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學校上學很早。天還沒亮,孩子們就要出門上學,夏天的時候,先上早操,後上早讀;冬天的時候,先上早讀,後上早操。冬天天亮得比較晚。
這天早晨,兩個孩子早早來到校門口,而校門還沒有打開。生產隊裏都沒有鬧鍾,所有人都是看著太陽光猜時間,太陽光照到西牆角,該做早飯了。太陽光照到東牆角,該做午飯了。太陽光照到了門口的樹梢,孩子該放學了。如果遇到陰天,沒有太陽光,就隻能依靠自己的生物鍾。如果你告訴生產隊的人,現在是中午十二點,他們一臉茫然,不知道什麽叫中午十二點;如果你告訴他們現在是端上午,他們就明白了。他們把太陽照著頭頂,叫做端上午。
兩個孩子來到學校太早了,沒法打發時間,他們就玩起了拍手的遊戲。拍手需要念口訣,兩個孩子邊拍手邊念:“你拍一,我拍一,林彪坐著三叉戟……”他們念到“你拍九,我拍九”的時候,忘記了後麵說什麽。
一個孩子隨口說:“你拍九,我拍九,咱倆跟著林彪走。”另一個孩子說:“好聽,好聽。”
他們邊念邊玩,玩得意興盎然。更多的孩子來到校門口,也加入了拍手的遊戲。
後來,老師拿著鑰匙來到校門口,打開校門,孩子們一哄而入。
早操、早讀,風平浪靜。第一節課結束,有課間休息十分鍾。幾個孩子又開始玩起了拍手的遊戲,邊拍手邊念口訣:“你拍一,我拍一,林彪坐著三叉戟……你拍九,我拍九,咱倆跟著林彪走。”
校長剛好上完茅坑,躲著地上屎殼郎拱出的土堆,走到了這幾個孩子身邊,他把孩子們口中的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他大驚失色,用顫抖的手指指著那幾個孩子:“你們,快到我房子走。”
上課鈴聲響了,學生們像鳥雀歸巢一樣跑進教室,那幾個拍手的孩子心驚膽顫地走進了校長的房間。
校長如臨大敵,把全校沒有上課的老師,全部喊進了自己房間。他神色凝重地說:“現在發現了階級鬥爭新動向,這些娃娃在喊反動口號。”
一個教師問:“他們喊什麽?”
校長說:“他們喊‘你拍九,我拍九,咱倆跟著林彪走。’”
教師們全都大驚失色,這可不得了,上麵要是追查起來,他們誰也逃不了。
一個教師說:“學生娃這麽小,他們肯定想不到這樣的反動口號。”
校長說:“對嘛,我也這樣想,一定是反動分子教的。”
教師們開始審問那幾個學生,“你聽誰喊的這句反動口號”,查來查去,最後查出了那兩個最早到學校的孩子。
那兩個正在上課的孩子,被叫到了校長辦公室,他們看著校長和教師們如臨大敵一般的神態,全都嚇哭了。
校長問:“是誰給你們教的反動口號?”
一個孩子想了想,抽抽嗒嗒地說:“早晨我們來到校門口,一個戴著黑帽子的人,教我們說的。”
校長逼問道:“他長什麽樣子?”
孩子說:“天黑,沒有看清楚。”
校長又問道:“他是不是生產隊的人?”
