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德祿手中拿著上了刺刀的半自動步槍，一路押著王黑炭走進生產隊。王黑炭光著兩隻腳，手上提著兩隻已經磨破了鞋跟的布鞋。雷德祿相信光著雙腳的王黑炭不敢逃走。連接著生產隊和生產隊的大路上鋪著炭渣，碾碎的炭渣像玻璃碎片一樣鋒利。而小路上則鋪地長著一種叫做蒺藜的植物，幹硬的蒺藜，連架子車自行車的輪胎都能紮穿，何況你王黑炭的光腳板。

生產隊的人都跑到了村外觀看，他們看到王黑炭灰頭土臉，雷德祿意氣洋洋，有的人預感到有大事要發生了，嚇得一句話也不敢說。有的人和雷德祿從小玩大，關係好，就問道：“德祿，這是咋回事？”

雷德祿說：“這貨殺了放羊老漢。”

王黑炭抬起汗涔涔的一張烏漆麻黑的臉，說道：“我沒殺。”

雷德祿在後麵踢了王黑炭一腳，踢得王黑炭趔趔趄趄，差點摔倒了。雷德祿說：“還說你沒殺？我都看到了，你想焚屍滅跡。”

王黑炭害怕再挨打，不敢吭聲。生產隊的人都認為，王黑炭不吭聲，就是默認了。很多人想：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這王黑炭平時看起來老實巴交，原來都是裝的，殺人這麽大的事，你都敢幹，還有什麽事情不敢幹的？

王黑炭被押到了生產隊隊部，呂長苟坐在隊部中央一張靠背椅上，那張椅子象征著權威和地位。呂長苟坐在靠背椅子上，一句話也不說，他用老鷹一樣的目光望著王黑炭，看得王黑炭心裏發虛。

王黑炭雙腿顫抖，幾乎要坐在地上。

呂長苟喊道：“好你個王黑炭，竟敢殺人！”王黑炭一字一頓地說著，每個字都像石塊一樣，擲地有聲。

隊部的門外，圍聚著很多人，人人都像打鳴的公雞一樣伸長脖子，雷德祿像轟趕雞群一樣，向外轟趕著他們：“走開，走開，有啥好看的？”

福海媽從人群後走出來，她的臉上帶著鄉村幹部才有的高傲和冷漠，雷德祿謙卑地弓著身，把身材矮小的福海媽讓進了隊部。

雷德祿跟在福海媽的屁股後麵走進了隊部，然後關上了房門。社員同誌們受到轟趕，不屑於再看了，隻有那些穿得破破爛爛的孩子，扒著窗戶，透過門縫，向裏麵張望。

他們看到呂長苟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張紙，交到了雷德祿的手中，然後雷德祿對著王黑炭念上麵的內容。他們努力地想聽一聽，可是雷德祿的聲音模模糊糊，他們聽得似懂非懂。然後，福海媽抓住了王黑炭的手指，蘸了一下印泥，強行摁在那張紙上。王黑炭懵懵懂懂，忘記了反抗，也許他壓根就不敢反抗。

呂長苟打開了隊部門，他的身後站著威風凜凜的雷德祿和福海媽，他們都像剛剛走出戰場的將軍一樣神采飛揚。呂長苟舉起手臂，向下一揮，以一種大無畏的英雄氣概說：“大案告破了。”

王黑炭被五花大綁在生產隊隊部的柱子上，他低垂著頭，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滴答滴答落在磚鋪的地麵上，磚縫裏爬過一隻驚慌失措的螞蟻。

王黑炭他娘去找福海媽，她認為福海媽和她都是女的，女人總是容易溝通的，也是容易打動的。

王黑炭他娘走進福海家的時候，福海媽正坐在窯門前扣著自己的腳丫子，福海媽長著一雙爛腳，腳指縫總是發癢，癢得她心急火燎，又無可奈何。被關在房間裏的明珠聽見外麵傳來陌生的腳步聲，就嘶聲叫喊：“救救我，救救我——”

