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利弗·邦斯

“我討厭過節!”幾年前的一個聖誕節,單身漢布拉夫憤憤地告訴我。他停頓了一會兒,又繼續說:“我倒不是見不得別人快活。但是我討厭過節,因為對我來說這就是一年到頭最悲慘最乏味的日子。一聽到節日我就發抖。每逢節日臨近,我總是擔驚受怕,隻要節一結束,我都謝天謝地。每到過節,我的感覺都糟透了,苦不堪言,愁得我喘不過氣來。總之,我在節日裏就是渾身不自在。”

“挺奇怪的。”我鬥膽插上一嘴。

“簡直是災難!”他說著有些激動,“不是我不近人情。我希望大家都好好的,他們快活我也高興,但我還是討厭過節。你瞧,是這麽回事:我一個單身漢,無親無故,背井離鄉,一到過節就沒有我的容身之處。我當然有朋友,自認為算不上悶悶不樂或沉默寡言,也有不少地方可以串門——但聖誕節除外。聖誕節的正餐是家人團聚的時刻,而我沒有家人。這種場合是屬於家族屬於親人的,跟朋友沒關係,就算是關係好的朋友也不行。聖誕節再怎麽講究仁慈和善意,說到底還是很自私的。每個小團體都聚在自己的圈子裏,像我這種沒圈子的人就隻好自認倒黴了。所以你明白嗎,雖然我的內心渴望快樂,但是不會有人邀請我。

“唉,就因為我渴望快樂,”沒等我發表意見,這位單身漢又尖刻地說,“所以我討厭過節。假如我是個自私透頂的家夥,反倒不會討厭節日。那就幹脆不管三七二十一,出去尋歡作樂一通。可是你知道的,當全世界都沉浸在光明中的時候,我不願意躲進黑暗裏。我討厭節日,因為我渴望在節日裏幸福快樂卻不得。

“不用勸我,”我的話剛到嘴邊又被他擋了回去,“我就想告訴你,我討厭節日。商店裏喜氣洋洋,擺滿了光鮮的玩具和綠色的聖誕樹,是不是?童話劇的舞台下麵擠滿了快樂的孩子,是不是?馬戲團和劇場裏到處是歡聲笑語,是不是?唉,這些都顯得我格外悲慘。我沒有好看的小女孩或者眼睛亮亮的小男孩可以帶去馬戲團或劇場,我認識的那些好孩子都有叔叔、爺爺或表哥帶著去玩。所以就算去,我也隻能一個人。我才不去。看著別人興高采烈,自己卻孤零零的,想想我這心就涼了一大截。真是要命啊,先生,在這種場合我太渴望快樂了!我就是同情心太重,先生!結果就是,我討厭節日。出門太殘忍,可在家待著也不行,因為我忍不住想,聖誕節馬上就要溜走了。我看不進書,心頭的陰影實在太重了;也散不了步,因為透過街上明亮的窗戶,看到的盡是一個個家庭歡聚享樂的畫麵。事實上,我除了討厭節日,不知道還能幹嗎。你願意和我一起吃個飯嗎?”

毫無疑問,我那天得先解決家裏的應酬,實在不方便邀請布拉夫先生。查爾斯表哥帶著太太,蘇珊姐姐帶著女兒,還有我妻子的三個親戚都從全國各地來到我家,一起歡度聖誕。盡管不忍心,但也沒有辦法,我隻好向布拉夫先生道一句“聖誕快樂”,然後頂著刺骨的寒風匆匆往家趕。

後來我就沒見過單身漢布拉夫,直到第二年聖誕節之後的一周,才聽說在我們去年分別後,發生了一些不尋常的事。還是讓單身漢布拉夫自己來講講這段奇遇吧。

“我走進教堂,”他說,“那裏跟別處一樣叫人難過。當然了,教堂的常青樹很好看,音樂也很動聽;但周圍到處是歡聚的人群,他們快樂得沒法好好顧及聖誕的神聖性了。沒有誰是孤身一人,除了我。座位上每一位幸福的一家之主都看得我幹著急,整個教堂的氛圍融洽極了,唯獨不適合我。於是我帶著對節日更深的憎惡離開了。接著我去看戲,一個人坐在一間包廂裏。所有人看起來都要好得不得了,彼此和顏悅色地開著善意的玩笑,顯得十分自在。每個人都呼朋喚友地看戲,除了我。整個劇院裏隻有我是孤身一人。接著響起陣陣掌聲,舞台上滑稽的表演引得哄堂大笑,觀眾興奮地叫好,大家和同伴分享著快樂,渲染得劇情加倍有趣,也襯得我的寂寞不堪忍受。我比以前更加恨透了過節。

“到了下午五點,我實在受不了了,決定去吃一頓正餐。我要去鎮上最好的餐廳,吃一個人的豪華大餐,上很多道菜,配最好的紅酒,點上明亮的蠟燭和熊熊的爐火,怎麽舒服怎麽來。我倒要看看,能不能從節日裏體會出哪怕一丁點樂趣來!