孩子說:“不是生產隊的人,生產隊的人我們都認識。”
校長斬釘截鐵地說:“這一定是台灣特務,台灣特務來到我們生產隊附近了。”
台灣特務來到生產隊附近的消息,很快就像臭屁一樣傳開了,聞到臭屁的每個人,都心驚膽顫,惶恐不安。
隊長呂長苟把民兵連長雷德祿叫到了隊部,鄭重其事地告訴他:“台灣特務來到我們生產隊,擺明了是想破壞農業生產,現在正是種苞穀的緊要關口,台灣特務想讓我們吃不飽穿不暖,受二茬苦,吃二茬罪,回到萬惡的舊社會,你身為民兵排長,你的任務就是保護農業生產,不能讓台灣特務的陰謀得逞。”
雷德祿滿臉肅穆地說:“隊長,你就下命令吧。”
呂長苟說:“現在交給你一項光榮而艱巨的任務,前幾天,公社革委會發給我們生產隊一杆鋼槍,這是對我們生產隊極大的信任,我命令你,背著這杆鋼槍,將台灣特務捉拿歸案。”
雷德祿啪地立正了,手掌放在頭邊,朗聲說道:“保證完成任務。”
呂長苟打開了牆邊的櫃子,從裏麵拿出了一杆步槍,木頭槍托已經被磨得非常陳舊了,顯然年代已久。
呂長苟說:“這杆鋼槍,跟著咱八路軍趕跑了日本鬼子,跟著咱解放軍埋葬了蔣家王朝,現在,我把這把鋼槍交給你,希望你能夠抓住台灣特務。來,接槍。”
雷德祿跨上兩步,雙手接過鋼槍,臉上莊重得都能刮出一層鐵鏽。
呂長苟說:“好,去執行任務吧。”
雷德祿卻站著沒有動。
呂長苟以為他沒有聽清楚,又說了一遍:“去執行任務吧。”
雷德祿猶豫了一下,說道:“我沒有打過槍。”
呂長苟說:“不會打槍不要緊,手裏有鋼槍,台灣特務就會害怕。老實給你說吧,公社隻給了槍,沒有給子彈。但是,我聽說有一個紅小兵手持一杆紅纓槍,抓住了兩名台灣特務,你手持鋼槍,抓一名台灣特務更不在話下。鋼槍就是我們的祖國,你手持鋼槍,就把祖國的重任擔在肩頭。”
雷德祿又啪地立正了,又敬了一個沒有軍帽的軍禮。
雷德祿背著陳舊的鋼槍,像一隻驕傲的公雞,搖頭擺尾地走在村道上,後麵跟了一群還不到上學年齡的光屁股孩子,他們也學著雷德祿搖搖擺擺地走路。雷德祿想象著這群孩子就是自己手下的兵,他一張黝黑的臉上掛滿了得意洋洋。
雷德祿走過井台,看到井台邊的老榆樹下坐著王有財,王有財像個入定的老僧。陽光透過樹枝,灑在王有財的禿頭上,將他一顆禿頭灑得色彩斑斕。平日裏雷德祿看到王有財,懶得和他打招呼,但今天不同了,他今天背著鋼槍,肩上擔著祖國的重擔,他興致勃勃地看著王有財,說道:“有財伯。坐著哩。”
王有財臉上依然沒有任何表情,問道:“你幹啥?”
雷德祿驕傲地說:“我抓台灣特務。”
雷德祿背著鋼槍,穿過村莊,他很遺憾地看到,村莊裏除了王有財和那些光屁股孩子,再沒有別人。雷德祿很惋惜地想:如果全村人都看到我背著鋼槍的樣子,該有多好啊,那估計村莊的人,會把我說上好多年,他們誰見過槍啊。
穿過村莊,雷德祿去往山溝。台灣特務來到我們生產隊,就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中,他隻會躲在山溝裏,我要把他逮出來,像逮一顆虱子一樣把他逮出來。
校長在小學校裏審問那兩個孩子的時候,王黑炭和他娘正陷入了極大的悲痛中。早晨起來,他家的豬死了。
連續幾天,豬不吃不喝,無精打采地躺在牆角,像一件誰丟棄的破破爛爛的黑棉襖。生產隊沒有獸醫,不論是人生病了,還是畜生生病了,都會找赤腳醫生白順才。白順才看著王黑炭家垂頭喪氣的豬,也不知道它得了什麽病,隻能把人吃的退燒藥灌給它。可是,豬吃了,依然死煙滅火地躺著,連動一動的力氣好像都沒有。
到今天早晨,豬終於死了,屍體都僵硬了。
王黑炭他娘抹著眼淚說:“本來喂到冬天,賣到生豬收購站了,就是幾十塊錢啊,現在,隻能丟到炭渣坡了。”
