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委會裏正在開會。
房梁上吊著一根鐵絲,鐵絲下吊著一盞汽燈。汽燈的火焰忽大忽小,照耀得每個人的臉上忽明忽暗,形同鬼魅。今晚停電了,汽燈派上了用場。
公社旁邊的火車站,時不時地會運來幾車廂電石,堆在車站旁的鐵棚子下,沒人看管。火車站隻有三個人,其中兩個人每天都要沿著鐵路走出很遠去巡道,剩下的一個年齡大的,火車經過了才會出來,沒有火車的時候,他就坐在那間牆縫裏落滿了煤末和塵土的房間裏,誰也不知道在裏麵幹什麽。
電石是幹什麽的,電石能幹什麽,火車站旁邊的農民都不知道。
有一天,生產隊的會計白家興從公社參加會議回來,路過火車站,看到鐵棚子下放著一大堆這種黑乎乎的東西,不知道是什麽,就順手撿了兩塊裝在褲兜裏,拿回村莊。
村口的大槐樹下蹲著很多男人,他們每個人都用雙手捧著一個碩大的老碗,老碗裏盛著玉米粥。他們捧著碗,轉著圈喝,喝出了一串串扯布一樣的聲音。玉米粥是學名,生產隊的人都叫做包穀津。就是用磨盤把玉米粒磨成粉末,然後用鐵鍋煮,邊煮邊攪拌,煮熟後就變成了又黏又稠的金燦燦的包穀津。
在沒有小麥的日子裏,包穀津成為了家家戶戶的主食。包穀隻有這樣吃,才可以下咽。蒸成饅頭,壓成餄餎,都不好吃,口感粗糙。如果再能給包穀津裏放幾片曬幹後炒熟的蘿卜葉子,那更是美味了。
他們看到會計白家興過來了,一齊抬起頭給他打招呼。
白家興從口袋裏掏出了兩塊黑乎乎的東西,問大家這是什麽。
人們好奇地圍聚過來,把那兩塊黑乎乎的東西拿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看,不知道是什麽,它比鐵塊輕,但比木炭重。它也不是煤炭,煤炭發亮,但它不發亮。
“這世上居然有這種東西。”他們嘴巴裏發出嘖嘖的聲音,不知道是讚歎,還是驚訝。
老秀才王進坤最後一個接過去看,他一看就說:“這是電石。”
“咦——”所有人的頭都圍向了王進坤,他們問:“電石是個啥?”
王進坤沒有回答他們的話,他看著會計白家興問:“你從哪裏弄來的這兩塊東西?”
白家興說:“火車站鐵棚子下麵,堆了很多。”
王進坤手捧著兩塊電石,欲言又止。
白家興看到了王進坤的表情,就追問道:“這東西有啥用?”
王進坤說:“這東西用處太大了……我得找貧協主任去。”
貧協主任叫王定娃,他是這個村子裏王姓家族最有權威的人。王姓家族,是村子裏最大的家族。
解放前,王定娃給村子裏的地主馬北西家扛長工,解放後,他成為了根正苗紅的貧下中農代表、貧協主任。王進坤和貧協主任王定娃關係很好,從小一塊耍大的。隊長呂長苟是個外來戶。
王進坤有事隻會告訴比自己年長幾歲的王定娃。
王進坤找到王定娃的時候,王定娃正在院牆裏壘豬圈。這個地方山多溝多狼多,天一黑,狼群就在村外遊**。有一天過春節,下大雪,狼群竟然堂而皇之地從村道上大搖大擺地穿過,一點也不把貧下中農放在眼裏。王定娃家的豬長大了,王定娃得把豬圈牆壁加高,免得豬跳出去了,被狼吃掉。
王進坤說:“車站來了一堆電石,這是個好東西。”
王定娃沒有停下手中的活,他問:“電石是個啥?能幹啥?”
王進坤說:“能點燈。”
一聽說能點燈,王定娃就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生產隊裏經常停電,停電後就黑烏麻漆的,啥都幹不成。供銷社倒在賣煤油,但憑票供應,一年一人隻賣給幾兩煤油,根本不夠點燈用。
王定娃問:“你咋知道能點燈?”
