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海去放羊了,二流子白家有無所事事,就經常去山溝裏找福海。

沒爹沒娘沒老婆,總是饑一頓飽一頓的白家有,他圖的不是和福海說話,他圖的是看能不能吃飽肚子。

白家有不知道從哪裏找到一隻貓,那隻貓渾身漆黑,眼睛卻是綠色的,看起來異常詭異凶猛。白家有把這隻貓裝在竹籠裏,竹籠挎在臂彎裏,來到山溝裏找福海。

福海說:“你一個窮光蛋,自己都難養活,還想養活貓?”

白家有說:“嗨,你別小看我這隻貓,用處大得很。”

福海問:“能有什麽用處?”

白家有說:“你過會兒就知道了。”

這一天,福海在一條小河邊放羊。

白家有在河邊找到一個扭扭歪歪的生鏽漏氣的破鐵桶,他盛滿了一鐵桶水,提到了一個田鼠洞旁。小河邊水草茂盛,又正值麥收季節,所以隨處可見田鼠洞。

鐵桶太破了,從河邊提到田鼠洞邊,一桶水隻剩下小半桶水。

白家有把這小半桶水全部倒進了田鼠洞裏。水幾乎要從洞裏溢出來了,可是突然泛起一個巨大的水泡,水麵突然下降,洞口隻留下濕潤的泥巴。

白家有又從小河裏汲了一桶水,搖搖晃晃地走到田鼠洞邊,把僅剩下的小半桶水倒進去。和上次一樣,水麵很快就在洞裏消失了。

福海在旁邊笑著說:“田鼠洞深得很,曲裏拐彎,都不知道通到了哪裏,你能灌滿?”

白家有得意地說:“你一會就知道了 。”

白家有一連提了十幾桶河水。福海抱著羊鞭,滿臉譏笑地看著忙忙碌碌,累出了一身臭汗的白家有。

可是,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十幾桶水倒進了田鼠洞裏,水麵不再下降了。福海和白家有都看著田鼠洞,而裝在竹籠裏的黑貓卻煩躁不安,它一次次跳躍著,碰得籠蓋砰砰作響。

白家有把竹籠傾倒,打開籠蓋,黑貓突然竄向前方,快得就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快得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燕。

福海覺得有情況,就從地上爬起來,跟著白家有,跑向黑貓的方向。

在黑貓的前方,有一隻田鼠,拖著肥大的肚子,倉皇逃竄。肥大的灌滿了河水的肚子拖慢了它的奔跑速度,它一路跑得跌跌撞撞,就像裹著金銀細軟逃命的地主老財。

黑貓輕易追上了它,一歪脖子,就咬住了它的背脊。田鼠吱吱叫著,叫聲像篾刀劈開竹竿。

福海驚訝地說:“你這隻貓太厲害了,厲害得怕怕!”

白家有得意地說:“我的貓,我根本就不用喂,它就能填飽肚子。”

福海知道白家有一年四季遊手好閑,到處遊**,他沒有給生產隊掙一分工,所以分不到一顆糧食,也分不到一分錢。他像一隻流浪的狗一樣,誰也不知道他吃什麽活到了今天。

福海說:“你的貓能填飽肚子,你靠什麽填肚子?”

白家有得意地說:“蝦有蝦道,蟹有蟹道,屎殼郎沒道轉軲轆跑。我三天之內,能找到五十斤糧食。”

福海嗤地笑了,他說:“你以為糧食就是你身上的虱子,隻要找就能找到,五十斤糧食啊,你咋個去找?真是吹牛逼不打草稿。”

白家有說:“你敢不敢和我打賭?”

福海認定了白家有三天內找不到五十斤糧食,就說道:“我答應和你賭,賭什麽?”

白家有說:“我如果贏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福海問:“啥事?”

白家有說:“你先別管啥事,我問你答應不答應?”

福海認為白家有肯定在吹牛逼,他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五十斤糧食。現在,糧食剛剛入了倉,糧堆上蓋了木印,木印被鎖起來,就是保管員也偷不走糧食,更何況你白家有。躊躇滿誌的福海說:“好的,我答應你。如果你輸了呢?”

