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梨花很快就結婚了。

雷梨花結婚的時候,省城裏開來了一輛綠色的解放牌汽車。車頭上掛著一朵紅花,車廂裏坐著雷梨花的殘疾丈夫和他的城市夥伴們。

雷梨花的丈夫是被人從車廂裏抬下來的,他長得還算周正,可是眉宇間總是一副揮之不去的悲戚神情。他的夥伴們把雷梨花她娘納的新被子新褥子搬上車廂,還有陪嫁的臉盆架子、搪瓷缸子、《毛選四卷》……而他靜靜地坐在屋簷下,望著雷梨花家因為灑了一層水而壓住的浮土,不知道在想什麽。

生產隊的人隻看了一眼雷梨花的丈夫,就再沒有心情看了,他們圍聚在那輛汽車的旁邊,談論著,猜測著,用手輕輕摸著,害怕使勁摸會摸壞了,摸壞了可沒人賠得起。這是生產隊第一次駛來了一輛汽車,他們不明白這個名叫汽車的怪物是怎麽跑起來的。

雷梨花坐在房間裏,很長時間一動不動,眼睛也沒有眨一下,窗外喧囂的聲浪好像和她沒有關係,她看著自己身上嶄新的衣服,突然想:我為什麽今天要穿成這樣?這一切和我有什麽關係呢?她打了一個激靈,感覺一滴眼淚從眼眶裏濺出來。

她聽見窗外有挑著水桶的腳步聲來來往往,來的時候挑著兩桶水,腳步沉重;離開的時候,挑著兩隻空桶,腳步輕鬆。她知道那是姬明哲。她和姬明哲青梅竹馬,她從小就能聽出來姬明哲的腳步聲,姬明哲風風火火,走路的聲音也很輕快。

雷梨花她娘走了進來,對女兒說:“汽車要走了,我娃該上車了。”

雷梨花說:“娘,你把姬明哲叫進來吧。”

姬明哲把兩隻空桶放在房門口,把挑擔靠在門框邊,走了進來,他昨天晚上一定沒有睡好,兩隻眼睛又紅又腫,他站在房門後,看著雷梨花,一言不發。

雷梨花說:“你往前走。”

姬明哲走上兩步。

雷梨花說:“你再往前走。”

姬明哲又走上兩步。

雷梨花突然一把抓住了姬明哲的手掌,貼在自己臉上,她的眼淚撲簌簌地流下來,染濕了姬明哲的手心。

姬明哲的身體像觸電一樣顫抖,他的眼淚也流了下來。他說:“梨花,我帶你走吧,現在還來得急。”

雷梨花哽咽著說:“我知道你喜歡我,可是我實在沒辦法……我害怕啊,我怕得要死……”

姬明哲說:“和我在一起,你不用害怕。”

雷梨花突然放開了姬明哲的手,她抹了一把滿臉的眼淚,說道:“你不知道,你真的不知道……”

姬明哲聽得一頭霧水,他問道:“我不知道什麽?”

雷梨花沒有回答,她說:“我以後再也不回生產隊了,你是生產隊唯一讓我想念的人。”

雷梨花說完後,就走出了房門。房門外突然傳來了密集而清脆的鞭炮聲,鞭炮聲中還夾雜著那群城市夥伴的起哄聲,他們大呼小叫著,把雷梨花和她的殘疾丈夫舉起來,放在車廂裏。然後,汽車一路鳴笛,從生產隊開向了大城市。

生產隊的人站在汽車卷起的滾滾黃塵中,羨慕地說:看人家雷梨花嫁得多好,嫁到了城裏,以後人家就是城裏人啊。

姬明哲站在村外的懸崖上,看著汽車愈來愈遠,遠得就像一隻飛翔的甲蟲。一滴眼淚掛在臉上,他渾然不覺。

汽車走遠了,而一個人影卻走近了。

那個人風塵仆仆,汗流浹背,肩膀處的衣服上滲出了一層白色的鹽漬,顯然走了很遠的路。

那個人看到懸崖上的姬明哲,問道:“大哥,向您打聽個事兒。”