王進坤說:“我年輕的時候,在山西大同跟著掌櫃的學手藝,掌櫃的家裏就有一盞電石汽燈。把電石泡在水裏,就突突地冒氣泡,這氣泡擦根火柴就點著了。”
王定娃聽得完全呆住了,他說:“這麽說來,這真的是個好東西。”
王進坤說:“我見過汽燈,今天我就做這麽一盞。”
王進坤找到車把式姬明哲,要了一個空的膠水盒。
生產隊的年輕人中,姬明哲屬於最聰明最能幹的那一個。別人做的事情,他隻要看一眼就會做了。他沒有拜師,卻會做簡單的木工,自家的桌子凳子,都是自己動手做的,他的手藝比普通木匠的手藝都好。他沒有跟人學藝,卻會自己給磚頭上抹了白灰,蓋豬圈蓋草房。他趕集的時候,蹲在修自行車的人旁邊看了幾眼,就會補胎圓圈……
無論是自行車架子車的車胎,還是膠輪車的車胎,他都會補。全村人的自行車架子車漏氣了,都會找他補胎。
補胎需要膠水,所以車把式姬明哲的家裏,最不缺的就是膠水盒。
王進坤用起子把膠水盒別開,放了兩塊電石進去,然後用釘子給蓋子上紮了一個眼。蓋上蓋子,一盞電石燈就做好了。
到了晚上,隊長呂長苟通知開會,王進坤就把這盞電石汽燈拿到了隊委會裏。
今晚開會的,都是生產隊的頭麵人物。隊長呂長苟、婦女隊長福海媽、貧協主任王定娃、會計白家興、保管姬滿囤、民兵排長雷德祿、記工員鄭小琴。
王進坤給膠水盒裏倒了一杯水,水浸泡著電石,發出滋滋的聲音,像泡在水中的兩隻知了。水麵上爭先恐後冒起密密的水泡,像一群洪水中的螞蟻。王進坤蓋上蓋子,然後劃根火柴,湊近釘子紮的那個眼。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火焰突然竄起了一尺多高。
屋子裏的所有人都發出了一陣驚呼。
王進坤說:“這就是汽燈,今晚停電了,剛好派上用場。”
呂長苟問:“這能燒多長時間?”
王進坤說:“燒一個時辰沒問題。”
王進坤說完後,就走出了隊委會。他是生產隊見識最廣的人,但他沒有資格參加這個會。
王進坤走出去後,呂長苟關上了隊委會那兩扇吱呀呀亂叫的木門,幹癟的門軸發出的叫聲非常刺耳,就像夾死了兩隻老鼠。
呂長苟走回來後,坐在了房屋中央那張隻有他才能坐的表示權威的靠背椅子上。別人都坐在四方杌子上。
呂長苟清了清喉嚨說道:“今天把大家召集到一塊,是想討論放羊老漢的事情。放羊老漢都死了好幾天,這事該咋樣收場。”
呂長苟用探尋的眼光看著每個人的頭頂,但大家都不說話,會計白家興用手指摳著自己的腳趾頭,他有雞眼,腳趾上的皮膚一層層爛下去。貧協主任王定娃眯縫雙眼,抽著煙袋,嘴巴裏發出嘶嘶的細鐵絲一樣的聲音。保管姬滿囤偷偷地望了鄭小琴一眼,他的目光中充滿了哀怨,從鄭小琴能夠走進隊委會,他已經知道肯定有什麽事情發生了。記工員鄭小琴眼望著牆角,裝著沒有看到姬滿囤。民兵排長雷德祿支棱著耳朵,像一隻躍躍欲試的狗,隻要主人喊一聲,就會撲上去咬人。婦女隊長福海媽總是一種成竹在胸的樣子,可她想來想去,卻不知道說什麽,就幹脆不說了。
呂長苟說:“瞎主意好主意,總得有個主意啊。”
王定娃停止了抽煙,他用黃銅煙鍋磕著自己的布鞋底,想把裏麵的煙灰磕出來。
呂長苟說:“貧協主任說吧,你經多見廣。”
王定娃說:“按我的主意,我認為就應該報官,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
呂長苟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他說:“報官這事情,我早就想過,可是,要是在我們生產隊把殺人犯抓住了,整個生產隊都不光彩,鄰裏親戚們,以後想當兵招工提幹,想給娃說門好媳婦,都沒指望了。我是為了大家著想。”
民兵排長雷德祿馬上接過話茬說:“我也是這樣想的。”
王定娃說:“這殺人犯,敢殺第一個人,他就敢殺第二個人。這個殺人犯要不滅了,村子裏就不得安寧。”
呂長苟說:“對呀,所以我們要趕快找到凶手,不能讓他殺了第二個人。”
王定娃說:“人命關天的大事,你不讓公安出麵,就我們這幾個人能夠找出殺人犯?誰有幾斤幾兩,大家都清楚。”
呂長苟說:“公安來了,又吃又喝,這吃的喝的,還不都得我們生產隊出?再說,這事傳出去了,咱生產隊有個殺人犯,人人臉上都沒光彩。”
呂長苟說完後,就問一直悶聲不語的保管姬滿囤:“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姬滿囤一直很委屈地想著他和鄭小琴的事情,他並不知道剛才呂長苟說什麽,但既然呂長苟在問他,他就點頭說:“對對,隊長說得都對。”
呂長苟又問會計白家興:“你是什麽意見?”
