場裏偷出麥子的,隻有一個人,這個人就是福海。

福海媽抓偷麥子的人,但從來不會抓他兒子福海。

麥子收割完畢,一年最忙的時候就結束了。這時候,貨郎又開始走村串鄉了。

貨郎推著一輛小推車,搖著撥浪鼓,沿著山間小路走過來。貨郎的身影一出現在那條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條道路上,撥浪鼓的聲音一傳進村莊,整個村莊就轟動了。

每次貨郎來到村莊,全村人都像過節一樣高興。

貨郎的小推車上,隻有幾包糖精,幾苗針,和纏在紙筒上的縫紉機線。有時候,還會有冰淩錘。冰淩錘是一種小玩具,戴在嬰兒的手腕上,讓嬰兒磨牙。

貨郎不收錢,其實社員們也沒有錢,貨郎隻收爛鞋底。所有人腳上穿的都是手納的布鞋,穿著布鞋幹農活,走在鄉間的小路上,揚鞭催馬運糧忙,割草積肥拾麥穗……一雙新布鞋,穿不了幾個月,就成了爛鞋,鞋幫破了,鞋底斷了,就沒法再穿了,留著給貨郎吧。

貨郎拿著一杆秤,稱量鞋底,然後把破鞋底丟在小推車上,按照破鞋底的重量來換取針線。也有孩子把自己撿到的破鞋底,拿出來換取糖精。

糖精是一種小顆粒,純白色,一杯水中,隻能放一兩粒,水就有了甜味。如果再放多了,水就變成了苦味。我在長大後才知道,糖精不是食品,它是一種工業用品,有毒。

但是,貨郎把那麽多鞋底送往哪裏,這些鞋底有什麽用處,我一直不知道。

每年麥子剛剛收割完畢,貨郎來到村莊的時候,小推車上除了針線和糖精,還有黃色的成熟的杏子。

黃燦燦的杏子非常誘人,散發著香甜的味道,它牽引著每一個孩子的視線,讓每一個看到的孩子都在偷偷咽口水。

但是,杏子隻有用剛打下的新鮮的麥子交換,不能用破鞋底交換。狡猾狡猾的貨郎知道杏子對每一個孩子,都有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可是,麥子是所有人的**,生產隊分下的那點麥子,和自家自留地裏收割的更少的麥子,必須精打細算,才能吃到春節。到了春節,再窮的人家,也要蒸幾個白麵饅頭吃,再窮不能窮過年。

孩子們哪裏有麥子交換杏子!

貨郎換完了針線和糖精後,就坐在村口的大樹下,和社員同誌們聊天,貨郎總是能夠帶來最新鮮的時政新聞和社會新聞。他說,許世友能圍著北京城牆飛三圈,陳錫聯能飛兩圈半……他說,許世友會輕功,屁股一拍,就藏在了電燈罩子上……他說,許世友隔著台灣海峽就把手榴彈丟過去,炸死了十幾個台灣人……

那時候,許世友是全國人的心中偶像,人們傳說中,他是毛主席的警衛員,他是無所不能的大英雄。

生產隊了解外界信息的唯一窗口,就是貨郎。貨郎說,張家川一個女人生了個孩子,全身都是毛,他娘想丟了,可是那孩子一張口就喊娘……貨郎說,武家堡一個男人正在打籃球,感覺小腿疼,蹲下去一看,腿上生出了一個孩子,這孩子一出生就會打籃球……貨郎說,海家河有個光棍趕夜路,看到一隻山羊,他把山羊牽回家,山羊變成了一個女人,給他當了媳婦……

張家川、武家堡、海家河,都是大家知道的村莊,有的距離遠,有的距離近,但很少有人能夠去看看。一年四季農活很忙,下雨下雪天才能停歇下來,但下雨下雪天既然不能下地幹活,那當然也不能走村竄鄉啊。

貨郎的故事總是很傳奇,但沒人懷疑這些故事的真實性。

沒有人留貨郎吃飯,因為家家都缺吃少穿。貨郎頂多抽幾根別人遞過來的羊群煙。

貨郎把他的新聞賣完了,就推著小推車,踏上回去的道路。

他走到望不見村莊的時候,突然從樹林裏竄出了一個人,是福海。

福海穿著黑色粗布汗衫,寬大的黑布汗衫讓他看起來更加矮小,汗衫幹了濕,濕了幹,散發著惡劣的臭味,似乎幾十年也沒有洗過。福海扶起汗衫下擺,貨郎看到他的褲帶上別著一個小包。福海摘下小包,打開,貨郎看到那裏麵是新鮮的麥子,似乎還散發著悠悠的清香。

福海說:“給我換杏。”

貨郎問:“你哪裏來的麥子?”