“這家俱樂部的餐廳看起來氣派又亮堂,就是空落落的。除了寂寞的單身漢,誰還會在聖誕節來這兒用餐?我點了頓正餐,竟引起了小小的**,畢竟,餐廳裏所剩無幾的服務員都樂意看些新鮮事,好打發這一天的無聊。

“餐廳的服務很到位。寬敞的房間顯得有些寂寥,但是雪白的桌布、豐富的窗飾、暖色的牆紙以及鋼製爐柵裏躍動的火光都給這裏增添了一分愉悅和優雅。我用餐的桌子剛好靠窗,透過半掩的窗簾,可以看見冷清的中心街道,還有好多人家窗戶裏透出的亮光。外麵刮著風暴,飛雪開始在街上盤旋起落。我任由思緒飛馳,把街上想象得極盡淒冷,這麽一來,作為這個華麗的餐廳眼下唯一的主人,我還能從反差中汲取一點小小的樂趣。

“我吃得十分盡興,回憶起久遠的童年時期的聖誕節,在心裏向不少老朋友舉杯祝酒,願他們身體健康。內心的惆悵化作淺淺的低吟,我正要把一杯酒送到唇邊,卻被窗玻璃上的景象嚇了一跳。那是一張蒼白枯槁,有些粗野的麵孔,頂著一頭黑發靠在窗玻璃上。我定睛一看,它又消失不見了。我的心頭湧起一陣奇怪的戰栗,隨即又對自己的反應報以嘲弄的冷笑,然後把酒一飲而盡,放下了杯子。顯然,這不過是個要飯的女孩子,趴上窗戶偷瞄一下屋裏亮堂的景象。可這張蒼白的麵孔還是有些煩人,在我心裏投下了一抹新的陰影。我重新斟滿酒杯,還沒來得及喝,那張臉又出現在窗前,看起來那麽蒼白瘦弱,眼睛瞪得老大,透著粗野勁兒,顯然已經饑腸轆轆,那堆亂蓬蓬的黑發上落了不少雪花,勾勒出一個詭異的輪廓,又著實把我嚇了一跳。我把手裏的酒放回桌上,起身走到窗前。那張臉又不見了,幾英尺開外也沒看見什麽東西。風暴越來越大,雪片狂亂地湧進空曠的街道,偶爾有一兩個趕路人匆匆經過。看著屋外淒冷荒涼的景象,我不由對這個孩子產生了強烈的同情。不管她是誰,她的聖誕節就隻是在寒冷的暴風雪中望著一個寂寞單身漢不知感激地大吃大喝。我回到座位上,飯也吃完了,酒也失了風味。窗前那幅畫麵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我為這個小插曲感到沒來由的惱火,又一次燃起對節日的憎惡。過個節連頓舒服像樣的飯都吃不成,我總結道。節日裏既要受太多樂趣的折磨,又要受太多不幸的煎熬。然後我開始為不喜歡這一天尋找理由,‘想想還有多少像我這樣的人,因為看到別人擁有完美的幸福而倍感淒涼’!”

“哦是啊,我知道。”

單身漢對我的一句評論挖苦道:“當然了,所有心胸寬闊、靈魂高尚的人都該為別人的快樂而快樂,要知足,要對別人的幸福感同身受。可是你明白嗎,我和這個可愛的小女孩……”

“可愛的小女孩?”

“哦,差點忘了,”單身漢布拉夫有些臉紅,雖然他極力想要克製住,“我還沒告訴你呢。這件事說來荒唐!我一直想著這樣一幅畫麵,窗的那一邊滿目淒涼,站著一個蒼白憔悴孤零零的小女孩,窗的這一邊華麗亮堂,坐著一個吃得太多卻不知滿足的寂寞老單身漢。但是我向你保證,這樣的反差並沒有讓我覺得多好受。我喝了一杯又一杯,倒不是享受酒的滋味,隻是機械地重複,好讓酒精把不愉快的想法淹沒。我試著把心頭的煩惱歸咎於節日,於是比往常更加決絕地譴責起來。偶爾我走到窗前張望,卻沒再看到那張蒼白的麵孔。

