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梨花不瘋了，她又變成了以前那個風風火火的鐵姑娘，什麽農活到她手中都幹得風生水起。隻是，她好像不會笑了，沒有人再聽到她的笑聲。
生產隊裏一些喜歡多事的婆娘，故意問雷梨花：“你還記得你以前的事情。”雷梨花搖搖頭，好像真的把以前的事情全部忘記了。
雷梨花又回到正常人了，但媒婆黃水娘仍然沒有來上門。黃水娘沒有來上門，就表示沒有人來提親，沒有人看上雷梨花。雷梨花盡管仍然是全公社最漂亮的姑娘，但她的名聲已經壞了，人人都知道她是省城知青睡過的破鞋。在生產隊，哪怕最窮的光棍，也不會娶破鞋。一個人的名聲會跟隨他一輩子，娶了破鞋雷梨花，一輩子都會被人在後麵指指點點。
雷梨花她娘擔心女兒有一天又突然變成瘋子，成了她一輩子的累贅，她央求媒婆黃水娘：“趕緊找個人把我女兒嫁了。”
黃水娘說：“還用找嗎？遠在天邊，近在眼前，車把式姬明哲就等著娶你家梨花哩。”
雷梨花她娘遲疑地說：“我娃都破了身子，人家明哲看得上？”
黃水娘說：“當然看得上，隻要你家梨花答應一聲，明天就能入洞房。全生產隊誰不知道姬明哲就等著娶你家梨花。”
雷梨花她娘聽得心花怒放。
雷梨花她娘回到家中，把黃水娘的話告訴女兒，可是雷梨花說什麽也不答應。
她娘說：“姬明哲這小夥子，要人樣有人樣，要品行有品行，就是家裏窮點。可現在，看看你自己，都成了沒底的鍋了，能有人不彈嫌你就不錯了，人到了哪種地步，就說哪種地步的話。”
雷梨花說：“我不是不願意嫁給姬明哲，我是不願意嫁給生產隊。”
她娘問：“那你想嫁到哪裏？”
雷梨花說：“我要嫁到城裏。”
她娘哭喪著臉說：“好我娃哩，你都成這樣了，鄉下人都看不上，人家城裏人誰會看上你？”
雷梨花把她娘一把推出去，她說：“我的事不要你管。”
她娘一直站在窗台下絮絮叨叨，雷梨花咬著嘴唇，眼淚嘩嘩流淌。
她性格很倔強，她不想告訴任何人，她想嫁到城裏，嫁到一個沒人知道她過去的地方，她發誓一定要永遠離開生產隊這個是非之地。不惜一切代價。
把雷梨花“瘋癲病”治好的神婆子，成為了方圓幾十裏的名人。
通往神婆子家門口的大道小徑上，川流不息地奔走著患有各種疑難雜症的人，他們如同條條小溪歸大海一樣歸到了神婆子的家門口。神婆子的家門口比公社街道還熱鬧，門庭若市，那些想要治療各種疑難雜症的人排起了長隊，長隊如同一條蜿蜒盤旋的井繩一樣翻山越嶺，綿綿不絕。有的人在路邊搭起了帳篷，有的人在路邊支起了竹床，他們如同幹涸的土地盼望春雨一樣盼望著神婆子給他們念咒畫符。
神婆子家的廳堂裏晝夜都點著燭光，所有的窗戶都蒙著厚厚的棉被，黯淡的燭光下，房間裏的一切都顯得鬼魅而神秘。神婆子仗劍披發，光著雙腳，臉上因為塗抹了一層脂粉而顯得異常白皙，白得就像屁股一樣。神婆子在房間裏手舞足蹈，念念有詞，好像在追趕著一隻永遠也追趕不上的蒼蠅，然後，她把手中的桃木劍刺入水桶裏，水桶裏的半桶水立即變成了紅色。
所有人都發出了一聲恐怖的尖叫。
神婆子釋然地長籲一口氣，唱道：“我本仙女下凡塵，仗劍千裏救萬民。人間正道是滄桑，妖魔鬼怪全掃光。”然後，她拿起一張黃表紙，就著蠟燭點燃了，把灰燼裝在玻璃瓶中，交給了來人。
神婆子的女徒弟一直坐在牆邊，她看到神婆子裝好了灰燼，就接過玻璃瓶，遞給前來看病的人，說道：“回家後和水喝完，身體就會徹底好。”
病人滿臉都是受寵若驚的神情，他們一隻手把十元錢交給女徒弟，一隻手接過了玻璃瓶。
十元錢，是那時候的最大麵值。
這一天，神婆子讓人捎話，說她想見雷梨花。
雷梨花匆匆趕到神婆子家。
因為神婆子事先已經說了，今天是觀音菩薩的生日，她要專心在家侍奉主人，她總是自稱自己是觀音菩薩的女管家，所以那些看病的人都知趣地離開了。
神婆子一見到雷梨花，就問道：“你們生產隊的放羊老漢是不是沒死？”
雷梨花的身體不經意地哆嗦了一下，說道：“赤腳醫生白順才在縣城見到了放羊老漢，這事在生產隊裏傳開了。”
神婆子問道：“生產隊的人怎麽說？”
雷梨花說：“生產隊的人說，白順才見到的，肯定是放羊老漢的鬼魂。”
神婆子笑了，她說道：“人死如燈火，這世界上哪裏有鬼魂。”
雷梨花聽得驚訝不已。如果別人這麽說，她不會震驚。而這句話出自一個整天裝神弄鬼的人，這就讓雷梨花張開的嘴巴半天沒有合攏。
雷梨花說：“可是，放羊老漢的屍體，真的不見了。那次，生產隊的人分成了兩派，一派要埋人，一派不讓埋人……”
神婆子說：“我知道，棺材掉在地上，蓋子打開，裏麵沒有屍體。”
雷梨花問道：“你怎麽知道？”