白家興一向謹小慎微,誰都不敢得罪,他討好地看了一眼呂長苟,又小心地看了一眼王定娃,說道:“我聽你們的,你們說怎樣就怎樣。”
這種場合,隊長呂長苟從來不征求婦女隊長福海媽的意見。呂長苟知道,盡管福海媽整天咋咋呼呼,實際上她什麽都不知道,女人嘛,頭發長見識短。至於鄭小琴,她把自己的身體縮成了最小,像個受氣的小媳婦一樣。
呂長苟的目光從所有人的頭頂上掃過,然後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那就這麽定了,我們加緊破案,這事情不能外傳。”
電石汽燈突然發出一聲輕響,火焰竄起了一尺多高。房間裏的所有人一齊發出驚訝的叫聲,從凳子上站起來,想要奪門而出,後來看到燈焰矮下去一截,這才又坐到了各自的凳子上。
呂長苟說:“現在進入第二個議題,天氣越來越熱,放羊老漢的屍體再不能放下去了,得趕緊埋。大家看埋在哪塊地合適?”
王定娃說:“這人死得不明不白地,就這樣埋了,他的親戚們會答應嗎?”
呂長苟說:“放羊老漢無兒無女,他的事情,我們生產隊幹部就給他承擔了。”
王定娃嘴角帶著鄙夷的笑容說:“這有些事情,我們生產隊幹部能承擔了,有些事情,我們生產隊幹部還不一定能承擔上。”
呂長苟說:“我們中國人講的是入土為安,你們說是不是?”
呂長苟的眼睛又從所有人的頭頂上掃了一圈,那些坐得比呂長苟矮了一頭的人,有的嗯嗯點頭,有的說對對。
王定娃用旱煙鍋敲著青磚地,不滿地說:“對個屁!人埋了,就一了百了,想查都沒法查。放羊老漢到了地底下,王家祖先都沒臉見人了,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埋了……”
呂長苟打斷了王定娃地話:“哎,哎……現在是新社會,不興封建迷信那一套。”
王定娃突然變了臉色,站起來說道:“放羊老漢無兒無女,可他是我們王家人,這事不能就這麽算了。殺人犯沒有找到前,不能埋人。”
呂長苟看到王定娃變了臉色,他也瞪大了眼睛,站起來說道:“我們黨一向講的是民主集中製,少數服從多數,既然大家都認為趕快埋人,那就立即埋人。”
王定娃說:“不能埋人,堅決不能埋人。”
呂長苟指著王定娃,質問道:“這個生產隊,到底誰是隊長?到底是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王定娃毫不退讓,說:“你的我的,都不能聽,既然少數服從多數,那就讓全生產隊的人都來投票,看到底該埋不該埋。”
呂長苟和王定娃像兩隻鬥架的公雞,誰也不會退讓半步。
隊委會裏的其他人,也都站起來了,但不知道該幫哪一個說話。王定娃是土生土長的本村人,他爺他爹都出生在本村,王姓是本村第一大姓,村子裏每一個姓王的,往上數幾代,都和他有血緣關係。呂長苟是多年前才來到了生產隊,要不是公社革委會主任出麵支持,再加上他能說會道,他怎麽也不會當上生產隊隊長的。
王定娃把煙袋的繩子拉緊,纏了一圈,紮住了煙袋口,然後用煙袋口的繩子纏住了煙鍋頭,把煙嘴那頭插進衣服後麵的褲帶上,然後氣呼呼地走出了隊委會。吊在煙鍋頭的煙袋隨著他的步伐一路搖搖晃晃,像鍾擺一樣。
呂長苟看到王定娃走出去了,對著雷德祿說:“事不宜遲,帶著民兵排趕快把人埋了。”
放羊老漢的屍體放在山洞裏,山洞距離生產隊有兩裏的路程。
放羊老漢的屍體收殮在一副桐木棺材裏,這幅棺材是生產隊出了十元錢,從王有財老漢手裏買來的。有財老漢是全村年齡最大的人,年年開春,生產隊的人都說;“今年有財老漢要走了。”可是,年年有財老漢都沒有走,有財老漢就像一架風燭殘年的破舊馬車,搖搖晃晃地行走在崎嶇的山路上,路過的每一個人都說這馬車快要散架了,而馬車總是一路咯吱吱地向前走。很多年前,有財老漢就給自己打了一口桐木棺材,可是很多年過去了,有財老漢還沒有死,他的幾個孫子都長大成人了,不願意讓他爺睡在桐木棺材裏,就合起來給他爺打了一口鬆木棺材,那口桐木棺材就一直放在柴房裏。放羊老漢死了,生產隊就出了十元錢買了這口桐木棺材。