姬明哲走下懸崖,他看到這個人滿臉都是汗水和泥土混合而成的泥垢,看不清他的年齡,也看不清他長什麽樣子。在這個與世隔絕的生產隊,平時隻有貨郎、郵遞員、電影放映員才會進來。姬明哲不知道這個人是幹什麽的,他多了幾分戒備心。

那個人從口袋裏摸著摸著,摸出了一份介紹信。介紹信被汗水浸濕了一遍又一遍,字跡有些模糊,但下麵鮮紅的印章仍清晰可見。姬明哲接過介紹信,看到上麵寫著:“茲介紹我大隊社員程林州和黃明珠前往陝西省尋找母親,請沿途革命群眾照顧為盼。”落款處是“四川省巫溪縣革命委員會程家壩大隊”。

姬明哲看到這封信,心中一驚,他已經猜到了七八分,福海撿來的那個女人,不就是叫明珠嗎?為了進一步證實,他問道:“你打聽什麽事情?”

那個人說:“我就是程林州,我妻子叫黃明珠。我們那地方,公糧都上交了,社員們沒吃的,就出門討飯吃,大隊給我開了這樣一個介紹信……我和妻子在一座火車站走丟了,我扶她爬上火車,火車突然開走了,我沒有追上……我就這樣一站一站地找她……”

姬明哲完全明白了,這就是生產隊裏那個名叫明珠的女人的丈夫,那個被迫給福海做了媳婦的女人的丈夫。明珠的丈夫一路找過來了,這件事情可非同小可。

程林州問道:“大哥,您聽到過一個名叫明珠的四川女人嗎?”

姬明哲想了想,說道:“你在這蔭涼下先等等,我給你問問別人。”

雷梨花遠嫁了,熱鬧看完了,生產隊的人又開始下地幹活。

姬明哲看到近處的山峁上,有一行人正在種穀子,最前麵是扶犁的人,牛拉著犁鏵慢慢騰騰地走著,扶犁的人慢慢騰騰地跟著。間或掄起鞭子,鞭稍在空中挽出了嘹亮的脆響,卻舍不得落在牛身上。牛充耳不聞,繼續按照自己的節奏行走。扶犁的人就開始親切地罵起來,跟在後麵的人一齊爆發出歡快的笑聲。扶犁的後麵是撒糞的,撒糞的後麵是點籽的,點籽的後麵是打土疙瘩的。一行人就這樣慢慢悠悠地向前走著,隔著同樣的距離,甚至連步履都是一樣的。在鋼青色的天幕映襯下,人群顯得非常渺小,像一行飛翔在季節深處的大雁。而在更遠處的路上,是幾個滾鐵環的孩子。他們不知道為什麽事,吵成一團。

姬明哲來到近處,看到扶犁的人是老秀才王進坤,就喊了一聲。王進坤聽見喊聲,就吆停了牛。

姬明哲說:“進坤叔,有個事,您來一下。”

王進坤把犁鏵插進黃土裏,拍拍袖子上的土灰,走向了姬明哲,後麵撒糞的點籽的打土疙瘩的,也全部停住了腳步,有人喊:“明哲,啥球事嘛,還神神秘秘的。”

姬明哲沒有招理他們,他對走到跟前的王進坤說:“要出大事了,明珠的男人找來了。”

姬明哲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告訴了王進坤。縱然王進坤見多識廣,也驚訝得瞪大了眼睛。他說:“我早就知道要出事,天上哪裏會掉餡餅?”

姬明哲問:“現在該怎麽辦?給那個人怎麽回話?”

