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呂長苟和婦女隊長福海媽確實想對程林州下毒手。
程林州在村外的破廟居住了七天,這七天來,他們寢食難安。程林州像塊狗皮膏藥一樣,撕又撕不下,揭又揭不開,無論怎樣威脅,怎樣毆打,程林州就是不離開。呂長苟和福海媽騎虎難下,心中充滿了惶恐。
更讓他們感到惶恐的是,劁豬匠從公社革委會來到生產隊,帶來了一封信。
劁豬騸羊,都是古老行當。劁豬匠是那個年代僅有的少數幾個能夠走村竄鄉的人,他的衣服肩膀處別著兩寸長的一片紅布,這片紅布是他這種職業的醒目標誌。劁豬匠到了村莊,從不喊叫。“爛鞋底換針線了——”這是貨郎的喊叫;“鋦鍋補碗了——”這是補鍋匠的喊叫……劁豬匠不能喊叫,因為劁豬匠是和豬的**打交道,你總不能把**喊叫出來,所以,劁豬匠手裏拿著兩張黑鐵片,隻要走進村莊,就摩擦兩張鐵片,鐵片發出“鏜——鏜——”的聲音,需要劁豬的人家就知道,這是劁豬匠來了。
豬是需要劁的,羊是需要騸的,也就是割掉**。被割掉了**的豬羊,就變得溫順聽話,不爭不搶不鬥,安安靜靜地長肉。
那時候,家家戶戶養豬,有的人家甚至養好幾頭豬。所以,劁豬匠在生產隊擁有廣闊的市場。
劁豬匠從公社革委會帶來了一封信,信上說,兩天後,一隊拉練的解放軍同誌,要路過生產隊。
解放軍同誌要是看到破廟裏的程林州,那可不得了。
夜晚,福海媽和呂長苟在隊委會商量,怎麽盡快處理好這件事。他們沒有想到,有財老漢像個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坐在隊委會的窗口下。他聽見呂長苟說:“我啥都不知道,你要幹啥事就幹了。”福海媽說:“那今晚就把那個外來的做了,埋到溝窟窿裏,不會有人知道。”呂長苟說:“我啥都不知道,啥都沒聽見。”
有財老漢聽到這樣說,震驚不已。人們說:矬子心毒。看來是真的,長得像根棒槌一樣的福海媽,心腸竟然如此歹毒,連殺人的事情都敢做。
有財老漢拄著拐杖,撂開雙腳,跌跌撞撞地跑進破廟裏,告訴了程林州這個消息。
程林州趁著夜色逃走了。
解放軍同誌說來就來了。
足足有一個連的解放軍來到了生產隊,他們打著旗幟,唱著歌曲,每個人的背上都背著折疊得整整齊齊的被褥毛毯和鋼槍,腰間挎著水壺。他們遠遠地從山峁上出現了,生產隊就陷入了巨大的轟動中。
突然見到這麽多人民子弟兵,全生產隊的人都激動得滿臉放光。最激動的是民兵排長雷德祿,他背著他那杆沒有子彈的早就退役了的步槍,一會兒手搭涼棚看解放軍走到了哪裏,一會兒非常威嚴地揮舞手臂維持秩序。
解放軍進村了,他們每個人的皮膚都被曬得黝黑,但步伐整齊,精氣神十足。百十人走出了千軍萬馬的感覺。
雷德祿舉起手臂,高聲叫喊:“向解放軍同誌學習。”
全體社員的喉嚨亂七八糟地叫喊:“向解放軍同誌學習。”
解放軍雄壯有力地回應:“向人民群眾學習。”
雷德祿又舉起手臂叫喊:“向解放軍同誌致敬。”
全體社員喊:“向解放軍同誌致敬。”
解放軍回應:“向人民群眾致敬。”
生產隊像過節一樣熱鬧,甚至比過節還熱鬧。生產隊裏從來沒有來過這麽多人。
