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來之前,托克遜拍到了駝鹿。
我們經常像這樣匍匐在密林中,邊等待著動物到來邊輕聲閑聊。我們側躺著、趴著,東拉西扯,像戰壕裏的士兵。
蘇純為我們做飯,Ray為我們送飯,隨後,他也趴在我們身邊與我們聊天。
蘇純也想要來,但我們建議她用膠帶封住嘴巴,以免她看見野生動物後的驚奇尖叫震懾住動物們與我們。不過後來她戴上了口罩,與Ray一同來,伏倒在我們身邊,有說有笑。
我們近距離遇見過一頭成年雄性棕熊。蘇純第一次近距離親眼見到大型猛獸,反而不動聲色,我覺得非常奇怪,抽空回過頭看了她一眼,她緊緊地掐著Ray的胳膊,似乎在顫抖,Ray伸出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當時如果你叫了,它就會朝我們衝來。”後來,我們在餐桌上,我對蘇純說,“這麽短的距離裏,我們都跑不過它,特別是在野外的環境中,我們其中一個人很有可能會喪命。”
“放心,我叫不出來的。”她心有餘悸地說,“我當時幾乎要休克了。”
我點點頭,啃了一口麵包,“不要緊,有我們呢。”
“我知道。”她欣慰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水,“所以我不怕。”
“賽木的意思是說,我們會輪流掐你的人中。”托克遜淡淡地說。
我漫不經心、習以為常地向托克遜豎起了大拇指。
蘇純一拳揮向他的肩膀。
我們總是喜歡這樣調侃我們工作室中唯一的可愛女性,當然不包括她穿著夾克、牛仔褲、腳蹬著在喀納斯集市上買來的高跟皮靴、盤著頭發、叼著一根煙、酷勁兒十足地拿著平底鍋嫻熟地翻煎雞蛋的時候。
她有足夠的能耐對我們施行強有力,甚至威脅生命的製裁,在她麵前,我們才是一群真正嗷嗷待哺的小貓。
緊接著,喀納斯開始下雪,小雪,中雪,大雪,暴雪,暴風雪,特大暴風雪,越來越大,越來越壯麗,不再停,直到整個山區變成一朵棉花糖。
我們堆雪人、滾雪球、打雪仗、騎馬踏雪而行、坐過山車般的狗拉雪橇,雪深至我們的膝蓋,有的地方,雪深到我們的大腿根部。
有一天夜裏,我發現一隻狼獾探進了我們的地窖,凍壞了的它大概是想以此為穴。
狼群也路過過我們這片森林,夜裏聽見狂暴的風雪聲與狼號,冬季的喀納斯是一座空山,隻有雪、野獸以及我們這一戶外來人家。
冬季的動物們也開始頻繁出沒,我們遇見過一隻雪兔。
加納其來為我們送吃的,帶來了自家製的牛肉幹,我們圍坐在餐桌邊大口撕咬著堅硬濃香的牛肉幹,聽著加納其說起自家最近的趣事。
加納其說前些日子有幾個牧民在某座雪山上見到了雪豹。“哇。”我們感歎著。
“賽木,去嗎?”托克遜不可能放過這樣的機會。
“不然呢?”我粗獷地撕咬下一長片肉條,囫圇吞進肚裏。我更不會放過。
於是我們選了一個大晴天,與加納其以及他的另一個朋友,連同六隻狗,踏上了潔白雪山。
這六條狗非常可愛,兩隻德國牧羊犬,一隻阿拉斯加雪橇犬,三隻牧狗,一路上伸長著大舌頭,蹦蹦跳跳,好像已經很久沒有來到戶外。
我們都穿著厚厚的羽絨服,戴著太陽鏡,全副武裝,興高采烈。
吭哧吭哧地踏著雪,爬到山腰,已感到呼吸不暢,喀納斯本身的海拔就在1000米以上,高山上更是光線強烈、空氣稀薄。
在這裏,加納其的朋友與那六條狗就不再往上了,他們留在這裏等待我們回來,不然人聲嘈雜,野獸們都會被驚擾走了。
爬山的蘇純非常狼狽,我擔心她會體力不支,但她戴著三層口罩嘟嘟囔囔地說不,執意要同去。
越往上走,眼界越白,高空,雪景,刺眼,灼目。我們選擇了一處裸岩作為根據地,托克遜專業地調換鏡頭,調試,架起相機,我們都保持靜默,希望遇見這種珍稀野獸。當然,在這裏,我們直喘粗氣,也不大想說話。
一個上午的時間,我們換了好幾處地點,往上或往下,一無所獲,中午在另一處裸岩邊草草吃了壓縮餅幹與牛肉幹,下午向西行走。
蘇純終於撐不住了,蹲在一處裸岩邊,捂著肚子,我們讓Ray留下來照顧她,他們在這裏等我們。
我與托克遜、加納其繼續向西前行,不過走了沒多久,天色就變了,雲層開始堆積在我們上空,光線逐漸暗淡了下去,緊接著,飄起了雪。
加納其看了看天空,雪越來越大,他歎著氣說:“哎喲,不好走了。”
我們也都望了望天相,陰雲密布,雪又密又大,我們都不甘心。
接著刮起了狂風,濃雪被狂風席卷摔打在我們的臉上,我們趕忙用手掃臉上的雪。
“不好了,大雪要來了。”加納其的意思是指暴風雪。
我們隻能返回,但是加納其卻心如火焚地拉著我們現在就下山,風越加狂猛,雪花密密麻麻,幾乎令我們無法呼吸。“快啊!”加納其站在前方灰色的風雪中向我們揮著手說,“我們要快點兒啊!”