白家有說:“如果我輸了,我就把你叫爹,叫一輩子爹。”

福海說:“好,我的兒呀。”

第二天,福海在老鴉窩放羊。

白家有也來到了老鴉窩,他的肩膀上扛著一把鐵鍁,鐵鍁上挑著竹籠,竹籠裏關著那隻黑貓。

福海一看到白家有,就喊道:“你還不趕緊去找你的糧食,你得是就想給我當一輩子兒子。”

白家有說:“我現在就在找糧食啊。”

福海往四周看看,看到都是收割完畢的麥子地。麥子地幹幹淨淨,隻有緊挨著地麵的麥茬,麥茬地裏連一顆麥穗也沒有,龍口奪食,顆粒歸倉,地裏的麥穗,早就被學生娃撿拾幹淨了。

福海問:“哪裏有糧食?”

白家有笑嘻嘻地把鐵鍁刃插在地上,說:“這地底下就有。”

老鴉窩四麵都是懸崖,隻有一條小路與外麵相通。這地方夏天非常悶熱,因為不通風,土壤卻非常肥沃。別的地方一畝地能產三四百斤小麥,老鴉窩一畝地能產六七百斤,將近多一倍。為什麽?

這地方每年都會下幾場暴雨,暴雨落在四麵懸崖上,懸崖上的一層浮土就會隨著雨水衝刷進老鴉窩。懸崖上的那層浮土,可都是好肥料啊,黑乎乎的,裹著草木灰和鳥雀的糞便,還有漚了很長時間的樹葉。所以,這塊地方,是生產隊最肥的一塊地。

最肥的一塊地,糧食產量就高。糧食產量高了,自然會吸引很多田鼠。田鼠是一種非常聰明的動物。

白家有是個二流子,但是這個二流子很聰明。用生產隊裏的人所說的話:腦子夠使,就是懶。

白家有要從田鼠洞裏挖糧食。

麥子剛剛收割了,田鼠洞裏都藏滿了小麥,小麥粒粒飽滿,連一顆癟的都沒有。這裏的人要說誰精靈,就說“精靈得像田鼠”。可見,田鼠有多聰明。

熾熱的陽光照著老鴉窩,老鴉窩裏連一絲風都沒有。白家有找到一處田鼠洞,就把鍁刃插進去,明亮的鍁刃插進幹燥的土壤裏,發出了清脆的聲響,就像鑰匙插進了鎖孔裏,他即將打開一個神秘的世界。

福海把羊鞭丟在地上,專心致誌地看著白家有。

白家有沿著田鼠洞的走向,一鐵鍁一鐵鍁挖下去,每一鐵鍁下去,都能看到田鼠的洞口。洞口四周的土層越堆越高,白家有累出了一身汗水,他長聲喘息著,像一條趴在曠野上的狗。

白家有對福海說:“你替我挖兩鐵鍁吧。”

福海向後躲了兩步,他說:“這是你的事,和我沒得關係。”

無可奈何,白家有又繼續挖下去,挖著挖著,田鼠洞不再向下延伸,而是橫著向前。

福海問:“你這是要挖到什麽時候?”

白家有用手掌抹去額頭上的汗珠,說:“快了,快了。”

二流子白家有幹農活的時候,就吊死鬼尋繩哩,裝病,裝傻,裝殘疾,而幹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就李瞎子攻城哩,大幹,快幹,加巧幹。這塊地方的人,把李自成叫李瞎子。

站在土堆上的福海,看著鐵鍁下不斷擴大的田鼠洞,他完全被驚呆了,田鼠的洞穴就像一座迷宮一樣,四通八達,臥室、儲藏室、廁所……井井有條。儲藏室的上方,居然還有通氣孔,這樣就保證了儲藏室的麥粒空氣幹燥,不會黴爛。田鼠真是太聰明了。

福海正在感歎著,突然聽到深坑裏隻露出了一個頭的白家有喊:“快放貓,快放貓。”