打麥場裏搭起了很多綠色的帳篷,一字排開,解放軍同誌在帳篷外埋鍋造飯。打麥場的另一邊,是幾個巨大的麥秸垛。一群光屁股的半大孩子,邊在麥秸垛邊玩耍,邊看著忙忙碌碌的解放軍。
隊長呂長苟指揮著幾個人抬來了一口大鍋,大鍋裏是煮好的綠豆湯。一名解放軍拿出了二十元錢,一定要放在呂長苟的手中;呂長苟堅決地推辭。兩個人你來我往,就像練太極推手一樣。那名解放軍說:“我是連長,不拿群眾一針一線,是我軍的光榮傳統,這錢您無論如何都要收下。”
呂長苟看到推辭不掉,就說:“那好吧,軍民一家親,不能讓您違反紀律。那我收下了。”呂長苟把二十元錢放在了自己口袋裏。
校長帶著小學生過來了,小學生們一個個小臉蛋都塗抹得一片通紅,紅得就像胸前的紅領巾。紅領巾是革命烈士的鮮血染成的,而他們的臉蛋則是塗抹了一層胭脂。
社員們也全都過來了,有的手中抱著還在吃奶的孩子,有的手中攙著老態龍鍾的老人。雙目失明了幾十年的世傑媽也來了,她坐在一輛獨輪車上,讓她的遠房侄兒王黑炭推著。世傑媽很認真地抬著頭,臉上的五官蹙在一起,像一個幹癟萎縮的南瓜。一滴清亮的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滴在衣襟上。
夕陽映照著打麥場,打麥場上人聲鼎沸,一場別開生麵的軍民聯歡大會正在召開。
解放軍同誌排著整齊的隊形,連長站在隊前打著拍子,他們一起唱了一首《打靶歸來》。“日落西山紅霞飛,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百十個年輕的喉嚨把這首歌唱得排山倒海地動山搖。社員們和小學生們使勁鼓掌,每個人的手掌都拍得生疼。
生產隊裏的一些人,突然想起了放羊老漢,放羊老漢最愛唱這首歌,可他隻會唱前兩句。
現在,放羊老漢在哪裏。
解放軍同誌唱完後,就盤腿坐在打麥場被年複一年的碌碡碾壓得梆梆硬的地麵上,即使他們坐在打麥場上,也排著整齊的隊形,橫豎斜都是一條線,像一片片切開的豆腐。雷德祿看得羨慕不已,他想:等到今年冬天,我也會和你們一樣,隊長說過了,今年冬天我就會去當兵了,我也會成為一名光榮的人民解放軍。
小學生們登場了,他們整齊地站成幾排,雙手背在後麵,挺起瘦瘦的胸脯,一個個就像小大人一樣。他們唱的是學校的保留節目《公社是棵常春藤》:公社是棵常春藤,社員都是藤上的瓜……他們在公社歌詠比賽的時候,唱過這首歌。在生產隊賽詩會的時候,唱過這首歌;在憶苦思甜大會上,還唱過這首歌……
小學生們剛剛唱完這首歌,社員同誌們和解放軍同誌們還沒有來得及鼓掌,突然,從麥秸垛後跑出來了一個人,他跑得飛快,以至於所有人都沒有留意到他是怎麽突然出現在這群小學生們中間。
那個人來到小學生中間,麵對著坐在地上的解放軍,突然跪在地上,一個勁地磕頭,然後說道:“解放軍同誌,救救我妻子,救救我妻子……”
人群像炸開的鍋一樣,他們這才發現,那個人就是在生產隊外的破廟裏住了七天的程林州。本來他都離開了,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又返回了。
解放軍同誌坐著不動,隻有連長站了起來,走到了程林州身邊。
連長握住程林州的手,將他從地上拉起來,他問:“你遇到了什麽事情?”