王黑炭也流淚了,幾十塊錢,這可是一大筆收入啊。生產隊裏家家戶戶都喂豬,喂養一年,小豬長成大豬,送到公社生豬收購站,就可以換回幾十元錢。這幾十元錢,可以買回一大堆東西,可以開開心心地過一個好年了。可是,現在,豬死了,今年可拿啥過年啊。
王黑炭家每年賣一頭豬到生豬收購站。
每次賣豬前,王黑炭他娘都會熬一鍋包穀麵糊糊,讓豬吃得滾圓。然後把豬四蹄捆綁,抬上架子車,王黑炭駕著車轅,他的叔伯兄弟在後麵推著,一路飛跑著去往生豬收購站。在通往公社的那條塵土飛揚的道路上,他們總是能夠見到一同繳豬的人,人人都是一路飛奔。每一頭豬都吃得不能再飽了,每一頭豬都吃得肚子滾圓,他們一定要趕在過磅後,再讓豬拉屎拉尿。如果在過磅前,豬拉了屎尿,這屎尿就是自家的,損失大了;如果在過磅後,豬拉了屎尿,這屎尿就是國家的,屎尿也都賣了豬肉錢。
生豬過磅員是全公社最牛氣十足的那個人。他走路的時候總是鼻孔朝天,俯視著麵前的所有人,所有人在他的麵前都低人一等。他可以讓稱量豬的磅秤高一點低一點,你就多了或者少了幾元錢。生豬過磅員的耳朵上總是別著香煙,兩個耳朵都別著。每一個想要繳豬的人都低聲下氣地求著他,點頭哈腰地雙手捧著香煙送到他的麵前。他看到你是好煙,大前門或者金絲猴,才會接過你手中的香煙;你要是給他羊群煙或者勞動煙,他連看都不看,一伸手把你的香煙打落在地,然後過磅的時候,稍微一動手腳,你的豬就少賣了幾元錢。
王黑炭見了生人連話都不會說,更不會給人送煙。王黑炭一看到那些手握實權的人,就雙腿打顫,感覺自己就是一塊任人揉搓的泥巴。所以,他每年都會在繳豬的時候,吃一次暗虧。
王黑炭他娘催促說:“把死豬丟到炭渣坡吧。”
王黑炭把死豬搬上架子車,然後拉到了村外的炭渣坡。村外的炭渣坡是一麵斜坡,專門用來傾倒炭渣的。炭渣,就是做飯後煤炭凝結而成的圓形渣餅。炭渣沒有任何用處,所以,生產隊裏家家戶戶的人,每頓做飯前,用炭鍁從爐膛裏起出炭渣,放在爐膛前,等到積攢到一堆炭渣了,就用糞籠提著,倒在炭渣坡。
以前人們不知道炭渣有什麽用,所以經年累月的炭渣就積攢了幾十米厚,後來,有人發現炭渣壓碎後,可以鋪路。於是,炭渣這才派上了用場,公社的拖拉機把每個生產隊的炭渣拉走了,鋪在全公社的道路上,膠輪車、架子車、自行車的車輪碾壓在炭渣上,發出清脆而細碎的聲響,聽起來就讓人感覺爽心悅目。即使下雨天,穿著布鞋的腳走在炭渣路上,也會輕快很多。
炭渣坡,除了傾倒炭渣,生產隊的人還把所有用不上的東西,都會傾倒在炭渣坡,打碎的盆盆罐罐,漚爛的繩頭子,得了瘟病的死豬死貓……生產隊有句俗話:爛套子還能塞窟窿。意思是說,再爛的東西,幾乎都有用處。爛套子,指的是破爛的黑色棉絮,它可以用來賽牆縫。生產隊裏家家戶戶都是土牆,沒有磚牆,磚牆的成本太高了。土牆總有老鼠打穿的洞,還有風吹雨淋後形成的洞,爛套子可以把這些洞塞住,不讓鄰居看到自己家。
王黑炭他娘讓王黑炭把死豬傾倒在炭渣坡。王黑炭拉著架子車,站在炭渣坡頭,看著滿坡的炭渣,他猶豫了。村莊裏家家戶戶的狗都不會拴起來,都在村裏村外漫山遍野地奔跑,如果這頭豬真的得了豬瘟,被村莊裏的狗吃了,那麽瘟疫就會迅速傳遍全村,後果不堪設想。
炭渣坡的半坡長了一棵榆樹,誰也沒有想到這棵榆樹的生命力會這樣頑強,順坡滾下的炭渣,被榆樹樹身擋住,壘起了高高的一層。王黑炭記得小時候自己爬上這棵榆樹抓知了,他站在一根斜伸出來的樹枝上,看到知了就在頭頂上,似乎觸手可及,卻相差了一點點。他抓住頭頂的樹枝,跳起來,把知了一把抓在手心,然而落下來的時候,雙腳卻踩空了,掉在了厚厚的炭渣堆上。炭渣的邊緣很鋒利,像無數小刀片,將他紮得遍體鱗傷。他哭了幾聲,然後就疼昏過去了。後來,是村莊的狗發現了他,狗一齊發出吠聲,驚動了遠處幹活的社員們。社員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紛紛嚷嚷地跑到了炭渣坡,這才發現已經奄奄一息的王黑炭。
