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產隊長呂長苟爬在醫療站白順才的炕上,高一聲低一聲地呻喚著,他的身上全是傷痕,那些滿手老繭的社員同誌們,下手實在太重了。
呂長苟對白順才說:“夜深了,世傑媽拉住我的袖子,要和我拉家常,我又走不了,就隻能陪著她說話……誰知道呀,就一下子說到了半夜。”
白順才一言不發,把熬製好的黑色藥膏塗抹在了脫得精光的呂長苟的身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呂長苟說:“世傑媽把我害慘了,這瞎老婆看不到黑白,不知道時辰……這下把我害苦了。”
白順才依然不說話。
呂長苟仰起頭問:“我說話,你聽見了沒有?”
白順才說:“我的眼裏隻有傷病,我把傷病治好,就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呂長苟歎了一口氣,又爬在了炕上。
呂長苟身上塗滿藥膏,小心穿好衣服,一瘸一拐地走出醫療站。遠處的社員一看到呂長苟,就裝著沒看見,遠遠地走開了。要在平日,他們看到呂長苟,都會巴巴地迎上來,問:“隊長哥,吃了沒有?”“隊長哥,幹啥去?”呂長苟知道,自己丟人現眼,和鄭小琴弄那種事,讓人當賊打了一頓,現在全村人都知道他這件事。
知道了又能怎麽樣?世界上的任何事情,你要把它當回事,它就是回事;你要把它不當回事,它就不是個事。老子和鄭小琴的事情,你情我願,管你們屁事,輪得上你們說話?你們算老幾?
想到這裏,呂長苟喉嚨一聲爆響,把一口濃痰狠狠地吐在地上,然後邁著一隻腳的堅定步伐,一腳高一腳低地走向村莊的方向。
身後傳向了一串自行車清脆的鈴聲,公社郵遞員騎著一輛通身綠油油的自行車出現了,他喊道:“隊長叔,你們村的報紙和信。本來要送到醫療站,現在看到你就交給你吧,我還要給下一個村莊送封加急電報……”
郵遞員把一張《人民日報》和一封信交到了呂長苟手中,然後又摁著一路清脆的自行車鈴聲離開了。
那封信是送給生產隊的。呂長苟把報紙夾在腋下,撕開信封,一看到信的內容,立刻心花怒放。他歡歡喜喜地幾乎連蹦帶跳地來到村口,對一群正在玩耍的半大孩子喊道:“叫婦女隊長、民兵排長來隊委會開會。”
昨晚隊長被人打了,今天早晨沒人敲鍾,社員們都貓在家裏,不下地幹活,他們裝著等待鈴聲,很多人都還沒有從炕上爬起來。今天難得有一天清閑。
福海媽和雷德祿來到村委會,看到呂長苟坐在那張高背椅上,他們本來想著經曆過昨晚那件事情,呂長苟肯定灰頭土臉,沒想到他神采飛揚。他們都感到心裏很納悶。
呂長苟問福海媽:“福海媳婦現在乖不乖?”
福海媽說:“還是那個樣子,不讓福海進門。”
呂長苟說:“打下的女人揉下的麵,麵越揉越軟和,女人越打越聽話。”
福海媽說:“隊長說得有道理……我還有個擔心,她說她有男人,和她男人一搭出來,她男人要是找來了該咋辦?”
呂長苟說:“你就把心放回肚子吧,中國這麽大,她男人能找到咱生產隊?再說,就算找來了,還有我擋著。沒有我同意,誰都甭想把人帶走。”
福海媽感激地說:“啊呀,隊長您就是我福海的大恩人。”
呂長苟說:“你娃有了好事,不知道我娃學工啥時候也會有好事。”
呂長苟又把頭轉向雷德祿,語重心長地說道:“德祿,我聽公社說,今年冬天咱們生產隊有一個征兵名額,我想推薦你去當解放軍。”他邊說邊把那個剛收到的信封舉給雷德祿看。
雷德祿嘴唇囁喏地說:“放羊老漢被殺的這事情,我還沒有……”
呂長苟說:“征兵名額這件事,我說誰去,誰就可以去。我在這生產隊說句話,一口唾沫一個釘,誰敢和我有不同意見!”
