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有一幅巨大、可愛的彩色世界地圖,世界上著名的建築或自然景觀,都被處理成卡通的形象,繪製在它們的所在地,比如金字塔、古羅馬鬥獸場、比薩斜塔、維多利亞瀑布等,色彩明快,彰顯了世界的絢麗。
它被蘇純平平整整地貼在客廳的牆上,後來膠水幹涸,它總是斜掉下來,我們便將它卷起來放在電視機的後麵。
我們的電視機形同虛設,因為我們都不看電視,因此沒有交付電視費。我隻在禾木的加納其家裏看過一會兒信號極差的黑白電視。
有一天吃過中飯,我們閑來無事將地圖平鋪在地麵上,四個人都趴著,談論起世界各地。
我最想去的地方是非洲,兒時看過一本書,書裏有一幅插畫,至今記憶猶新——廣闊的草原上,獅子在張望,兩隻鬣狗交頭接耳,斑馬成群,長頸鹿悠然漫步,還有草原上的孤樹,畫麵的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雪山,赤道上的雪山,乞力馬紮羅。
從此我經常幻想自己踏上那片土地開始我的探險之旅。
托克遜最想去的地方是南極,他想要隨考察船或破冰船直開進去,他想象漫無邊際的颶風雪下,有一間被科考人員遺棄了的灰暗空屋子,他幻想自己住在那裏,他喜歡大王酸漿魷與藍鯨。
“也很美。”我說。
蘇純最想去的地方是印度與阿拉伯,亞洲象、佛陀、寺廟與恒河、潔白的泰姬陵,以及斑紋豔麗的虎,還有中東的古巴比倫空中花園,幻想自己騎著單峰駱駝在阿拉伯黃金般的沙漠中趕路,沙海下處處有財寶,遠處的棕櫚和一汪清泉讓她感到愜意。
Ray最想去的地方是紐約與洛杉磯,繁華大都市,地鐵、黃色出租車、中央公園,以及約翰?列儂被槍殺的故地達科塔公寓、好萊塢、棕櫚樹大道,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開著敞篷跑車,消失在目眩神迷的燈紅酒綠中。
“我也很喜歡。”我說。
“我們一起去吧?!”Ray說。
“還有我!”蘇純說。
“一起去找托克遜!”我笑著說。
“隨時都可以!”托克遜朝我們眨了一下眼睛。
“Ray,你去到瑞士的時候會想念這裏的。”我說。我是指喀納斯的風景很像歐洲。
“嗯,我會經常給你們寫郵件的。”Ray說,隨後對蘇純說,“我也會給姐姐寄明信片的。”
“為什麽不給我寫郵件?”蘇純問。
“我也會的,隻是也會給你寫明信片。”Ray說。
“嗯,我等著。”蘇純拍了拍他的肩,“姐姐要代購的話,你也要幫忙啦。”
“嗯,沒問題。”Ray點著頭說,“我回國的時候也會給你帶禮物。”
蘇純很感動,我與托克遜看到這裏大概明白俘獲女人的心,最為直接有效省心省事的辦法,就是禮物,就像某些雄鳥在求偶時,會叼來一隻蟲子、果子、種子或一根漂亮的枝蔓,作為禮物送給雌鳥,表明心跡。
我們想要將世界上兩百多個國家與地區都走一遍,這樣想來,似乎並不難,我們有漫長的一生可以用來實踐,但是一細想,每一年去一個國家,需要兩百多年,每年去五個國家,需要四十年,每年去十個國家,需要二十年——每一年去十個國家,接連不斷的二十年,我們還要工作,還要生活,我們需要資金補給,這樣的行程安排也未免太過匆促。
更何況,每一年世界各地的政局變動,世界上國家的數量也會變化。
“我們應該怎麽辦呢?”我自問說。
“去旅遊節目工作,成為外派記者,或者主持人。”托克遜說,“隻要有讚助在身後撐腰。”
“托克遜,你們的雜誌社報銷你在這裏的旅費嗎?”蘇純望著托克遜說。
“我是指派來的。”托克遜說,“不過來喀納斯是我自己的主意。隻有很少的一點兒錢了。”
“攝影器材是雜誌社的嗎?”Ray問。
“我自己的,雜誌社裏也有。”托克遜說,“有一些非常貴的設備,雜誌社會負責。”
“你下一站會去哪裏?”蘇純問。
“新幾內亞,還有科莫多島,去拍科莫多龍。”托克遜說,“不過這都是明年的事兒了。”
“我要明信片!”蘇純喊道,“看看那裏還有什麽特別的紀念品,幫我帶一點兒。”
“會的。”托克遜笑說,“我會寄給你。”
“托克遜。”我說,“你不要讓自己太累。”
“我知道,你也是。”他說,“賽木,未來你怎麽規劃?”