福海推倒竹籠,打開籠蓋,竹籠裏的黑貓箭一樣竄出去。前方,一隻肥大的田鼠順著麥茬地向前逃竄,竄成了一陣風。

黑貓像一隻黑色的豹子,它幾個起落,就追上了田鼠。田鼠在黑貓的爪下拚命掙紮,聲嘶力竭。白家有跑過來,從貓爪下奪走田鼠,田鼠眼珠突起,幾乎掉出了眼眶,它隻剩最後一口氣。

白家有捏開田鼠的嘴巴,頭朝下,從田鼠的嘴巴裏和喉嚨裏,嘩啦啦倒出了源源不斷的麥粒。田鼠的洞都有兩個出口,它看到老巢被端,趕緊撐開肚皮吞食麥粒,然後從另一個出口逃走。

然而,田鼠很鬼,白家有比田鼠更鬼。白家有帶著黑貓,連田鼠嘴巴裏叼走的麥粒也不放過。

田鼠很小,但是它的嘴巴和肚子裏卻藏了足足有一老碗的麥粒。

在那個年代,這一老碗麥粒彌足珍貴。

田鼠儲藏室和嘴巴裏的麥粒,堆在一起,足足有二十斤。二十斤麥粒,足夠田鼠度過漫長的冬天。

在漫長的冬天,大自然萬木蕭條,大雪封山,連人類都沒有了小麥吃,而田鼠卻可以躲在地下溫暖的洞穴裏,吃著夏天積攢的麥粒,悠然等待春天來臨。

白家有指著麥堆,對福海說:“這個季節,每個田鼠洞都堆滿了麥子,我隻需要挖三個田鼠洞,就能攢夠五十斤麥子。你還要不要我繼續挖?”

福海驚訝不已,他說道:“我知道了,這些年你不下地幹活,不掙工分,不分糧,卻有吃的,原來都是搶田鼠的糧食。”

白家有洋洋得意地說:“我有吃的,還幹個屁活,你看看村子裏那些人,天天累得像狗一樣,他們有我吃得好嗎?”

福海懊喪地說:“好,我認輸了,你想讓我答應什麽事,說。”

白家有說:“我們把你放的羊吃了。”

福海一聽這話,立刻嚇得變了臉色,他說:“羊群都有數的,誰敢讓你吃?”

白家有說:“我有的是個好辦法,我們把羊吃了,村子裏的人還沒有話說。”

福海問:“你能有什麽辦法?”

白家有說:“生產隊裏的人問起來,你就說狼把羊吃了。”

福海聽到這裏,吃吃笑了,他看著白家有脖子上的傷疤說:“我隻聽過狼差點把你吃了。”

白家有反唇相譏:“狼也差點把你吃了。”

生產隊在山峁上,山峁下是深溝,深溝縱橫交錯,四通八達,沒有人能知道每條深溝通往哪裏。

深溝裏有難以計數的荊刺,荊刺下是極為隱秘的狼窩。

沒有人能知道這些深溝裏遊**著多少條狼,狼總是神出鬼沒,出沒無常。

也許是因為占據了數量上的優勢,這裏的狼從來不怕人。

有一年過春節,下大雪,生產隊有人剛剛走出院門,突然看到狼群從村道穿過去,一個挨著一個,足有幾十隻。

那個人嚇壞了,大聲叫喊“狼,狼……”可是狼群根本不在乎,它們透過雪幕,回頭看看他,又自顧自地向前走。

那天風雪載途,道路上沒有行人,這群狼襲擊了生產隊的牛棚。飼養員姬金榜在漫天飄舞的雪花中,聽到了牛淒涼的叫聲,但不敢走出門。

一頭拴在最外麵的牛,被狼群分吃了。

人們都說,冬天沒吃的,狼餓狠了,就主動來到人居住的地方,攻擊比自己身體大很多倍的牲畜。

老一輩人都說,狼從不會主動攻擊人,除非在極端情況下。

生產隊的牲口,需要吃草料。草料是把剁碎的麥秸稈和鍘短的青草攪拌起來的。放暑假的每一天,學生娃都會割草掙工分,姬金榜稱過重量後,按照重量把工分記在學生娃爹娘的工分手冊裏。

