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海帶著車把式姬明哲去暗窟窿裏搭救那個女人時，福海媽帶著一籃子雞蛋來到了隊長呂長苟家。
在生產隊裏，每隻母雞都是雞屁股銀行，每顆雞蛋都舍不得吃。每隔一段時間，公社供銷社就來人收購雞蛋，雞蛋賣了錢，要買油鹽醬醋。對於生產隊的社員同誌們來說，雞蛋可以不吃，但油鹽醬醋你可不能不吃。
婦女隊長福海媽，提著一籃子雞蛋去找隊長。天上掉下來一個女人，福海要讓這個女人當媳婦，這事必須經過隊長呂長苟點頭。呂長苟不點頭，這個女人就進不了她家門。
在生產隊裏，福海媽想打誰就打誰，想罵誰就罵誰，她無法無天，天不怕地不怕，唯獨害怕隊長呂長苟。
官大一級壓死人。隊長比婦女隊長官大一級，隊長就能壓在婦女隊長的身上。
可是，隊長呂長苟不在家。
呂長苟和貧協主任王定娃，正在小學校裏給孩子們做憶苦思甜報告會。
學校操場裏，是黑壓壓的小腦袋，學生娃都端坐在自家的小板凳上，望著升旗台上的王定娃。王定娃把煙鍋頭伸進煙袋裏，一直在挖，一直在挖，煙鍋頭卻一直沒有取出來。
升旗台邊有一棵巨大的杏樹，杏樹的濃蔭遮沒了半個操場。穿過樹蔭的陽光，斑斑點點地灑在每個人的臉上，讓每個人的臉都變得光怪陸離。
校長對王定娃說：“過去地主是怎麽剝削你的，你大膽講出來。”
王定娃定定神，似乎鼓足了很大的勇氣，說道：“我給地主家扛長工，地裏的啥活路都幹，夜晚住在地主家的後院，半夜還得起來喂牲口。”
校長在一旁說：“在萬惡的舊社會，勞動人們幹的是牛馬活，吃的是豬狗食……”
王定娃說：“不，吃得好著哩，頓頓都是白蒸饃油辣子，經常有肉吃，比現在吃的好多了。”
校長驚訝得睜大了眼睛，他說：“怎麽可能呢？地主隻會讓貧下中農吃糠咽菜。”
王定娃說：“天天給他幹活哩，他不讓吃好，哪裏有力氣給他幹活。地主和長工一起幹活，和長工一起吃飯，比長工還舍得出力……”
校長一聽，壞了，趕緊把王定娃趕下去，他對學生說：“貧協主任對剝削階級的地主充滿了仇恨，他這是氣糊塗了。”
學生們睜著一雙懵懂的眼睛，老師們聽得全都笑了。
隊長呂長苟走到了升旗台上，他紅光滿麵，看起來比腰身佝僂的貧協主席氣派多了。
呂長苟挽起左腳的褲腿，讓大家看他的腿肚子，他的腿肚子上有一塊傷疤，傷疤很醜陋，像一條蟲子。
呂長苟說：“這是朝鮮戰場上的美國鬼子留給我的，我對美國鬼子充滿了深仇大恨。”
校長立即不失時機地高呼口號：“打倒美帝國主義！”學生們也跟著高呼：“打倒美帝國主義！”校長又振臂高呼：“解放全人類！”學生們跟著振臂高呼：“解放全人類！”
呂長苟接著講起他講了無數遍的故事：“那一天，我們守在山頭上，美國鬼子向山頭進攻，子彈在我的耳邊呼呼地飛，身邊的戰友都倒下了……”每次呂長苟講到這裏，都會停下來，擠出兩滴眼淚，人群裏總會出現哭聲。今天的哭聲特別多，特別大，因為今天的聽眾是學生們。
呂長苟接著說：“美國鬼子快要攻上來了，陣地上隻剩下了我一個人，我抱起機關槍，跳出戰壕，對著美國鬼子掃射，鬼子在我的麵前倒下一排排，就像割倒的麥子一樣……”校長帶頭鼓掌，學生們跟著鼓掌，如雷的掌聲在校園回**，經久不息。
呂長苟等到掌聲停止了，這才接著說：“看到美國鬼子死了那麽多，我非常高興，突然，一顆子彈飛過來，鑽進了我的腿肚子裏，我仰麵朝天倒在戰壕裏。這時候，我聽見了衝鋒號的聲音，增援部隊趕來了，我幸福地閉上了眼睛。等到我再醒來的時候，腿肚子上就留下了這塊傷疤。”
校長高呼：“向英雄致敬。”
學生們全都站起來了，他們把手臂放在頭頂，向呂長苟敬禮。呂長苟把手掌放在頭邊，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全生產隊的人，除了王進坤，沒有人會懷疑呂長苟故事的真實性，他們對英雄人物的崇拜是根深蒂固的，呂長苟是英雄人物，所以他們就崇拜呂長苟。