程林州一五一十地訴說自己的悲慘遭遇,如何和妻子在火車站走失,如何一路尋找到了這裏……
福海媽從人群裏衝出來,擋在了連長和成林州的中間,她對連長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解放軍同誌喝的綠豆湯就是我派人熬的……”
連長的眼睛從福海媽那張奇醜無比的臉上一掠而過,又落在了程林州的臉上,他鼓勵程林州繼續說下去。
呂長苟走了過來,他對著程林州的脖子拍了一巴掌,拍得程林州跌跌撞撞地退後幾步,然後一跤坐倒在地。呂長苟對連長說:“解放軍同誌海涵,這人是我們生產隊的神經病人,整天胡說八道,編造些沒有的事情……”然後,他對著雷德祿喊道:“把這個二貨拉到一邊去,別讓他影響了軍民聯歡會。”
連長說道:“到底怎麽回事?你怎麽能動手打人?”
呂長苟說:“別聽這個二貨胡說八道。”
突然,王定娃從人群中走出來了,他指著程林州,對連長說:“這個人說的是真的,我可以作證。我是貧協主任。”
福海媽聽到王定娃這麽說,她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她叫喊著:“老娘和你拚了……”然後像隻瘋狗一樣撲向王定娃。
連長一伸手,就把福海媽撥拉在一邊。
王進坤走出來說:“我也可以作證,我是貧下中農。”
姬明哲也走出來說:“我還可以作證,我是積極分子。”他的身上仍然穿著那件殘破的印了“獎”字的白色背心。
連長神色濃重,他拉著程林州的手,說道:“我們現在就走。”
軍民聯歡會不歡而散,解放軍帶著程林州離開了。
暮色降臨的時候,一群烏鴉突然出現了,它們像龍卷風一樣盤旋在生產隊的上空,經久不散。後來,它們落在村口的老槐樹上,隱身在茂密的枝葉間,寂然無聲。
老秀才王進坤說:“對於有些人來說,災難快要降臨了。”
三天後,一輛三輪摩托車駛入了生產隊。三輪摩托車上坐著三個人,除了程林州,還有兩名公安人員。
穿著白上衣藍褲子,戴著大蓋帽的公安人員一出現在生產隊,呂長苟就翻過自家的後牆,深一腳淺一腳地向深山裏逃去。可他的雙腳還沒有踏上通往深山的羊腸小道,就被公安人員騎著摩托車追上了。
呂長苟坐在地上,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柳公安,我知道會有這一天,我知道你會找到我的。”
開摩托的柳公安說:“呂長苟啊,你真的成本事,從我的手中逃脫了,竟然躲在這裏當了生產隊長。”
呂長苟說:“一切都是天意啊。如果不是那年越獄逃跑,被你在我腿上鑽了一槍,我今天興許就逃脫了。”
柳公安說:“聽說你到處給人做報告,說你腿上的槍眼是抗美援朝戰場上留下的。”
呂長苟說:“這一切都是天意啊。我跑了這麽遠,躲在這麽偏遠的生產隊,可還是被你發現了。”
柳公安說:“我本來是找那個四川女人的,誰想到你竟然躲在這裏。”
公安人員將呂長苟、福海媽、福海都帶走了。
明珠被從紅薯窖裏拉上來,她兩眼直勾勾的,披頭散發,模樣很嚇人。程林州抱著她,一遍遍地喊:“明珠,明珠……”可是,明珠卻認不出自己的丈夫。
程林州哭成了淚人,惹得旁邊圍觀的女社員也跟著他掉眼淚。
後來,全生產隊的人,每家每戶都拿出一個饅頭——無論是麥麵饅頭,還是包穀麵饅頭——隻要是饅頭就行,裝在程林州的布袋裏,將這對苦難夫妻送走了。
很多年過去了,生產隊的人還會提起逃犯呂長苟,提起人矬心毒的福海媽,還會提起嫁到了省城裏的雷梨花……甚至,還有人會提起放羊老漢。
但人們卻一直不知道,那個死在關帝廟裏的人是誰?放羊老漢既然沒有死,那死的人又是誰?
有人說:“興許有財老漢會知道,他是生產隊的活字典,生產隊裏沒有他不知道的事。”
然而,有財老漢已經去世了很多年。
而且,他在世的時候,隻要問起那個死在破廟裏的人,他就保持沉默。無論別人怎麽問,他都一言不發。
有財老漢把什麽秘密帶進了棺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