山那邊的生產隊有幾個半大孩子,他們在野外割草的時候,遇到了一隻跑出狼窩的小狼。小狼一看到他們,掉頭就跑。

他們在後追趕,小狼跑到一片荊刺叢中,鑽進了狼窩。

他們看到周圍沒有大狼的影子,就派一個膽大的小夥伴,脫了衣服,手持鐮刀,爬進了狼窩。他們用褲帶連成繩子,綁在這個夥伴的腳脖子上。

狼窩是斜插進地麵的,狼進狼窩的時候,都是倒著走,避免把自己的屁股留給別人攻擊。狼生性多疑,也很狡猾。

那個小夥伴鑽進狼窩,一把掐住了小狼的脖子,然後喊聲“拉”,後麵的夥伴們就把他拉出了狼窩。

他們抱著小狼崽,高高興興地回到村子裏,然後把狼吊在村口的大槐樹上,讓人們觀看。

村口的大槐樹下,平時吊著一口鏽跡斑斑的鍾,現在多了一頭狼崽。

生產隊的老人說:“趕快把狼崽子放了,這樣會招來災禍的。”

可是,那幾個半大孩子不在乎,不就是一隻小狼崽嘛,抓都抓來了,能帶來什麽災禍?

到了夜晚,一輪慘白的月亮升上天空,村莊外突然響起了狼叫聲,叫聲異常淒涼。那是母狼在呼喚自己的孩子。

被吊在村口大槐樹下的狼崽子,本來已經奄奄一息,就亢奮地回應一聲。母狼就跑到了槐樹底下,

母狼看到吊在大槐樹下的狼崽子,就對著月亮長聲嚎叫,叫聲像尖刀劃過鐵皮一樣,令人頭皮發麻。

時間不長,遠處就響起了狼群的回應聲,不知道有多少隻狼來到了那棵大槐樹下。

那天晚上,那群狼在大槐樹下守候到天亮,它們想要救出狼崽子,可是卻沒有辦法。狼崽子在空中掙紮著,想要掙脫繩子,可是它越掙紮,繩子越緊。村子裏的人都想趕緊把狼崽子放下來,可是槐樹下聚集著不知道多少隻狼,誰也不敢出門。

到了天亮,狼群散了,村莊裏有幾個大膽的,操著家夥來到槐樹下,把狼崽子放下來,可是狼崽子已經咽氣了。

此後的很多天裏,一到夜半,那隻母狼就在村道上咆哮,生產隊裏家家關門閉戶,沒人敢出門。

一隻瘋狼的攻擊力,連豹子都害怕。

瘋狼在山那邊找不到下手的目標,就轉向了山這邊的生產隊。

有一天晚上,天氣異常悶熱,沒有一絲風,房間裏熱得像個蒸籠,白家有他娘就把炕上的草席揭下來,鋪在當院,帶著白家有睡在上麵。那時候,白家有還在吃奶。白家有他爹沒在家。

白家有他爹是個吹鼓手,在婚喪嫁娶上給人吹嗩呐,營造熱鬧的氣氛。那地方把吹鼓手叫龜茲。

龜茲是西域的一個地名,嗩呐也是從西域傳過來的。所以,這裏的人就把這個西域地名叫成了職業名。

這地方的風俗,如果有人死了,要停屍三天,在這三天裏,龜茲在不斷吹奏嗩呐,樂人在不斷奏響笛胡。三天過後,才會埋人。

所以,白家有他爹經常不在家。

接著說那天晚上的事情。

那天晚上,白家有睡在他娘的懷裏,突然感到一陣涼風拂麵,他還沒有感到驚異,脖子就被那隻瘋狼咬住了。瘋狼一甩,就把他甩在了背脊上。

生產隊裏,家家戶戶的院門旁,都有一個從土牆根掏出來的小洞,生產隊的人叫水洞。下大雨的時候,院子裏的積水就從水洞排出,流到村道上,房子就不會被水淹沒。而且,這個水洞還有一個用處,家家戶戶都養著雞,如果夜晚院門關閉了,出外覓食的雞回家晚了,就從水洞鑽進來。