王進坤卻在想：幾十杆槍對著你一杆槍，早就把你打成了馬蜂窩。
憶苦思甜大會結束後，呂長苟回到家中。
福海媽把一籃子雞蛋遞給呂長苟，呂長苟接住了，邊往自己灶房走，邊說道：“你這是幹什麽？都是自己人，拿走拿走。”他邊說拿走，邊把雞蛋放在自己家的案板上。
福海媽說：“我福海在溝窟窿裏救了一個女人，讓這個女人給我福海當媳婦。”
呂長苟說：“我每天要管理全村大大小小多少事情，這類小事，我沒聽說，也不知道，你就別來煩我了。”
福海媽說：“謝謝隊長。”他向著呂長苟深深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她等的就是這句話。
福海把女人帶回家中，福海家的院子裏站滿了人，生產隊的人都跑來看稀奇，他們一看到那個女人很白很漂亮，就發出一連串嘖嘖的聲音，不知道是讚歎，還是惋惜。
福海媽兩隻手臂一齊抬起來，做出轟趕雞群的手勢，他喊道：“都出去，都出去，趕來幹啥子呀。”
女人聽到福海媽的叫聲，臉上露出了驚喜：“姨，您也是四川人？”
福海媽說：“我當然四川人，你四川哪裏？”
女人說：“我家在四川廣元。”
福海媽問：“你叫什麽名字？”
女人說：“我叫明珠。”
福海媽問：“我說明珠姑娘，你咋個跑到我們這兒來了？”
女人說：“我們老家沒吃的了，生產隊裏很多人家裏揭不開鍋，我和我老公一起出來討飯，我老公把我扶上火車車廂，他還沒有上來，火車就開了。他在後麵追呀追呀，都沒有追上。我想跳下去，可是火車開得很快，我坐了一晚上火車，天亮後，火車停了，火車站的好心人讓我吃了一頓飯。聽他們說，車廂裏裝的都是電石，電石卸了後，才會開回去。我就住在車站，吃在車站，給他們做飯洗衣服，可是，都等了好幾天了，電石還沒卸完，我就出來玩，沒想到掉在了暗窟窿裏……”
福海媽聽到這裏，就說：“我說閨女啊，你就別回去了，我們這裏有吃的，你就住在我們這裏吧。”
明珠說：“我要回去，我老公肯定滿世界找我。”
福海媽說：“這裏距離四川幾百上千裏，我來了幾十年都沒有回去過，你也別回去了。”
明珠說：“不，電石卸完了，我要坐著火車回四川。”
福海媽看著坐在小板凳上的福海，福海哭喪著臉，好像被誰抽打了好幾個耳光。福海媽說：“先吃飯先吃飯，你肯定餓了。”
福海媽做了一鍋玉米糊糊，給明珠盛了一碗。明珠在暗窟窿裏餓了一天一夜，端起飯碗，邊吹著熱氣，邊吸溜著玉米糊糊。她很快就喝完了，站起身來，想出去活動活動，卻發現房門在外麵鎖上了。
明珠坐在地上，突然感到恐懼像陽光一樣撲麵而來。
明珠坐了一會兒，想從窗戶逃出去，她打開窗扇，看到窗戶外麵是木格，木格上糊著窗戶紙。她捅破窗戶紙，看到窗戶外站著一個矮小的男子，那男人的嘴唇上和下巴都留著亂七八糟的黃胡子，一雙小眼睛像雞屁股一樣眨個不停。那是福海。
明珠喊道：“放我出去。”
福海不安地踱了幾步，像被踹了一腳的狗。
明珠又大聲喊道：“放我出去。”
福海媽過來了，她突然變得麵目猙獰：“你喊什麽喊？你喊破天也沒人理你。到了我這裏，你還想出去。”
明珠眼淚流了下來，她可憐巴巴地說：“阿姨，放我出去吧，我老公還在找我。”
福海媽板著臉說：“你老公就在這裏。”她用手指了指福海。
隊長呂長苟一瘸一拐地走進來了，他披著夾襖，披在肩膀上的夾襖隨著他的走動一甩一甩，讓他看起來像一隻耷拉著翅膀的母雞。
福海媽打開了房門，和隊長呂長苟一起走進來。他們一進來，福海又從外麵鎖上了房門。
明珠看到房間來人了，又喊道：“放我出去。”
隊長呂長苟問道：“你是誰？你是什麽人？”
明珠把對福海媽說過的話，又對呂長苟說了一遍。
呂長苟說：“最近，我們這裏來了一個台灣女特務，想要破壞農業生產，你是不是哪個台灣女特務？”
