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雷梨花躺在**,望著月亮,想睡卻睡不著。
月光像水一樣灑在房間裏,讓房間浮上了一層清涼。可是,雷梨花卻感到渾身燥熱,身體裏似乎有很多隻蟲子在爬,在噬,在咬,她像一隻飄**在汪洋大海中的小船,身不由己,無能為力,風吹向哪裏,她隻能漂向哪裏。
她在想男人。
她想象中的那個男人麵目模糊,不知道他長什麽樣子。他長得既不像李向前,也不像姬明哲。他**著,襠下的那個東西雄赳赳地挺起來。
雷梨花想到這裏,突然感到自己充滿了罪惡感,自己突然變成了壞女人,隻有壞女人才會想男人的那個東西。
然而,她竭力克製自己不去想,而那個東西總是不屈不撓地出現在她的想象力,像洪水一樣,無論她如何努力築起克製的堤壩,而那個東西總是輕易衝毀了堤壩,**。
不能這樣,堅決不能這樣,她摸著自己,摸到了一手濡濕,也摸到了滿身罪惡。
雷梨花不知道這是性,不知道性隻要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不知道性真的如同洪水猛獸一樣綿綿不絕,無可阻擋。她隻知道自己馬上就要變成一個壞女人。這可怎麽辦?
她在月光中爬起身,關上了窗戶,房間裏陷入了一片黑暗,她摸到了電燈繩,拉亮了,房間變得一片昏黃。她娘為了省電,隻給她的房間裏安裝了十五瓦的電燈泡。
她摸到了一盒火柴,滿滿的一盒火柴,一揮手,火柴就像水珠一樣飛濺而去,有的落在了床下,有的落在了牆角,有的落在地上的青磚縫隙裏……
她爬在地上,撅起屁股,開始一根一根地撿拾火柴,整齊地放在火柴盒裏。
她在撿拾火柴中獲得了成就感,也獲得了滿足感,男人的那個東西,從她的眼前消失了。
這天晚上,雷梨花她娘也沒有睡覺,她在發愁雷梨花的病。
兒子雷德祿早就睡著了,鼾聲如雷。無論什麽時候,隻要雷德祿的脖子挨上枕頭,立刻就睡著了。這麽大的小夥子了,連個媳婦都沒有,他一點也不愁。可是,他娘很愁啊。
以前,妹妹雷梨花沒有瘋的時候,媒婆黃水娘還曾上門給哥哥雷德祿提親。而自從雷梨花瘋了後,媒婆黃水娘再不上門了,雷德祿盡管擔任民兵排長,屬於生產隊的領導階級,但是,家裏有一個瘋子妹妹,動不動就神經病發作,誰敢嫁進門來?
兩個孩子的婚事都沒有著落,娘怎麽能睡得著?
雷梨花的房間裏傳來了動靜,她娘就悄悄爬起來,隔著窗縫向裏張望。她看到女兒赤身**,燈光照得她全身雪白。女兒把火柴撒開又撿起,撿起又撒開。
她娘在窗外默默地流下了眼淚:女兒病得不輕,天亮得趕緊去找神婆子看一看。
神婆子在周圍幾個公社裏,都有名氣。
神婆子確實神。
在雷梨花外婆家的那個生產隊裏,神婆子活成了人精。
神婆子不下地幹活,不巴結生產隊幹部,不討好任何人,但誰也不敢得罪神婆子,任何人在神婆子麵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因為任何人都相信,神婆子是天上的神仙,不是地上的凡人。神婆子說她是觀音菩薩門下的女管家,她就一定是觀音菩薩門前的女管家。
村子裏曾經有一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夥子,衝撞了神婆子,說神婆子大搞封建迷信,招搖撞騙,神婆子沒有理他,而是跪在地上,仰頭朝著天空禱告:“大慈大悲的觀音菩薩,饒過這個年輕人吧,別讓他有血光之災。”
小夥子笑著說:“就讓觀音菩薩給我血光之災吧,我才不怕封建迷信。”
第三天,小夥子正在吃飯,突然口吐白沫,倒在地上。
全村人都知道這是觀音菩薩降罪給他,小夥子的父母趕緊請神婆子想辦法。神婆子畫了一道符,燒成灰,把灰燼泡在井水裏,讓小夥子喝下去。半個時辰後,小夥子又活蹦亂跳了。
此後,沒有人再敢在神婆子麵前口放厥詞,甚至連任何不恭的舉動,甚至想法,都不敢有。
全公社知名度最高的人是電影放映員蔡明亮,而周圍幾個公社知名最高的人卻是神婆子。在縣城南部這幾個公社,沒有人不知道神婆子。