福海媽向著雷德祿擺眼色,說道:“趕緊感謝隊長。”
雷德祿滿臉都是笑容,好像覺得自己已經穿上了那身綠軍裝,他說:“啊呀隊長,我都不知道怎麽感激你。”
呂長苟對雷德祿說:“去把村委會所有成員叫進來開會。”
今天難得有一天空閑時間,不用下地幹活,王定娃收拾了一堆爛磚頭,準備繼續壘豬圈。他剛剛摸起瓦刀泥頁,就聽見雷德祿說叫開會。
王定娃心裏一陣冷笑,這個呂長苟啊,昨晚把臉麵子掉在地上,讓全村人踩踏,今早晨哪來的臉召開隊委會?呂長苟肯定是開會解釋昨晚他被人打的事情,好吧,且聽他怎麽說。
王定娃來到隊委會,看到其他人都已經來了,隊長呂長苟、會計白家興、保管員姬滿囤、婦女隊長福海媽、民兵排長雷德祿、記工員鄭小琴。王定娃想著鄭小琴一定會灰頭土臉,滿臉頹喪,他沒有想到,鄭小琴卻是一臉的若無其事,她正在自顧自地嗑瓜子,嗑過的瓜子皮灑了一地。
王定娃在心中罵了一句“臭婊子”。年輕時候的黑炭媽也曾經偷人,為這事她在生產隊一輩子抬不起頭,誰一說起這件事,她就要和誰拚命。雷梨花被插隊知青弄大了肚子,為這事把娃都逼瘋了。唯獨這個臭婊子,全村人都知道了她昨晚的醜事,她現在還坐在這裏像個沒事人一樣。真真太不要臉了!
王定娃剛剛在小凳子上坐好,坐在高背椅子上的呂長苟就說:“最近,國際形勢一片大好,國內形勢也一片大好,我們生產隊的形勢,同樣一片大好。今年,上麵給了我們生產隊一個上大學的名額,大家合計合計,看推薦誰去上大學。”
王定娃聽到這裏,眼前一亮,這件事情非同小可。誰上了大學,就是鯉魚躍龍門,就吃上了商品糧,成為國家幹部,一輩子告別生產隊,一輩子不再過這種麵朝黃土背朝天、一顆汗珠摔八瓣的苦難生活。
王定娃正在盤算人選,就聽見福海媽先說話了。福海媽說:“我推薦呂學工去上上學。”
呂學工是隊長呂長苟的大兒子,呂長苟有三個兒子,分別叫學工、學農、學軍。學農和學軍還在上小學,學工早就不上學了,他連小學三年級都沒有上完。他天生愚鈍,人家都學乘法了,他連加法都還沒有學會。人家早就背上了書包,他還像在幼兒園一樣背著墨板。小夥伴們去掏馬蜂窩,總是把他推在前頭,結果他每次都被螫得紫頭爛麵。小夥伴們翻山去偷棗子,總是推著他上樹,一發現看棗人來了,大家一哄而散,掛在樹上的他總是被人抓住……今年二十歲的他,還幼稚得像個孩子,村子裏那些脯乳期的女人,剛從地裏幹活回來,顧不得擦一把汗,接過嗷嗷待哺的孩子喂奶,又白又大的奶子像兩個大白蒸饃一樣整個露在外麵,太饞人了。全村男人看到這一幕,都會自覺避開眼神,默默走開,蒸饃雖白,不是你的,你就別吃。唯獨二十歲的呂學工還傻哈哈地盯著奶子看。村子裏有女人就故意說:學工,看啥哩,是不是想吃一口?呂學工還就真的走上去了,想吃人家的奶。害得女人騷紅了臉,邊罵著呂學工,邊忙不迭地把奶子蓋住……二十歲的小夥子,媒婆黃水娘早就登門說親了,而唯獨呂學工,媒婆黃水娘不願意說親。把誰家女子說給這個傻子,就是害了人家女子。
王定娃還沒有說話,就聽見雷德祿說道:“我同意婦女隊長的意見。”
王定娃看著高高在上的呂長苟,他看到呂長苟揚起嘴角,一副憋住不笑的神情。
呂長苟盯著會計白家興,問道:“家興,你是什麽意見?”