所以,那個水洞非常狹窄。

瘋狼能從這裏鑽進院子,但是卻從這裏鑽不出去,因為它的背上還背著白家有。

瘋狼沒辦法,隻好把白家有從背上放下來,準備換口,咬著他的胳膊從水洞拖出去。

這一換口,白家有就有了呼吸,他疼痛難忍,大聲哭叫。

白家有一哭叫,他娘從睡夢中醒來了,她哭喊著跑向水洞。左鄰右舍聽到這娘倆的哭喊聲,就紛紛打開自家的院門,想過來看看怎麽回事。

瘋狼一看,錯失了機會,就丟下白家有,一溜煙地逃走了。

這天晚上,白家有盡管沒有被狼拖走,但脖子上和手臂上都留下了狼牙印。

因為身上有狼牙印,所以一直沒有媒人登門給他說媳婦。四鄰八鄉的人說起他,就說“那個被狼咬過的娃”,他們不叫他的大名白家有,而是叫他“狼剩”,就是狼吃剩下的。

哪戶人家的父母會把女兒嫁給一個“狼吃剩下的”?他女兒看到“狼剩”身上的狼牙印,會不害怕?

所以,白家有快要三十的人了,還是光棍一條。

童年的白家有差點被狼吃了,成年的福海也差點被狼吃了。

那天,福海去親戚家吃席,喝多了。等到曲終人散,他踏上回家的路,差不多就到半夜了。

這天半夜,福海向家的方向趕,過了第一道山口,他就有點不對勁,感覺到冷風颼颼,渾身觳觫,頭發根根豎起來。他回頭一看,看到黑暗中有好幾盞綠色的小燈籠跟在他的後麵。

那是狼。

福海毛骨悚然,酒全醒了,可他還要強裝鎮靜。生產隊的人都了解狼的習性。狼很聰明,它能讀懂你的心理,你越慌張,它越猖狂;你越凶悍,它越膽怯。

福海邁動兩條短腿,大踏步地向前走著,不再回頭看狼,可是他卻恨不得把自己的後腦勺變成眼睛,時時留意狼距離他還有多遠。那些狼總在不遠不近地跟著他,他走快了,狼也走快了;他走慢了,狼也走慢了。

福海走到了一座小山丘上,小山丘上有一塊石頭,他每次路過,都會在這塊石頭上歇息一會兒。今天晚上,他氣喘籲籲,全身都是汗,一半是因為累的,一半是因為嚇的。他剛剛在石頭邊轉過身,就看到身後幾十米遠的地方,跟著四五隻狼,它們看到福海停下來,它們也停下來,坐在地上。

今天晚上,福海可沒有膽量在大石頭上坐了,他轉身向前疾跑。

福海對這條路很熟悉,他不知道走了多少遍。他知道再向前走兩三裏,就是一座村莊。隻要進了村莊,就不害怕了。

福海撂開兩條短腿向前跑,邊跑邊回頭望,他看到在慘白的月光下,身後的狼群追上來,它們像一隻隻離弦之箭,連呼哧呼哧的聲音都能聽見。福海魂飛魄散,看到前麵有一處斷牆,他用盡全力一跳,就爬上了牆頭。