神婆子專治各種疑難雜症。
雷梨花的娘就帶著雷梨花來找神婆子。
神婆子坐在香案前,香案後供奉著觀音菩薩的肖像。香案上燃燒著香燭,青煙繚繞。繚繞的青煙早就把觀音菩薩那幅肖像畫熏得古色古香。神婆子盤腿坐著,低垂著頭,長發遮麵,整個房間的氣氛顯得異常詭異。
神婆子抬起頭來,一張塗過粉的臉異常慘白,很像傳說中的鬼魅。雷梨花看到她,心中一驚,不敢與她的目光對接,趕緊低下頭去。
雷梨花她娘對神婆子說:“我娃叫雷梨花,以前村子裏來了個知青,把我娃肚子弄大了,知青回了城,我娃就成這樣子了,一天到晚瘋瘋癲癲……”雷梨花她娘邊說,邊把三張“大團結”塞到神婆子的坐墊下。大團結,是那時候最大麵值的錢。
神婆子看了一會雷梨花,雷梨花感覺她的眼光就像刀子一樣,將她的皮膚一層層剝下來,她感到無力反抗,又無地自容。
神婆子對雷梨花她娘揮揮手,讓她出去,神婆子說:“我要給她單獨治病。”
雷梨花她娘恭恭敬敬地倒退著走出房間,無聲地帶上了房門。
神婆子站起身來,寬大的袍子包裹著她異常消瘦的身體,袍子的下擺蓋過了腳麵。她圍著雷梨花轉了一圈,嘴裏哼哼唧唧,像一隻嗡嗡飛舞的蚊子。
她問:“你和知青睡了多少次?”
雷梨花表情木然,眼睛盯著牆角,眼珠連轉動也沒有。
她又問:“城市男人的雞巴,是彎的還是直的?”
雷梨花依然低著頭,裝著沒有聽見她的話。她奇怪,神婆子居然能說出這麽流氓的話。
神婆子轉到了雷梨花的身後,停住了腳步,她突然大喊一聲:“雷梨花。”
雷梨花驚慌失措地回過頭來,看著她,她下意識地問:“怎麽了?”
神婆子發出一聲冷笑,說道:“你一進門,我就知道你是假裝的,你沒有瘋,你很正常。”
雷梨花滿臉都是尷尬的神情,她問:“你怎麽知道?”
神婆子說:“不就是一個爛男人嘛,這世上三條腿的蛤蟆找不到,兩條腿的男人遍地都是,沒有哪個女人會為了一個爛男人瘋掉,什麽事情能夠瞞過我的眼睛?我是誰?我是觀音菩薩的管家。”
雷梨花聽到這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覺得自己好像哭了很久,這些天的委屈和痛苦,全部隨著眼淚流出來了。
神婆子問:“你為什麽要裝瘋?”
雷梨花說:“我懷上了知青的娃,知青回城了,所有人都在笑話我,所有人都在我背後吐唾沫,所有人都罵我是破鞋,我該怎麽辦?我隻能裝瘋,我裝瘋了,他們才會同情我,才會憐憫我。如果我沒有瘋,他們會一直在背後罵我嘲笑我……”
神婆子問:“就這麽大點事?還有嗎?”
雷梨花覺得很奇怪,這事情大得不能再大了,而神婆子居然說“就這麽大點事”。
神婆子說:“這世界上,隻有生死才是大事,其餘的事都是小事,都不值得折磨自己。”
雷梨花問:“我以後怎麽辦?”
神婆子說:“別再裝瘋了,以後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雷梨花說:“我實在不想回到生產隊,全生產隊的人都知道我的過去。”
神婆子說:“那你就嫁到別的生產隊。”
雷梨花說:“無論嫁到哪裏的生產隊,他們都會打聽到我的過去。在農村,這是一件大得不能再大的事情。我們生產隊的王黑炭他媽,年輕的時候有個相好的,幾十年過去了,還有人在背後指指點點。”
神婆子說:“那你就嫁到城市去。”
雷梨花說:“我一個農村人,怎麽才能嫁到城市?城市人月月供應商品糧,月月都有工資花,人家怎麽會看上我?”
神婆子問:“如果有這麽一個機會,你願意嗎?”
雷梨花說:“我願意。”
神婆子說:“如果這個城市人是殘廢,是瞎子,是瘸子,你願意嗎?”
雷梨花想了想,咬咬牙說:“隻要能離開生產隊,嫁給城市人,我都願意。”
神婆子說:“我給你幫忙找個城市人,你也得幫我的忙。”
雷梨花問:“怎麽幫忙?”
神婆子說:“你走出去後,就不要再裝瘋賣傻,就必須變回正常人,別人問起,你就說在我這裏吃了符就好了。”
雷梨花點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