白家興就好像被人從瞌睡中突然喚醒,他膽怯地看著所有人,然而卻沒有人和他眼睛對接,他遲疑地說:“我聽大家的,大家說怎麽就怎麽。”
王定娃說:“我推薦姬明哲,他從中學畢業,有知識有文化,品行端正,勞動積極。按理來說,中學畢業了,就輪到上大學了。”
保管姬滿囤聽到王定娃推薦自己的侄兒,趕緊接過話頭說:“是的,是的。”
福海媽聲色俱厲地嗬斥姬滿囤:“什麽是的是的,知識越多越反動,姬明哲上完了中學,說明腦子裏的資產階級流毒很深,需要留在農村好好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姬明哲是你侄兒,你竟然敢徇私舞弊,推薦自己的侄兒上大學,你這是自私自利的自由主義思想。狠鬥私字一閃念,靈魂深處鬧革命,我看應該開會狠狠地批鬥你。”
姬滿囤滿臉通紅,再也不敢說一句話了。
福海媽又問道:“小琴,你是什麽意見?”
鄭小琴把一粒瓜子皮吐出了很遠,他說:“少數服從多數,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推薦誰,那誰肯定合格。”
福海媽知道有些話隊長呂長苟不便說出來,在這種情況下,她就要站出來說,她隻要站出來說了,隊長呂長苟就會記住她的好。在一個生產隊裏,隊長就是最高領導,他一手遮天,他說什麽都是一言九鼎,他可以隨意分配生產隊的資源,你隻有討好了生產隊長,你才能吃飽肚子,你才能跟著沾光。福海媽說:“我提議呂學工上大學,同意的人舉手。”
福海媽說完後,就舉起了手。雷德祿看到福海媽舉手了,也趕緊舉手,好像生怕福海媽搶了先。鄭小琴又吐了一口瓜子皮,慢悠悠地舉起手來,她的眼睛盯著房頂,一副超然的神情。白家興驚恐的眼睛看著呂長苟,他看到高高在上的呂長苟眼睛平視著,好像誰也沒看,卻又好像誰都看到了,他也趕緊舉起了手臂。姬滿囤剛才受到福海媽一頓搶白,他的手臂舉在半空中,猶猶豫豫地,舉也不是,不舉也不是。
王定娃沒有舉手,他說:“上大學,是為了給我們國家培養人才。國家把一個大學名額送給我們生產隊,這是對我們生產隊極大的信任。我們一定要把合格的人才送進大學,不能把一個小學三年級都沒有讀完的人……”
福海媽打斷了王定娃的話,她說道:“呂學工就是這樣一個完全夠資格的人……進共產主義勞動大學,第一條資格就是勞動人民。這手上的硬繭,就是資格!貧下中農同誌們,你們說,他夠不夠資格呀?”
所有人都知道後半句話不是福海媽說的,而是電影《決裂》中的人物說的。《決裂》在生產隊放了好多遍,裏麵的一些經典台詞,人人都能背過。既然電影中都這樣說了,那誰還敢有不同意見?