王黑炭他娘顧不上別人，她此刻隻想著自己的兒子王黑炭，王黑炭太老實了，也太懦弱了，別人說什麽，他就聽什麽，從來不知道反抗。

王黑炭他娘翻來覆去地流著眼淚對福海媽說：“我娃是冤枉的，我娃燒的是豬……”可是福海媽不為所動，她板著臉說：“你娃都簽字了。”

王黑炭他娘沒辦法，隻好走出來。明珠聽見腳步聲又遠離了，繼續嘶聲裂肺地叫喊：“救救我，救救我……”然而，腳步聲走出了院門，很快就聽不見了。

王黑炭他娘找到了王定娃，王定娃正和王進坤坐在一起他家門口的槐樹下。王定娃一看到她，就說：“你不用說了，我知道是怎麽回事。”

你知道了，可我還是要說，我不說心裏難受。王黑炭他娘想。她說道：“我家的豬得瘟病死了，我娃把豬拉到深溝裏去燒……”

王定娃說：“是的，你娃燒的不是人，是豬。有財老漢早就告訴我了。”

王黑炭他娘異常驚訝，有財老漢是全生產隊最老的那個人，他拄著拐杖顫顫巍巍，老態龍鍾，記憶中他好像連話都不會說，可是，他卻時時刻刻關心著生產隊的這些事情。

王黑炭他娘看著王定娃說：“您是貧協主任，您一定要救救我娃。”

王定娃說：“這事我隻能盡力。”

王進坤說：“你先回去吧，事情的前因後果，我們都知道了，我們正在想辦法。這事針對的不是你，針對的是我們生產隊的所有王家人。”

這事針對的確實是生產隊的所有王家人，不但這件事，以前的很多事都針對的是生產隊的王家人。生產隊的所有王家人都看出來了，也包括有財老漢。有財老漢也姓王。

有財老漢看起來形容枯槁，和誰都沒有來往，和誰都沒有聯係，他像座雕塑一樣坐在村莊的陰影裏，麵無表情，眼珠子半天也不會轉動一下，可是，他的心中亮如明鏡，人人都不會在乎他，人人都把他不當一回事，但生產隊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裝在心中，他是生產隊的活字典，是生產隊的百科全書。

有財老漢對生產隊的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包括隊長呂長苟和記工員鄭小琴**。

王黑炭拉著死豬走出村口的時候，坐在村口老槐樹下的有財老漢看得清清楚楚；王黑炭拉著死豬站在炭渣坡上方猶豫再猶豫的時候，有財老漢還看得清清楚楚；王黑炭拉著死豬走下深溝的時候，有財老漢依然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有才老漢知道，王黑炭焚燒的，不是放羊老漢的屍體。

民兵連長雷德祿押著王黑炭走回村莊，所有人都去觀看，這時候，有財老漢已經移步到了村外的一處斷崖下。每天的這個時候，斷崖下就有了一塊陰涼地，而且，從山穀中吹來的風暢快地吹過這裏，在有財老漢的眼中，這是一塊風水寶地。斷崖下有幾個田鼠洞，有幾張蜘蛛網，長了幾棵野**，幾條鋪地的蒺藜，斷崖的縫隙裏有幾條蠍子，幾隻蜈蚣，有財老漢全都知道。

王黑炭被押進隊部審訊的時候，王定娃看到了懸崖下的有財老漢。

王定娃問：“黑炭真的殺了放羊老漢？”

有財老漢搖搖頭。

王定娃說：“我就說嘛，黑炭是個老實疙瘩，刀子遞到他的手上，他都不敢殺人。”

有財老漢不再說王黑炭的事，他說：“呂長苟不是好人，他和世傑婆娘鑽在一起。”

世傑婆娘，不就是記工員鄭小琴嘛。貧協主任王定娃瞬間就知道了鄭小琴這個記工員是怎麽當上的。

這天晚上，供銷社門口昏黃的電燈光下，依然聚集著生產隊的很多男人，他們海闊天空地聊著，他們不在乎聊的事情真實不真實，他們隻在乎聊的內容新奇恐怖就行了。鬼故事是這個圈子裏最常見的話題。