“學習,工作,創作。”我說。
“蘇純你呢?”托克遜問。
“我不知道。”她似乎有些傷感,“我真的不知道,上班吧。”
“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托克遜說,“這樣才有熱情、信心,心裏才有希望。”
“對。”蘇純點著頭,“就是這樣!”
“心裏有想法了嗎?”我問。
“我想自己創建一個女性用品的品牌。”她說,“服飾、包包、化妝品,我想成為一個設計師。”
“好啊。”Ray很喜歡這些新奇主意,“我們說不定還能合作。”
“不如這樣。”我說,“我們在每個大洲選擇幾個最想去的地方,這些地方去過了,也等於走遍了七大洲,不一定要將兩百多個國家和地區全部走一遍。”
“很多環遊世界的旅行者就是這樣走的。”托克遜說,“這樣也很好,時間會很充裕,也會帶給人激勵。”
“對,我們就這樣辦吧。”蘇純說,“有一些國家也不一定有趣,我們是要找樂子的。”
“你看,世界多大,人口有這麽多。”我說,“有多少人現在在我們看不見也想象不到的環境裏生活著。”
“賽木,你還記得有一次我們在喀納斯的木屋裏看地圖,還說要去宇宙。”托克遜說。
我笑了,“不過比宇宙更大的是心,心是可以想象和開發的。”
“但是它有壽命。”托克遜說。
“所以人是渺小的。”我說。
“你們準備去宇宙?”蘇純問,“什麽時候?”
“到時候會給你打電話。”我說。
“那次你說,喀納斯下麵還有一個烏倫古湖,烏倫古湖下麵還有艾比湖、賽裏木湖、博斯騰湖,最東邊還有一個已經幹涸了的羅布湖。”托克遜記得清清楚楚,“真想都去看看。”
“沒想到你都背下來了。”我說。
“我專門去看過地圖,看地圖的時候,腦袋裏就在自動設計路線。”
“你的路線是怎麽走的?”我問。
“從喀納斯出發,去烏倫古湖,再去艾比湖,再到賽裏木湖,再去博斯騰湖,再到羅布泊。”他說。
“轉了一大圈。”我的腦海中有詳細的新疆地圖。
“可是我還想去塔克拉瑪幹大沙漠。”托克遜說。
“塔克拉瑪幹大沙漠裏有一條貫穿南北的沙漠公路。”我說,“我們可以沿著這條公路走,穿越塔克拉瑪幹。”
“太棒了!”托克遜很激動,“我們多久去?”他問我。
“我也要去!”蘇純說。
“你們不會丟下我吧?”Ray說。
“如果要去的話,我們就要盡快了。”我說,“現在是那裏最美的時候,胡楊木都變色了,金黃、火紅。”我幻想著,突然大悟,“我們必須馬上出發!”
我們就這樣在閑談中決定下我們日後在新疆的最長遠征。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開始著手我們突發奇想的大計劃,我們將地圖鋪在餐桌上,四個人邊吃早餐邊熱烈討論著,加納其來為我們送牛奶與奶酪,知道我們的計劃後,驚訝地問:“你們,要走了嗎?不回來了?”
“回來的。”我說,“托克遜還要拍雪景,我也會住在這裏。”
“可是你們怎麽去?”他問,“要用我的車嗎?”