福海說:“叫你換你就換,哪裏來這麽多爛話。”

貨郎不再吱聲,他稱量過麥子,然後抓幾顆杏放在福海的手中。

福海嫌棄地說:“就這麽幾個?”他邊說邊從籃子裏抓起兩顆杏子,然後飛快地跑了。貨郎不敢得罪福海,因為他常年在鄉間道路上穿行,擔心受到任何人的偷襲。尤其是這類人的偷襲。

福海的麥子哪裏來的?肯定是從打麥場偷的。

福海已經二十多歲了,但因為身材矮小,他看起來就像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

福海在全村隻有一個朋友,這個朋友就是二流子白家有。

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兩個遊手好閑的人,很容易就成為了好朋友。生產隊的老秀才王進坤就曾經說過,連秦檜這樣的大奸賊,都有三個好朋友。秦檜是誰,生產隊的人都不知道,但生產隊的人記住了秦檜這個名字。

生產隊的每個人都會把唾沫吐在二流子白家有的臉上,但沒人會對另一個二流子福海低眼下看。因為福海媽是婦女隊長。

福海媽名為婦女隊長,實際上管的不僅僅婦女,她管的是生產隊所有事情。用一句流行語來說:一心撲在集體上。

生產隊裏的土地,絕大多數是集體的,剩下的極少一部分,才會分給社員同誌們做自留地。社員同誌們對每家每戶的那幾分地,珍貴得不得了,精心伺弄,恨不得把每一泡尿都澆在自留地裏,恨不得用自己的身體把自留地裏的土耱平了,所以,自留地的莊稼,比生產隊地裏的長得好得多。自留地裏的莊稼,打多少,今年就吃多少。而生產隊地裏的,基本上都交了公糧。

王黑炭家自留地裏的糧食,舍不得吃,他媽就蒸成大白饅頭,裝在籃子裏,讓王黑炭挎著,偷偷去公社街道上賣。

公社街道上的,都是吃商品糧拿工資的國家工作人員,拖拉機修配站、生豬收購站、糧站、棉站、郵電所、變電所、供銷社、配種站……公社旁邊,還有一座火車站。這些國家工作人員,每月每人隻能領到供應的三十斤麵粉,很多人也不夠吃。王黑炭把全家人舍不得吃的白麵饅頭,偷偷賣給他們吃。他們手中有錢,但也很難買到吃的。公社街道上有一間食堂,但在食堂吃飯不但需要錢,還需要糧票。糧票是定人定量供應的。

每次,王黑炭一走進這些國營單位的大門,他舍不得吃的大白饅頭,就很快被人搶光了。

王黑炭賣饅頭,害怕的不是沒人買,而是害怕福海媽。

福海媽總是藏在村外的樹叢裏,像傳說中的白骨精她媽一樣,盯著馬路上的每一個人,尋找任何蛛絲馬跡,及時發現階級鬥爭新動向。

每次,王黑炭賣完饅頭,總是要等到天黑才敢回到村莊。他一看到村外密密的樹叢,雙腿就在打顫。等到月亮隱在了雲層裏,王黑炭就硬著頭皮,像被皮鞭追打的耕牛一樣,撒開四蹄向著自己家奔跑。運氣好的時候,福海媽這晚拉肚子來月經沒有藏在樹叢裏,運氣不好的時候,就被福海媽攔路截住了。

王黑炭一看到福海媽,他就把魂都嚇掉了,一步也不敢走開。身材矮小的福海媽,在身材高大的王黑炭眼中,就像威風凜凜的門神一樣,凜然不可侵犯。福海媽先檢查王黑炭手中的籃子,然後搜查王黑炭的身上,把他身上的每一個鋼鏰都會搜走。

福海媽把王黑炭身上的錢全部拿走了,臨走前還不忘說一句:“你這個投機倒把的壞分子,我一定要把你打倒在地,再踩上一隻腳,讓你永世不得翻身。”