王進坤依然是人群的中心，他手中捏著一根紙煙，煙霧嫋嫋，忘記了吸一口。他依然講的是《閱微草堂筆記》裏的故事，他依然能夠把一個鬼故事講得懸念叢生，扣人心弦。所有人都圍在他的中間，屏住呼吸，他們睜大恐怖的眼睛，半天也不動一下。

臨近午夜了，供銷社門口依然人頭攢動。

王定娃出現在了人群外，他喊了一聲：“進坤，有事情，你出來一下。”

王進坤正講得專注，人群也聽得入神，他突然站起身來，叫了一聲，指間夾著的煙頭掉在地上。原來，紙煙燃到了盡頭，烤著了他的手指頭。

王進坤走到王定娃的身邊，兩人低頭說著什麽，然後，王進坤走進人群中，說：“今晚的故事就講到這裏，我有點事。”

人群嘟嘟囔囔，發出意猶未盡的不滿聲。有人問道：“都半夜了，會有啥事啊？”

王進坤平靜地說：“村子裏進賊了。”

人群立即像狂風掠過的水麵，激起了衝天喧嘩。他們左顧右盼，眼神中充滿了震驚、恐懼、焦急……這賊膽子太大了，社員們都還沒有睡覺，就敢來村子裏偷東西。

王進坤舉起雙手，向下壓著，他說道：“大家安靜，安靜，別讓賊跑了。”

喧囂聲立即靜息了。

王進坤的眼睛掃過人群，說道：“姬明哲、白福海，你們跟著我去逮賊，其餘人就留在這裏，千萬不要把賊驚動了，賊這會正在村子裏偷東西。”

王進坤、姬明哲、白福海，他們三人跟在王定娃的後麵，走向村莊，路過村口誰家的柴垛時，每個人都挑了一根趁手的木棒，作為護身的武器。

王定娃輕悄悄地把他們帶到了鄭小琴家院門口，停下了腳步，輕聲說道：“賊就在這裏麵。”

姬明哲問：“賊咋跑到了記工員家？”

王定娃說：“全村誰家有收音機？誰家有錢？除了這戶人家，還有誰家？”

白福海說：“我和明哲翻牆進去，把賊逮住。”

王定娃說：“賊比人精，你們逮不住的，賊偷了東西，總會出來的，你們都藏在樹後麵，看到賊出來，一句話不說，先狠狠地打，打得他動不了了，就跑不掉了。”

白福海興高采烈地說：“要得。”

鄭小琴家院門口，一左一右兩棵鑽天楊，他們藏在了鑽天楊後，焦急又緊張地等候賊走出來。

過了一會兒，賊真的出現了。

鄭曉琴家的院門發出了幹癟的吱扭扭的聲音，聲音在這個沉靜的夜晚顯得異常嘹亮刺耳。姬明哲和白福海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他們蹲在鑽天楊的後麵，瞪著核桃一樣滾圓的眼睛，盯著院門口。

院門裏走出了一個人，他藏在門房下的陰影裏，東瞅瞅，西望望，看到村道上空無一人，這才走了出來。

他剛一腳高一腳低地走出來，姬明哲和白福海就提著木棒衝出去，對著黑影一頓亂揍。木棒落在黑影的身上，就像落在捶布石上一樣，發出遲鈍的聲音，黑影倒在地上，發出痛苦的呻喚聲。

王定娃和王進坤故意大聲叫喊：“抓賊娃子啊，抓賊娃子……”

王定娃和王進坤的聲音像龍旋風一樣在村莊的上空扶搖直上，盤旋不去。那些本來留在供銷社門口的社員們，早就來到了村口，等著逮賊娃子，他們聽到喊聲，立即像漲潮一樣撲向了鄭小琴家的院門口，對著倒在地上的賊娃子拳打腳踢。

赤腳醫生白順才剛剛從醫療站回來，手裏提著手電筒，他也趕過來了。手電筒雪白的光亮照著倒在地上的賊娃子，人們這才發現那是生產隊長呂長苟。

王定娃問道：“隊長啊，夜半三更的，你怎麽從鄭小琴家出來……誤會了，誤會了，大家散了，這事不要傳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