“你的車不適合這次長途旅程。”我說,“路上各種各樣的地形和突發狀況,我們還要去塔克拉瑪幹呢。”
他“喔唷”了一聲。
“還要去羅布泊。”我繼續說,“你的車一進去,出來就是廢鐵。”
他沒有作聲,望著地麵,眨巴著擁有長而卷睫毛的眼睛。
“所以我們準備買一輛車。”我說。
沒錯,買一輛車。這是我們在昨晚睡前暢談中達成的共識。我們每人出一部分錢,買一輛二手或者更多手但是足夠完成這次旅途的車。
雖然截至目前,我在北疆的生活花費已經達到了兩萬塊錢。托克遜與我一樣,即使他有雜誌社的支持,但是個人開銷也同樣在不知不覺中躥到了一個令人詫異的高度。當然,新疆的物價不低,甚至可以說是很高。
蘇純嚴厲地批判了我們的大手大腳與忘乎所以,並宣布從今以後由她掌管財政大權,包括這次長途旅程的所有預算,我們的每一筆花銷都必須經由她的過目與批準,精細到托克遜的煙錢。
我認為這樣也很好,可以督促托克遜戒煙。當然,蘇純是沒有煙癮的,她手指夾著煙隻是為了使自己顯得更“風姿綽約”、野性不羈一點兒。
隨後我們直接在餐桌上舉行集資大會,每一個人都自告奮勇地想要多出一些錢,最終我們整合的鈔票已經足夠我們買一輛稍好的二手車了。
加納其帶我們去了一處偏遠的二手車市場,那裏有一個賣家是他的朋友,我們在這戶店家裏左挑右選,相中一輛雖然堆滿了灰,但體態敦實、內座寬敞、價格極其便宜,看上去又很酷,卻很顯然已經不是二手的吉普。
它陳舊得不知道已經換過多少主人,它與其他舊車的待遇也不一樣,唯獨它一輛停在賣家後院那片塵土飛揚的沙地上。
我們見到它的第一眼都感覺它就像一具仿真模型,骨架堅硬卻輕薄,我們不相信它被注滿了油後真的能開起來,它太沉寂,像在這荒涼的後宮已經足足等待了五十年。
但是事實證明,我們慧眼識金,因為它的性格非常堅強。
我們為它洗了一個十分漫長的澡,它幹透後,煥然一新。“我沒說錯吧,它真的不錯。”我得意地說。
加滿了油後,我與托克遜坐進去試車,它穩穩當當地前行,連一波多餘的噪音都沒有。我們將它開到了古爾班通古特腹地,繞了很多圈才返回布爾津,一路上,它配合得穩定默契。
我們將它停在了我們樓下,我從窗戶往下望,它就像一塊棕黃色的巧克力,乖乖地等在原地,隨時聽從我們的差遣。
我們為它起了一個名字:塊塊,也是“快快”的意思。
之後我們開始製定路線。我們將這次旅行命名為“尋湖之旅”,顧名思義,尋找美麗的湖泊就是它的主題。世界上,雖然美景奇多,但是沒有水的地方總是感覺欠缺,它是生命之源,沒有它就沒有完整。
我們對著地圖反複討論,從布爾津南下,沒多遠便是烏倫古湖,再往下直到天山天池,接著去哈密,走哈羅公路(哈密至羅布泊鎮),到達羅布泊核心,再走羅若公路(羅布泊鎮至若羌),穿越這座已幹涸多年的新疆第一大湖。我們從若羌往上,到達博斯騰湖(新疆最大的淡水湖),再走塔克拉瑪幹的沙漠公路穿越這片巨大的沙漠,途中我們會路過塔裏木河,接著沿南線途徑和田(著名的產玉地)到喀什,再途徑阿克蘇、庫車(托克遜一定印象深刻),路過巴音布魯克(著名的沼澤濕地)、那拉提草原(美麗草原)到達伊寧(伊犁),接著我們去向賽裏木湖,再去向艾比湖(羅布泊幹涸後,它成為新疆最大的鹽水湖),最後回程。
這真是一條漫長但又非常完美的路線,我們幾乎走遍新疆所有著名城市與馳名景點。
線路確定下來後,我們開始準備旅行必備用品,備用的水與食物、GPS、應急物品、帳篷。出發時,我將那卷漂亮的世界地圖也帶上了車,我相信它能為我們帶來好運,這是我們的吉祥物。
除了沒有設計口號,我們每一個人都在戶外用品店買了一套迷彩服,並準備了一件白T恤,這是我們的“團服”,我們是喀納斯工作室團隊,吉普軍團。
不過趁著一個隊友們都在酣睡的午後,我用黑色顏料在這些白T恤上寫下了我們各自的中文與英文名,粗獷豪放的字體,並一時控製不住作畫情緒,用其他顏色的顏料亂塗鴉,製作成了我們真正的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