我與托克遜踉踉蹌蹌地往山下走,邊走邊掏出手機要聯係蘇純與Ray讓他們撤離,這時托克遜被深雪中的一塊石頭絆了一跤,順著險坡滾了下去。
“托克遜!”我本能地想要伸手拉住他,結果身體傾斜,被齊膝的雪絆住,也滾了下去。
“嘿!”耳邊隻聽見加納其的這一聲叫喊,風雪蜂擁穿射擊打,我們就這樣被打散了。
我吃力地爬起來時,周邊隻有寥寥幾棵鬆樹與幾塊裸岩,風雪依然狂暴,幸好手機仍緊緊握在手裏。我給他們打電話,卻一直無人接聽,我大喊著加納其與托克遜的名字也無人回應,蘇純與Ray更是不知所蹤,我看見遠處有一個小黑點正在向我快速地移動過來,是我們的一隻德牧。
這條狗在我身邊反複轉悠,像是在確認我是否無恙。“托克遜?!加納其?!”我喊著,冒雪踏雪下山,在一塊岩石邊發現托克遜的手機,再往下走,發現了他的相機。
“我的天啊!”我趕忙將它撿起來,擦幹它身上的雪水,捂在懷中。“托克遜?!”我大喊著,德牧也跟著叫起來。我在雪地中尋找他,狗也在亂竄著,這時,越來越多的狗趕過來。
“托克遜?!”我四下搜尋,在一處冰窟中找到了他。
“托克遜!”我望著伏在冰窟中一動不動的他。山坡太陡,他一路滾落到離我們的失散地點很遠很遠的坡下,這裏的樹木都被大雪壓彎,冰凍住,樹身上蓋了一層又一層的雪,就像一座巨大的冰窟。
我跑進去將他抱起來,他已經昏睡,我脫下羽絨服,披在他身上,緊緊地抱住他。
他的臉頰就像冷鐵,毫無溫度,讓我也感到心寒,我越發抱緊他,那些狗也都圍攏過來,竄進竄出,狂吠著。
我的手機在響,托克遜的手機也響個不停,我接通,是加納其,我告訴他,我們在一處樹木全部結冰、被雪覆蓋而形成為一座類似洞窟的地方。
接著接到Ray的電話,他說他聽見狗叫了。
“蘇純呢?”我哆嗦著問。
“我們在一起呢!”他說,“我好像看見狗了!”
“快點兒……”
我顫抖著掛斷電話,懷中的托克遜也在顫動,但我覺得更像是**,我用盡力氣環抱他,恨不得將自己的全部熱量輸送給他,我看著身邊來來去去的狗,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抓住一隻肥壯德牧的後腿,刷地將它拖過來,一隻胳膊緊緊地扼住了它的喉嚨。
“啊……”我享受著它身上的涓涓溫熱,它也善解人意地伸出滾燙的大舌頭刷刷掃我的臉,我閉著眼睛將頭往它的脖頸間塞。
過了好一會兒,Ray終於到了,看見抖動得如同拖拉機般的我們與狗,迅速脫了羽絨服蓋在我們身上,並且張開雙臂環抱住我們。
“我快不行了……”我一手抱著托克遜一手摟著狗,眼冒金星地說。
“托克遜呢?!還好嗎?!”Ray抬起頭問。
“他早就不行了……”我咬牙切齒地縮緊肩膀,看見蘇純跌跌撞撞地出現在冰窟洞口。
“怎麽在這裏?!”她說著跑進來,手忙腳亂,束手無策,也開始脫下羽絨服蓋在我們身上,並且環抱住我們。
“我快要窒息了……”我惡狠狠地斜視向她說。
她鬆開了我們,慌張地問:“那我應該怎麽做?!”