“最後,我沒好氣地站起身,穿上衣服準備走,結果一出門就撞到一個蜷在門口的小東西。她給這麽一撞,趕緊抬頭看,正是窗玻璃上那副蒼白的麵容。我氣不打一處來,說了幾句難聽的話。可是不知怎麽的,我立刻打住了,覺得沒人有權對這樣一個可憐的小家夥惡語相向,畢竟她的聖誕節已經夠慘了。我不知說什麽好,開始在口袋裏摸錢,然後問了她一兩個問題,我也不知道事情怎麽就這樣發生了——這兒是不是有點熱?”單身漢布拉夫叫嚷著站起身,在屋裏踱起步子,順手擦了擦眉頭的汗珠。

“你瞧,”他有些激動地接著說,“是不是很荒唐,但我確實相信這個小女孩的故事,你知道的,就是關於貧窮困苦的老掉牙的故事。我正打算跟這個小鬼頭回家,看看她說的是不是真話,但轉念又想,街上的店鋪都關門了,現在什麽也買不到。於是我又回餐廳,請服務員給我裝一籃吃的。小家夥替我拎著籃子穿過雪地,一路高興地又蹦又跳。這樣可以了嗎?”

“這怎麽行,布拉夫先生。我要聽完整的故事。”

“我得聲明,”單身漢布拉夫說,“沒什麽完整的故事。一個寡婦帶著幾個孩子亟須幫助,我隻知道這麽多。那天晚上他們飽餐了一頓,第二天還有幾個小錢可以買一堆木柴,再買一兩件衣服。他們一個個都樂開了花,那麽感恩,那麽善良。回到家,我驚訝地發現自己沒有像往常一樣悶悶不樂地上床去,想到節日竟然感到無比滿足。我真的很開心,又是吹口哨又是唱歌,還手舞足蹈了幾下。今晚見到的那些可憐人,因為一頓意料之外的聖誕大餐歡呼雀躍,我準是被他們的精神感染了。

“接著我又開始思考。誠然,節日對我來說是痛苦不堪。但是一個手頭寬裕的寂寞老單身漢憑什麽整天擠在快活的人群裏,望眼欲穿地羨慕別人呢?更何況還有那麽多像他一樣孤獨卻被生計所迫的人。‘我的天哪!’我驚歎道,‘想想看,一個男人有成千上萬個可憐人渴求著自己伸出援手,有大把的工作機會,有朋友陪伴,有數不盡的樂子可找,卻還在抱怨孤獨。想想看吧!’我被自己氣得發抖,開始找各種理由自我逃避,但還是強迫自己正視自己的行為。最後為了良心過得去,我對自己說,假如今後再對節日含恨在心,就讓我再也沒有節日可過!

“你問我有沒有再去看望救助過的人?瞧你問的!嗨,不重要啦。要說那位寡婦的日子好了起來,也是因為她自己找到了掙錢的出路,反正她要得不多,勉強糊口不是難事。這可不怪我。我是打算再接濟接濟的,但她拒絕了。還是跟你說說新年吧,就是聖誕節之後那個新年。聖誕節過去才一周,又幸運地迎來了另一個節日。上帝保佑!那天我忙得暈頭轉向,感覺時間過得飛快。我先是禮節性地打了幾個電話,但很快就結束了,然後急忙趕去看我的小女孩。她的氣色好多了,穿上新裙子和絲帶,顯得英氣十足。她還帶我去看望了其他窮人。嗯,這就是完整的故事了。

“哦,說到第二年聖誕節。你猜得沒錯,我不再是一個人吃飯啦。是的,往樓上挪了三層,聖誕餐也不像前一年的那麽優雅,但是其樂融融,非常愉快。這是一頓慷慨豐盛又充滿真誠的聖誕餐,就是寡婦非要說什麽前一天晚上有神秘人在她家門口放了一隻火雞,她要是話再少一點就好了。我和莫莉都胃口大開——莫莉就是那個小女孩。我們早早地去了教堂,然後到移民區給窮困的流浪漢們帶了些吃的當作聖誕餐。我們可幹了不少活兒,莫莉情緒高漲,聖誕餐總算大功告成。

“哎呀,先生!你說得沒錯。節日再也不無聊了。太奇怪了!有一回聽見一個男人說討厭節日,我就忍不住發了脾氣。我一把揪住他的扣子,把自己的經曆告訴他。現在要是有人在節日的餐桌上問我感想,我準會說:‘上帝保佑所有的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