王進坤說:“怎麽說?實話實說,火心要虛,人心要實,做人要本本分分,做事要踏踏實實。人家這一路千辛萬苦找過來,一句謊話肯定打發不走。”

程林州住在生產隊外的破廟裏,他解開隨身帶著的一個破布包,從裏麵取出幾個一路討來的包穀麵饃饃,掰開後,晾曬在廟門口的土台子上。他慢悠悠地很仔細地吃了一片包穀饃,連最細小的一粒饃饃屑都咽到了肚子裏,這才從背包裏取出一個破碗,碗邊已經磕出了一個缺口。他端著這隻有豁口的破碗,來到村口的王黑炭家,要了半碗水喝,然後又回到了破廟裏。

他知道妻子明珠就在這座生產隊裏,他要住在破廟裏等妻子出來。

生產隊上工的人每天都扛著鋤頭鐵鍁從破廟門口經過,他們用或好奇或憐憫的眼光看著他。程林州也看著他們,他們中沒有妻子明珠的身影。

放羊娃福海也每天趕著羊群路過破廟,他看到程林州坐在破廟門口,程林州身材高大,卻非常消瘦,瘦得渾身隻剩下骨頭,兩隻深陷在眼眶裏的眼睛,看起來非常嚇人,就像骷髏一樣。福海一次次地威脅他:“你他媽的還不走?不走就把你弄死到這裏。”可是,他似乎沒有聽見福海的話,甚至連福海看一眼也沒有。

程林州的到來讓福海和他媽感到了災難深重的威脅。福海媽嚴密封鎖消息,不讓任何人進入自己家,她家從早到晚都院門關閉,她擔心被關在房間裏的明珠聽見自己男人找來的消息。福海媽對福海說:“你在咱生產隊,怕什麽?把那個爛貨趕走!”

福海喊上二流子白家有,兩人提著鞭子去找程林州。他們對著程林州劈頭蓋麵地抽打,打得程林州落荒而逃。

福海說:“現在好了,他逃走了。”

可是,第二天,程林州又坐在了破廟門口,他的臉上還帶著皮鞭留下的血痕。他的倔強超出了任何人的想象。

大約是程林州來到生產隊的第七天,全生產隊的勞力都下地幹活了。生產隊裏沒有周六周日,沒有節假日,隻要沒有刮大風下大雨,所有社員就必須下地幹活。

程林州看到村道上沒有一個人影,隻有兩隻狗追逐著跑過,一隻母雞驚慌失措地飛上牆頭,落下幾根飄飄****的絨毛。

程林州來到了村道上,他的雙腳踩著被無數人的雙腳踩踏得幹硬的路麵,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突然喊道:“明珠——”他喊得聲嘶力竭,好像全身的力氣在那一刻突然迸發出來。

喊聲過後,全村突然陷入了短暫的寂靜。接著,所有的狗都開始瘋狂吠叫起來,所有的雞也開始驚恐鳴叫起來。

程林州又喊了一聲“明珠——”他的聲音像劈開的竹篾,聽起來異常恐怖。

他想聽到明珠的回聲,可是沒有。村莊裏除了雞飛狗叫,再沒有任何人聲。他不知道,此時他的妻子明珠被捆綁在福海家的紅薯窖裏,一動也不能動。她的嘴巴裏塞著肮髒的布片。她聽見了丈夫程林州叫喊自己名字的聲音,然而她卻無法回應。

黑暗的紅薯窖裏,一隻隻蜈蚣從明珠的腳麵上蜿蜒爬過,明珠能夠感覺到冷血動物特有的冰涼和微癢。那隻碩大的老鼠,總是坐在明珠的麵前,用綠豆一樣圓滾滾的小眼睛望著明珠,它長得非常邋遢,肚皮都耷拉到地上,黑暗中的明珠看不清它的模樣,隻能影影綽綽地看到它的輪廓。明珠心中充滿了恐懼,然而更恐懼的是,丈夫明明就在村道上呼喊著她的名字,而他們卻無法相見。

這天晚上,生產隊年齡最大的王有財老漢摸到了破廟裏,他對程林州說:“娃娃,你現在就趕緊走,你要不走,就沒命了,他們半夜要對你下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