神婆子說：“我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這世界上就沒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雷梨花又問：“那你知道屍體去了哪裏？”
神婆子說：“我當然知道，你們生產隊有人把屍體賣了，配陰婚。”
雷梨花聽得一頭霧水，問道：“什麽叫配陰婚？”
神婆子說：“別的生產隊死了一個女人，你們生產隊死了一個男人，他們兩個在陰間相配，這就叫配陰婚。”
雷梨花問道：“你怎麽知道是配陰婚了？”
神婆子哈哈一笑說：“這事還是經過我撮合的。你們生產隊的隊長央求我的。”
雷梨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用手背擦著額頭的汗珠。
神婆子摸著雷梨花的手掌，問道：“你為什麽掌心冰涼？你怎麽了？”
雷梨花說：“我夜晚總是夢見惡鬼纏身，那個惡鬼，一會兒是放羊老漢，一會兒是另外的人，麵目看不清楚……”
神婆子說：“人又不是你殺的，你怕什麽？”
雷梨花的身體又不經意地哆嗦了一下，她說：“我隻是害怕，人不是我殺的，人不是我殺的……”
神婆子問：“奇怪了，放羊老漢沒有死，那死的那個人又是誰？”
雷梨花說：“我也不知道。”
神婆子長咧咧地睡在地上，露出了肚腹，她的肚子像魚肚子一樣慘白。長期養尊處優、裝神弄鬼的生活，讓神婆子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了很多。
神婆子說：“我的腿疼，你給我捏捏。”
雷梨花坐在神婆子的腿邊，幫她揉捏。神婆子閉著眼睛，嘴裏發出滿意的哼哼聲。她似乎在喃喃自語：“我年輕的時候啊，身上的肉也像你一樣緊繃繃的，那時候啊，每個男人見了我都愛得不得了……”
雷梨花隻顧給她揉捏腿腳，沒有說話。
神婆子問道：“你睡過幾個男人？”
雷梨花滿臉通紅，她想說又說不出口。
神婆子說：“一個？是不是？就那個城裏人？”
雷梨花點點頭。
神婆子說：“你確實太虧了，才睡了一個男人，就讓人說成了這樣，逼得你裝瘋賣傻。我告訴你，我年輕的時候，睡過的男人不下一百個……”
雷梨花騷紅了臉，一言不發。
神婆子說：“女人身上長了那麽一個東西，不能拉屎不能撒尿，幹啥用的？就是弄那種事情用的。東西長在我身上，我想怎麽用就怎麽用，旁人管得上？我的東西和旁人有什麽相幹？旁人你憑什麽管我的事？”
雷梨花想聽聽神婆子講她年輕時候怎麽睡男人的，無論男人還是女人，都對這種事感興趣。可是神婆子卻發出了輕輕的鼾聲。雷梨花也停止了揉捏，靠牆坐著。
突然，神婆子醒來了，她說道：“我今天叫你過來，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雷梨花望著神婆子。
神婆子說：“我上次答應過你，要給你找一個城裏人。現在我找到了。”
雷梨花一驚，眼前好像撥開雲霧見青天，一片豁亮。他等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了第二個城裏人。第一個城裏人李向前讓他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第二個城裏人她一定要抓住。這輩子，誓死隻嫁城裏人。
神婆子說：“這個人是全縣知青的學習榜樣。他在南山砍伐木頭，大樹即將倒下的時候，他看到集體的钁頭有可能會被壓斷，就撲上去搶救，最後，他把钁頭丟在遠處，而自己卻被大樹壓折了腰。縣革委會號召全縣知青向他學習，學習他不顧個人安危，搶救集體財產的精神，說他大公無私，集體主義高於一切……”
雷梨花問：“這麽說，他是英雄人物？”
神婆子回答說：“當然，他是真正的英雄人物。你願意嫁給他嗎？”
雷梨花說：“我一直想嫁給英雄人物……可是，他是英雄，會看上我嗎？”
神婆子看著雷梨花，說道：“你沒有聽懂我的話，他的腰被壓折了，一輩子要坐在輪椅上，你願意嫁給他嗎？”
雷梨花說：“我聽懂了，我願意。”
神婆子繼續說：“你要伺候他一輩子，給他端屎端尿，你願意嗎？”
雷梨花說：“我願意。”
神婆子說：“你和他一輩子都弄不能那事，你願意嗎？”
雷梨花猶豫了一下，咬著嘴唇說：“我願意。”
神婆子問：“英雄人物的名頭都是虛的，而一個癱瘓的男人才是真的，你為什麽要嫁給這樣一個癱瘓的男人？”
雷梨花說：“我隻想離開生產隊，離得越遠越好，永遠都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