明珠說：“大叔，我是好人，我不是特務。”
呂長苟一臉正經地說：“你是不是台灣特務，誰也說不準。台灣特務的臉上又沒有刻字，所以要先把你關起來，接受我們生產隊幹部的審核。”
明珠說：“把你們生產隊幹部叫過來吧。”
呂長苟站直身子，用俯視的眼光看著明珠，說道：“我就是生產隊隊長。”然後他指著福海媽說：“她是生產隊婦女隊長，我們就代表生產隊。”
明珠流下眼淚，她說：“隊長叔，我不是特務。”
呂長苟嚴肅地說：“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階級敵人，你不打他，他就不會倒。在沒有審訊結果前，你不能離開這間房屋。”
明珠說：“他們要讓我當兒媳婦。”
呂長苟說：“如果你不是台灣特務，那你就當兒媳婦吧，人家救了你，你總得有所表示，知恩圖報是中華民族的傳統美德。”
呂長苟說完後，就和福海媽走出去了。
夜晚來臨了，村道上響起了母親們呼喚孩子回家睡覺的聲音，空氣中飄**著柴禾燃燒的氣息，天空中升起了星星，一顆一顆漸漸變得稠密。
福海家的院牆外，已經聚集了七八個人，準備聽房。他們一個個臉漲得通紅，臉上跳躍著喜悅的神情。聽房是有講究的，結了婚的不能聽房，未成年的不能聽房，娶不上媳婦的老光棍也不能聽房。隻有身體發育成熟的，剛剛到了娶媳婦年齡的小夥子，才有資格聽房。
聽房，是生產隊未婚青年的性啟蒙課。
下午的時候，福海就得意洋洋地向生產隊所有人宣布，他有媳婦了。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晚上福海家會有故事上演。那麽好的一個女人，又白又高，可惜一口好羊肉落在了狗嘴裏。
有人爬上了樹，然後沿著橫枝，走到了牆頭上。他看到星光下，福海家的院子裏空無一人，隻有一間房屋亮著燈光，就對著牆外的人招招手，然後自己跳進了院牆。
站在牆外的人，看到了手勢，就一個個也爬上樹幹，沿著橫枝走到牆頭上，跳進了福海家的院子裏。
他們悄悄地在牆根下聚齊，然後一個跟著一個，無聲地來到了那扇亮著燈光的窗口下。他們聽到房間裏傳來了福海的說話聲。
福海說：“要不是我，你現在都餓死在黑窟窿裏了，我救了你，你就必須給我當媳婦。”
那個名叫明珠的女人說：“不，我不是你媳婦。”
福海媽說：“來到我家了，就由不得你了，進了我的門，你就得給我娃當媳婦。”
明珠說：“阿姨……”
福海媽說：“我不是你阿姨，我是你婆婆。”
房間裏傳來了廝打聲，聽房的人站起來，想透過窗縫，看看裏麵發生了什麽，突然燈光熄滅了，房間裏傳來了福海媽的聲音：“廣帝，你把她那個胳膊拉住，往外扯……”廣帝是福海爹的名字。
房間裏傳來了女孩的哭喊聲。
福海媽問：“褲帶還沒解開？”
福海說：“她打的是死結。”
福海媽罵道：“笨得跟你爹一樣，你就不會把褲帶咬斷？”
接著，傳來拳頭落在肉體上的遲鈍的聲音，明珠發出了更大聲音的叫喊。福海罵道：“甭動彈，甭動彈，再動彈我還打。”
然後，女孩隻剩下了壓抑的哭聲。接著，又聽見福海怪模怪樣地喊了一聲。
福海媽問：“弄畢了沒有？”
福海說：“弄不成。”
福海媽說：“弄不能就用手伸進去，摳。”
房間裏傳來了明珠的慘叫聲。
福海媽說：“現在我娃把你弄畢了，你已經是我娃的媳婦了。廣帝，放開。”
明珠的聲音變得抽抽噎噎。
窗戶外的人聽見福海弄畢了，又悄悄地回到了牆根下，翻牆出去了。他們走在村外的田野上，都不說話。這次聽房和以前的很多次都不一樣，以前聽完後，大家都模仿著新郎新娘的聲音，總是能引起很大的笑聲，而新郎新娘的窘態，也會在很長時間裏成為人們談論的話題。而今晚，大家都感覺心裏堵得慌，總感覺好像什麽地方不得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