王定娃不敢再吱聲。
福海媽說:“那就這樣定了,讓我們一起祝賀呂學工同誌成為我們生產隊第一位大學生。”
呂長苟眼睛裏都是笑意,可他極力抑製著喜悅,說道:“我們家裏缺勞力,我想讓呂學工留在家裏繼續勞動,大家另選一個人吧。”
福海媽說:“先公後私,先國家後個人,比起你們家,祖國更需要呂學工同誌,所以,這事就這樣定了。”
一個小學三年級都沒有上完的二傻子,現在要出門上大學了。全生產隊的人都覺得此事很滑稽,但因為他爹是生產隊長,此事就不滑稽了。
二傻子呂學工從來沒有出過門,呂長苟害怕把他弄丟了,就找到赤腳醫生白順才。那個被白順才治好了腿傷的縣革委會幹部,邀請白順才去縣醫院講課,白順才就準備去縣醫院了,順便再進點藥材。
呂長苟說:“你把學工送到縣汽車站,明天全縣的大學生都在縣汽車站集合,然後去省城上大學。”
白順才說:“我會看著他上了汽車,我才會離開。”
呂長苟握著白順才的手說:“這是我們生產隊第一名大學生,護送大學生的光榮任務,我就交給你了。”
白順才抽出手,輕描淡寫地點點頭,他在心中發出嗤笑:什麽光榮的任務,不就是害怕把你的傻兒子弄丟了嘛,這個人從裏到外都虛假到了極點。
從生產隊到縣城,並不容易,首先要先翻山越嶺,來到公社,公社的旁邊有一條柏油路,柏油路上才有通往縣城的汽車。
那天,正碰上公社趕集,集市上很多人。白順才肩上背著一個巨大的背包,背包是準備用來裝從縣醫院進回來的藥材的。白順才的後麵跟著呂學工,呂學工從來沒有來過公社街道,也從來沒有見到這麽多人,他驚慌得就像一隻懵懂中走上大街的老鼠,他緊張地拉著白順才的衣服下擺,膽怯地望著身邊的人,亦步亦趨,臉上是快要哭了的神情。
旁邊有人看到呂學工,就忍不住笑了,他們覺得這麽大一個小夥子,還像個孩子一樣,拉著大人的衣服,惶恐不安,實在太可笑了。
有人認識白順才,就問道:“白大夫,你這是去哪裏?後麵這娃是誰呀?”
白順才說:“後麵這娃要上大學了,我送到縣城去。”
聽到這話的人,全都笑了:“哈哈,這娃也能上大學?這娃要能上大學,我就能當地委書記了。”
白順才沒有理他們,任憑身後笑聲放肆地響成一片。
他們穿過街道,來到配種站門口,配種站裏聚集著一堆人,他們正在饒有興趣地觀看那頭種豬。那頭號稱全公社第一號的白色種豬非常大,肚子滾圓,足足有一米多高。它在豬圈裏邊哼邊走,哼哼聲渾厚有力。
呂學工看到那頭種豬,他邁不動步子了,滿眼放光,一定要進去看個稀奇。
白順才說:“汽車快來了,趕緊走。”
呂學工說:“啊呀呀,這麽大的豬,不看實在可惜,我就到跟前看一眼。”
白順才說:“你就要到省城了,看不完的好東西,一頭豬有什麽好看的?”
呂學工丟下白順才,一溜煙跑進了配種站。白順才無奈,隻好在原地等他。
過了好大一會兒,呂學工才心滿意足地回來了,他一回來,就興高采烈地對白順才說個不停:“啊呀呀,那豬吃的是雞蛋,一盤子煮雞蛋,一嘴下去,半盤子雞蛋就沒了。啊呀呀,這豬都比我吃得好。”
白順才說:“那當然,這豬要出力嘛。”
呂學工問:“出什麽力?”
白順才說:“配種啊。”
呂學工問:“啥叫配種?”
白順才看看他,看到他一臉期待和無辜的神情,知道他是真的不懂。一個二十歲的小夥子,居然還沒有性成熟,不知道配種是什麽意思。白順才說:“你到了大學就會知道。”
呂學工說:“你現在就說嘛。”
白順才說:“全公社的母豬,都必須讓這頭種豬來弄。所以它很忙,也很辛苦。”
呂學工問:“為什麽隻能讓它來弄,別的豬就不行?”