是生產隊的狗把自己救了,絕不能把死豬傾倒在炭渣坡。
王黑炭拉著架子車,走過炭渣坡頂,走向遠處的山溝裏。
雷德祿走在山溝裏,突然感到腳底發飄,心裏發虛。他走在村莊裏趾高氣揚,那是讓別人看的。而現在沒有人看著他了,他突然感到惶恐不安。
台灣特務是那麽容易抓的?你看電影上的台灣特務,一個個都身手了得,窮凶極惡,眼睛裏藏著照相機,褲帶上別著手槍,肚子裏藏著情報,公安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能抓到一個台灣特務,而現在自己背著一杆空槍,又怎麽能抓住台灣特務,要是台灣特務對著自己開一槍,那自己就再也見不到老娘了,也見不到妹妹了。
雷德祿在山溝裏徘徊了很久,最後終於拿定了主意,一見到台灣特務,自己就藏起來。不是有人說了嘛,保護自己,消滅敵人。首先要保護自己,隻有自己安全了,才能消滅敵人。
雷德祿來到了一座山頂上,突然看到山穀裏升起了煙霧。他緊張得一哆嗦,趕緊把背上的槍拿在手中,爬在草叢中,向山穀中張望。山穀裏有一片小樹林,煙霧是從小樹林裏升起的,雷德祿想:這一定是台灣特務在生火做飯。
雷德祿借助著山崖的掩護,雙手緊握著槍,跑進了小樹林裏,他的頭腦中一遍遍出現了黑白電影中的戰爭場麵,他想著隻要自己高喊一聲:“不許動,舉起手來”,台灣特務就會驚慌失措,束手就擒。然後,他用台灣特務的鞋帶,從身後綁住他的兩個大拇指,將他押解回生產隊。生產隊的所有社員們,站在村口夾道歡迎,就連公社革委會主任也來了,他夾在人群中,向著他伸出熱情的大手。
跑進樹林後,雷德祿躡手躡腳,他擔心驚動了台灣特務,會一槍把自己撂倒。枯黃的落葉在腳下發出沙沙的細響,但在雷德祿聽來卻如同晴天霹靂。他緊張得滿頭都是汗珠。
終於,他看清楚了台灣特務,台灣特務蹲在地上,他正架火焚燒著什麽東西。火焰劈啪燃燒著,風中送來了什麽東西燒糊的氣味。
雷德祿緊張得渾身哆嗦,嘴唇發幹,感覺手腳都不是自己的了,黑白電影中經常出現的“不許動,舉起手來”,他一個字也喊不出來,到了現在,他騎虎難下,前進不敢,後退不得,他擔心逃跑的腳步聲驚動了台灣特務。
台灣特務卻沒有發現雷德祿,他拿著一根著火的木柴,轉過身來。這一轉身,雷德祿長出了一口氣,這哪裏是台灣特務啊,這是生產隊最老實巴交的,誰都可以欺負的王黑炭。
雷德祿又恢複了往日不可一世的神情,他手握鋼槍,威風凜凜地走出來,喊道:“不許動,舉起手來。”
王黑炭下意識地舉起雙手,他黝黑枯瘦的雙臂像兩根燒焦的樹枝。雷德祿罵道:“日你媽的王黑炭,你在這裏幹什麽?”
王黑炭看著槍刺上跳躍的灼灼逼人的陽光,他說:“我,我,我……”他緊張得說不出話來。
雷德祿走上前來,看到火堆上架著幾根骨頭,好像突然明白了,他把槍刺抵在王黑炭的肚子上,大聲喊道:“好你個王黑炭,你敢殺人滅跡,怪不得放羊老漢的屍體找不到,原來被你燒了。”
王黑炭嚇得麵無人色,他說:“我,我,我……”他嚇得隻會說“我”,後麵的話像水管一樣被堵塞了。
雷德祿掄起步槍,一槍托砸在王黑炭的肩膀上,王黑炭嗷地叫了一聲,倒了下去,雷德祿罵道:“狗日的,讓你娘再和我娘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