王黑炭唯唯諾諾,不敢反抗。盛氣淩人的福海媽,代表的不是一個女人,她代表的是整個生產隊,代表的是生產隊的權威。隻要福海媽能夠把他放回家,就是莫大的恩賜,他哪裏還敢要回自己的錢。

這些錢去了哪裏?被大義凜然的福海媽交給了生產隊。

福海媽不是生產隊長,可她管的事比生產隊長還多。

放羊老漢死了,生產隊缺少一個放羊的。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心發慌。羊一頓不吃也會心發慌。

福海媽找到隊長呂長苟,說道:“我對我們生產隊赤膽忠心,滿腔熱情,我抓住了那群偷麥的賊娃子,還抓住了投機倒把的壞分子王黑炭……”

呂長苟說:“我都知道,你是我最得力的左臂右膀。”

福海媽說:“現在,羊群需要有人放,我尋思著,讓兩個壯勞力去放啊,耽擱農業生產;讓兩個娃娃去放嘛,又護不住羊群。”

呂長苟說:“你說說咋辦?”

福海媽說:“常言說:舉賢不避親。我覺得讓福海放羊最合適。”

呂長苟說:“你對村莊的每個人都很熟悉,你說哪個就哪個。”

福海媽踩著一貫堅定的步伐離開了,她走得很像那時候露天電影裏的英雄人物。

在生產隊裏,放羊是一個肥差,頂一個壯勞力,一天一個勞動日的工分。那些壯勞力挑著擔子給地裏送肥,累得黑水汗流的,也是一天一個勞動日的工分。

放養有講究。

放羊老漢會放羊,他把羊全部趕開,羊排成長長的一字長蛇陣,順著山坡吃草,不緊不慢,不慌不忙。頭頂上,藍天遠,白雲飄;山坡上,青草綠,羊群白,間或還有不知名的鳥雀從天空中飛過,這是一幅多麽美麗的景色。放羊老漢就躺在這幅美景中,抱著羊鞭,頭枕著摞起來的兩隻破鞋睡著了。

有時候,放羊老漢會被山雞的驚叫聲驚醒,他就知道自己要改善生活了。山雞是一種又肥又大的笨鳥,飛不高,飛不遠,在草地上和灌木叢中做窩。羊群排隊吃草,像推土機一樣,齊刷刷地推到了山雞的窩跟前,受到驚嚇的山雞,就長聲嘶叫著逃走了。

山雞盡管飛不高,飛不遠,但笨手笨腳的放羊老漢也追不上。放羊老漢要吃的,不是借助著山坡才能飛起來的山雞,他要吃的,是山雞窩裏的山雞蛋。

山雞飛走了,放羊老漢總是能夠在草叢或者灌木叢中,找到一窩山雞蛋,多的有十幾個,少的也有七八個。放羊老漢把這些山雞蛋小心地聚攏在一起,然後架起柴禾燒烤。山雞蛋烤熟了,剝開一片蛋殼,那種悠悠的香味,能夠沁入骨頭裏。

天快黑的時候,放羊老漢吃飽了,羊群也吃飽了。落日將雲朵染成了漫天霞光,放羊老漢踩著斜陽走上了通往村莊的山路。

放羊老漢最喜歡唱那時候的一首流行歌曲《打靶歸來》,生產隊的人隻要一聽見“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的歌聲,就知道放羊老漢回來了。

但是,放羊老漢隻會唱這首歌曲的前兩句,後麵的一直不會唱。他總是翻來覆去地唱著前兩句。

放羊老漢會放羊,但是福海不會放羊。

福海放羊的時候,是把羊趕在山坳裏,然後自己守著山口,不讓羊跑出來。

羊在山坳裏,擠成一團。哪裏的草多,羊就擠在一起。為了吃草,羊常常打架,力氣大的,打贏了的,就吃飽了;而力氣小的,打輸了的,就沒草吃。到了黃昏回來,有的羊吃得肚子都快挨著地了,有的羊還餓得咩咩叫。

放羊老漢放過的地方,隔段時間,又長出了齊刷刷的青草。而福海放羊放過的地方,不再長草了,因為羊群搶著吃,連草根都拔出來吃了。

福海才不管這些,福海隻想著自己今天又掙了一個壯勞力的工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