在農村生活過的人都知道,最值錢的是鬆木棺材,結實,蟲不蛀。生產隊的人把老人死了,叫老了。老了後能夠睡一口鬆木棺材,是所有老人的夢想。如果誰家的老人老了後,睡的是鬆木棺材,都能被後人傳說好多年。鬆木散發著香味,地底下的那些小動物呀昆蟲呀,比如穿山甲、田鼠、蚯蚓、蟋蟀、螞蟻……聞到這種香味,都會躲避。
其次是楊木棺材,楊木棺材沒有鬆木結實,但質地還算堅硬,不易腐爛。
最差的是桐木棺材。桐樹是西北農村所有樹種中,生長速度最快的一種樹,見風就長,用不了幾年,就能長成一抱粗。正因為它生長速度過快,所以木製疏鬆,重量很輕,而且很容易招惹蟲子蛀蝕。所以,隻有那些買不起鬆木棺材和楊木棺材的人,才會老了後睡一口桐木棺材。
像放羊老漢這種鰥寡孤獨,能夠睡上一口桐木棺材,都是莫大的福分。
雷德祿指揮四名民兵,剛剛把桐木棺材抬出山洞,就被聞訊趕來的王姓家族人堵住了去路。
走在最前麵的,是王二蛋,王二蛋膚色黝黑,像一塊鐵疙瘩。他光著上身,身上**的肌肉像石頭一樣堅硬。他手中拿著一把鐵叉,鐵叉前的尖刺在陽光下閃爍著明亮瘮人的光芒,他喝問道:“想把我二爺抬到哪裏去?”
民兵排長雷德祿認為自己不能示弱,如果示弱了,就有失民兵排長的身份,他像劉胡蘭一樣堅定地跨前一步,說道:“你二爺?老漢在世都沒有聽到你叫一句二爺,現在倒叫起二爺了,你叫的哪門子二爺?”
王二蛋說:“我說是我二爺,就是我二爺,我們王家的事,輪得上你一個外姓人管?”
王二蛋後麵,是黑壓壓的幾十個王姓家族的男人,他們腳上破舊的布鞋把山路踩出了高高的塵灰,明亮的陽光照耀著他們的臉,他們臉上的汗水和著塵灰,滴答滴答地落在胸前的粗布汗衫上。雷德祿看著這群高高矮矮的人群,不敢再吭聲了。
王進坤從人群裏走出來,他一個一個地指著四名民兵的額頭,然後喊道:“你們都給我起開。”
四名民兵看著民兵排長雷德祿,雷德祿完全被嚇懵了,他臉色煞白,雙手顫抖,年紀輕輕的他哪裏經曆過這種陣勢?四名民兵看到雷德祿是這副樣子,就下意識地把棺材放在地上,退後幾步。
王進坤又指著王二蛋和人群中的三個小夥子,說道:“你們四個,把人抬進山洞裏,好生安置。”
王二蛋和三個小夥子走向桐木棺材,剛想抬起來,突然,人群外響起了一聲暴喝:“都給我放下!”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看到隊長呂長苟一瘸一拐地走進了人群中,因為行走匆忙,他的臉上滿是汗珠。也因為行走匆忙,他的步伐看起來很潦草。
呂長苟抹了一把臉上的汗珠,對著王姓家族的人喊道:“反了你們了?想造反嗎?老子在抗美援朝的戰場上,和美國兵真刀真槍地拚過刺刀,都沒怕過,老子還能怕你們不成?”
王進坤說:“你和美國鬼子在朝鮮拚過刺刀,我還和日本鬼子在山西拚過刺刀,你沒怕過,我更沒怕過。你在這裏給誰當老子?把你的嘴巴先扳正了再說話。”
呂長苟說:“我是生產隊長,我想怎麽說就怎麽說,你管得上?”
王進坤仰天打了一個哈哈,說道:“我以為多大的排場,原來就是一個生產隊長,我當農業合作社社長的時候,你鼻子底下的鼻涕都還沒有拾掇幹淨。”
呂長苟對著四個民兵和雷德祿喊道:“埋人,我看誰敢擋?誰擋了,我就用無產階級的鐵拳砸碎他。”
王進坤對著王二蛋和身後的人群喊道:“搶人。”
王姓家族的人呼啦啦圍上去,和民兵們糾纏在一起,人群裏傳來了廝打聲、咒罵聲,還有布鞋踩在地上的遲鈍的回響聲。突然,所有聲音一下子停止了,所有人都如同遭受電擊一樣,木然不動了。
桐木棺材被打翻了,棺材蓋滾在一邊,裏麵空空如也。
放羊老漢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