白順才想了想說:“這頭種豬,就是隊長,隊長在全生產隊裏,吃得好,有力氣,想和誰弄就和誰弄,他看上誰,就能和誰弄。別人就不行。”
呂學工欣喜地說:“你這樣一說,我就明白了,這頭種豬就是豬裏麵的隊長嘛。”
白順才笑了笑,想:這個小學三年級文化程度的蠢貨,和高中畢業生姬明哲比起來,簡直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可為什麽偏偏是這個笨蛋上大學?
汽車來了,他們順利登上汽車,來到縣城。
縣城汽車站裏,聚集了全縣準備上大學的青年,高高矮矮地足足有二三十個,有的戴著草帽,有的光著頭,所有人都皮膚黝黑,神情木訥,就像剛剛從田間地頭走回來,放下褲腳,拍幹淨褲腳上泥土的農民。有的人腰間斜挎著黃挎包,黃挎包上印著鮮紅的“為人民服務”五個大字;有的手中提著網兜,網兜裏放著搪瓷盆,搪瓷盆上印著“紅軍不怕遠征難”……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軍裝的中年人,站在一張凳子上喊道:“要去省城上大學的,都到這邊來。”
那二三十個青年呼啦啦擁過去,簇擁在舊軍裝的周圍,聽舊軍裝的人講一路上的注意事項。而在外麵,則是密密麻麻看稀奇的人群,他們伸長脖子,像一群等著主人喂食的鴨子。還有人在竊竊私語:“這都是誰家的娃啊,這麽好,要上大學了。”“還能是誰家娃?你和我的娃都沒這種資格。”
白順才看到那個穿著舊軍裝的人帶著這些青年走上了一輛汽車,這些即將走進大學校門的青年一步三回頭,尋找著人群中送別的人,而呂學工一路沒有回頭,他好像壓根就不知道是白順才把他送到了縣城汽車站。白順才本來還想叮嚀他幾句,要他在外照顧好自己,現在也沒機會了。
白順才轉過身,準備離開。突然,他在圍觀的人群中發現了生產隊的放羊老漢。那個早就死了的放羊老漢。他的鼻梁上有一道醒目的凹槽。他這張特色顯著的臉,讓人看一眼就無法忘記。
放羊老漢被人群挾裹著,忽而向前,忽而退後。他的皮膚被太陽曬得又黑又紅,像上了一層釉彩。白順才害怕自己看花眼,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那個人,那個人確實是放羊老漢,那個頭,那眉眼,千真萬確是放羊老漢。白順才從小在村莊裏看著放羊老漢長大,他絕對不會認錯人。
原來,放羊老漢沒有死。
白順才是赤腳醫生,他不相信世界上有鬼魂。他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放羊老漢,絕不會是鬼魂。
開往省城的載著大學生的汽車漸漸遠去了,圍觀的人群也漸漸散開了。
放羊老漢被人群挾裹著,來到大街。白順才在後麵不動聲色地跟著,也來到大街。放羊老漢似乎發現了後麵有人跟蹤,他走得飛快,兩隻爛布鞋像連枷一樣吧嗒吧嗒叩打著他的腳後跟,肩膀上補了兩塊補丁的爛布衫像鼓滿了風的船帆,在身後飄飄搖搖。白順才發足追趕。他一定要追上他,問問他怎麽會出現在縣城,那個死了的人又是誰?
他們就這樣來到了百貨大樓。
百貨大樓是一座兩層樓,也是全縣最繁華的地方,其實就是縣城的供銷社,裏麵除了賣油鹽醬醋等各種生活必需品,還賣各種顏色的布匹。這天的百貨大樓門前人山人海,鑼鼓喧天,紅旗招展,架在樹上的高音喇叭裏,正播放著雄壯有力的革命歌曲,歌曲的聲浪淹沒了大街上所有聲響。
今天是百貨大樓建成開業一周年。
在百貨大樓門前,白順才跟丟了放羊老漢。放羊老漢像一條魚一樣,遊入了人群的汪洋大海裏。
白順才悵然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