牆頭足有一丈多高,要是在平時,矮小的福海無論如何也爬不上去。可是這天晚上,生死攸關,福海突然迸發出全身的力氣,一縱身爬上牆頭。

福海騎在牆頭上,看到月亮從雲層裏鑽出來,照見了遠處的村莊,村口那棵落光了葉子的老槐樹,像素描一樣清晰。這座村莊有十幾戶人家,他去過這座村莊很多次。

那時候,村莊還沒有通電,家家點的是油燈。為了省燈油,全家一上炕就把油燈吹滅了。這會兒,福海被狼群困在牆頭上,而遠處村莊的那些人睡得正香。

福海想,就等著吧,等到天亮,村子裏的人要下地幹活,狼群自動就會散了。

福海騎在牆頭上,腿搭在牆頭兩邊。牆頭很高,狼跳起來,也夠不著福海的雙腳。福海自認為他可以平安等到天亮。

可是,福海想錯了。

福海看到一輪圓月掛在頭頂上,天空中沒有一片雲朵,月光照耀大地如同白晝。幾隻狼圍在一隻大狼的周圍,似乎在商量什麽。那隻大狼的額頭上有一撮白毛。

過了一會兒,那幾隻狼散開了。

福海知道狼肯定在耍陰謀詭計,他才不會上當。狼肯定在設置陷阱,**福海跳下牆頭。福海一跳下牆頭,狼就會圍攻他。

福海想:狼這點伎倆,瞞不過我。

可是,狼並沒有跑遠。狼跑到了村口,村口有一戶人家的門前,摞著一堆磚頭。那幾隻狼的口中,叼著磚頭,堆在了土牆下。

土牆下的磚頭越堆越高,福海看到這裏,嚇壞了,他知道用不了多久,狼站在磚頭上,就會爬上牆頭進攻他。

土牆下的磚頭堆起了半牆高,那隻額頭上有一撮白毛的大狼,跳上磚頭,準備扒上牆頭。福海為了驅趕狼,就把棉衣脫下來,掏出裏麵的棉花,用火柴點燃了,然後,火苗像舌頭一樣晃晃悠悠地燃燒起來。

福海把熊熊燃燒的棉衣丟在磚堆上,大狼叫一聲,急急忙忙逃開了。

然而,磚堆上的棉衣很快就要著完了,福海知道火焰熄滅了,狼群還會回來進攻。他無計可施,就坐在牆頭上大聲叫喊,聲音像繩子一樣盤旋在夜空中,經久不散。連福海都聽出來他的聲音中充滿了恐懼和絕望。

福海想要喚醒村莊裏的人,可是,漫長而寒冷的冬夜裏,村莊裏的人睡得太深沉了。

火焰眼看著就要熄滅了,狼群又慢慢聚攏來了。福海無計可施,隻能脫下棉褲,丟在火堆上。

火焰又騰騰燃燒起來,狼群又散開了,福海赤身**跨在牆頭上,冷得瑟瑟發抖。那時候的人,都沒有穿**的習慣。

福海再一次大聲呼叫,他驚恐的聲音像劈開的竹竿,尖利刺耳。

終於,村莊裏響起了回應聲,有一戶人家的煤油燈點亮了。福海看到燈光,就像即將溺水的人看到船隻一樣,他激動得又哭又叫。

村莊裏響起了更多的回應聲,有更多的燈光點燃了,繁密的煤油燈光像繁密的星星一樣,福海激動得哇哇大哭。

接著,村莊傳來了門扇被打開的吱扭扭的聲音,聲音此起彼伏,接連不斷,有人舉著火把,火把照亮了手中雪亮的農具。狼群看到這種情形,不得不逃遠了。

福海得救了。

此刻,老鴉窩裏悶熱難耐,連一絲風也沒有。白家有和福海躲在懸崖下的蔭涼裏,還是一頭汗珠。

福海說:“我早就想吃羊肉了,看著這一大群羊,天天流口水,就是不敢吃。”

白家有說:“你聽說過狼吃羊的故事嗎?”

福海說:“咋能沒聽過?以前放羊老漢把羊趕出去,隔段時間就會少一隻,被狼吃了。”

白家有說:“狼比羊聰明得多,躲在黑窟窿裏,羊不知道,隻顧低頭吃草,吃著吃著,就來到了黑窟窿邊,狼一起身,就叼著一隻羊跑了,你攆都攆不上。”

福海看著白家有,他知道白家有的鬼點子多得很。

白家有接著說:“我們把羊吃了,隻留下羊頭,然後提著羊頭給隊長說,羊找到了,被狼吃得隻剩下一個羊頭了。”

福海撫掌大笑:“這個辦法好。”

突然,懸崖上出現了一個人,影子落在老鴉窩的地麵上。

福海一驚,仰頭問道:“誰?誰在那裏?”

白家有說:“沒事,那是瘋女子雷梨花,她聽見了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