“叫人!”我用盡了最後一點兒力氣,“Ray,和蘇純一起去找人……”
蘇純將羽絨服鋪在我們身下,讓我們躺在這裏,他們邊撥著電話邊跑出去大呼小叫,我們隻能夠用這種最原始的辦法尋找他人,那些狗看到張牙舞爪大聲喊叫的他們也都跟著狂吠起來。
加納其的朋友先趕到,加納其緊接著也找到了我們,當我們被他們從冰窟中拖出來時,我稍微抬起頭,氣息奄奄地對正握著我的腳踝、吭哧喘氣的加納其與蘇純以及咬著我褲腳的狗們說:“能不能換一種唯美的方式把我運送出來?”
“什麽方式?”他們鬆開手,狗也鬆了嘴,我們的雙腿撲通砸進厚雪中。
“能不能用抬的?”我閉上了眼睛。
漫天的雪花,我隻想如同一顆洲際導彈般一頭紮進滾熱的被窩中甜甜地做一個美夢。
而托克遜做了整整三天的美夢,他傷到了頸椎,萬幸沒有大礙,他在布爾津的醫院躺了一個星期,我們在醫院陪護他,我抓著一張大報紙,五大三粗地坐在他旁邊的病**,蘇純正在柔情似水地喂他吃飯,托克遜邊吧唧著嘴邊與護士們打趣。
Ray與加納其帶著托克遜的相機去鄰近的阿勒泰市做維護,幸好相機也沒有大礙。
“這估計是你人生中截止到目前滾得最遠的一次。”我的臉在報紙後,淡淡地說。
“滾到後來我什麽都不知道了。”托克遜說,“感覺很奇妙,因為是雪的緣故,一點兒也不疼,隻是後來有些疲倦,在想,什麽時候可以滾完。”
“原來是在滾的過程中睡著了。”我放下報紙,“現在給我出院。”
“我也想去滾一滾。”蘇純笑著說。
醫生建議托克遜去烏魯木齊的大醫院再診療一次,喀納斯的機場在冬季停飛,因此我開著車帶著蘇純陪著他前往阿勒泰市,在阿勒泰機場飛烏魯木齊。
當托克遜戴著頸托又生龍活虎地回到我們森林中的木屋時,他異常肅穆、格外正兒八經地坐在餐桌前,雙手握著一杯蘇純為他倒的熱氣騰騰咖啡,眼神中充滿溫柔。
“謝謝你們,我的朋友。”他感激地說,“賽木,謝謝你,好哥們兒!”
“如果早知道你隻是睡著了,我會讓你在那兒睡。”我客氣地說,“因為我也挺想在那兒睡一覺。”
“謝謝你,加納其、Ray,好哥們兒!”
加納其憨憨笑著擺著手說:“噯,這有什麽!”Ray也不好意思地笑著。
“還有我呢。”蘇純雙手交叉在胸前,很不滿地望向窗外。
“謝謝你,蘇純。”托克遜望向她,專注地說,“你是我在中國見過的最美麗、最可愛的姑娘。”
蘇純轉過頭來,即將喜笑顏開,她無法抗拒別人誇讚她的美麗、純真、極具女人味。
“好哥們!”托克遜捶了捶自己的胸脯繼續對她說。
接著,托克遜站起來,鄭重地輪流擁抱了我們,很緊,很深情,雖然我們都在飛快躲閃他脖子上的頸托。
雪豹最終還是被拍攝到了,那是一次孤注一擲的等候。我們走訪了多個遇見過雪豹的牧民,根據他們提供的線索,選擇了一處合適的地點蹲守,整整守候了十二個小時,終於捕捉到了它的身影。
此時的托克遜已經渾身冰霜,戴著很多層厚厚的黑色口罩,空留一雙疲倦的眼睛在外,眼睫毛上結滿了冰碴。
雪豹孤獨而優雅,氣勢靈異神聖,愜意矯健地漫步在茫茫雪海,它從這裏路過。
它非常稀有,能遇見它無異於遇見一隻恐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