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即將到來,我們在木屋中安然等待。我有時會伏在餐桌上寫作,蘇純也與我一同趴著,她在寫自己的日記,也是旅行筆記,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幾乎被她寫完,我不得不感歎她寫作之快。
“以你這樣的速度,等我們離開這裏,你都已經寫好三本書了。”我說。
“哎呀。”她得意地自嘲說,“你們還要構思情節,遣詞造句都很有講究,我這隻不過是在記流水賬,唯一高深一點兒的地方不過是加入一些自己的感悟,都是很感性的,想到哪兒寫到哪兒。”
“我看看。”我說著想要看。
“不行。”她非常羞澀地將筆記本推到一邊,“其實也沒什麽啦,但是,我還是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寫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我微眯起眼睛問,“你又幹了什麽壞事了?”
“沒有。”她看向筆記本,說,“以後你再看吧,我回去後會把它發布在一個旅行論壇上,到時候把網址發給你。”
“那現在為什麽不能看,我隻看兩段。”我說。
“不行。”她堅決地說,“到時候還需要整理整理才能發布呢,不過我覺得,它簡直像一本小說一樣,在來布爾津的車上遇見你,又認識了托克遜,住進了你們的‘工作室’,在布爾津自由自在地生活,和你們去各種各樣的地方逍遙,還買了一輛車,尋湖旅行,現在又自己選了一片森林蓋起了木屋。”她望著別處,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我愛這種生活。”又看向我,“賽木,我真的很開心能遇到你們。”
“嘿,蘇純。”我看著她明亮的大眼睛說,“我們也要感謝你,沒有你,可能我們也不會有後來的這些精彩故事。”
她望著我,抿起了嘴巴,“賽木,我現在像一個啥事兒都不懂的小女孩一樣,我覺得自己又回到了過去。”
“我們都回到了過去。”我說,“在這裏,我們都是快樂的小孩。”
“我找到自己了,賽木。”她很鄭重地說,“我現在什麽都無所畏懼,一點兒也不迷茫,我覺得我能擁有一段這樣的生活,已經是我這麽多年來遇見的最美妙的一件事情,我覺得自己的未來還能更美妙,我覺得我的未來充滿了無數不可思議的好事,它們正等著我去一個一個地發掘和享受。”
“應該是創造。”我說,“生活就是一部小說,索然無味或者轟轟烈烈,在於你怎樣寫它。你可以寫得小心翼翼,也可以寫得粗枝大葉,簡單或者深奧,質樸或華美,在於創造。”我的表情非常深沉。
“對,創造!”她說,“我覺得我的未來光輝至極!”她興奮地說,“我現在充滿了能量,我要把我的生活創造成最美麗的樣子。”
“蘇純,太棒了。”我說,“不過現在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日記?我真的很好奇。”
“我還沒說完呢。”她說,“我現在就想回去工作,但要幹一個自己喜歡的工作,我不會把我未來的精彩時間都浪費在一些讓我感到疲倦的事情上麵,我要把我生命中珍貴的每一秒融入到這個世界的美好之中。”她挑了挑眉,握起了拳,“我一定行。”
“你當然行。”我說,“人可以不上班,但不能不工作。不過你的日記裏是怎樣描寫我的?”我依然很好奇,帶有一點兒膽戰心驚。
她大悟般地看向我,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原來你在好奇這個啊?”接著,她將雙手交叉在胸前,居高臨下地說,“說吧,想要姐姐怎麽描寫你啊?對自己的藝術形象有要求嗎?”
我也笑了,“像你的‘雍容華貴’那樣嗎?”我看向筆記本電腦,“我沒有什麽要求,實事求是地寫吧。不過,你可不要過度渲染我出糗的場麵啊。”
“放心。”她狡黠地笑著,“我們這裏的人,出糗也是很可愛的。”
我也會趴在閣樓的窗台上,邊看著壯闊風景邊寫作。我喜歡在我們的閣樓上寫作,它雖然非常狹小,就像一個粗糙的木盒子,正正方方,斜頂,但是坐在這裏總有一種淩空的爽快感,放眼望去,景色壯麗,海潮般的森林,遼闊的原野,更遠處的群山延綿起伏,我的內心浩如宇宙,思緒隨著博大遠空無限擴張。
我伏在這裏寫作時,有時也能聽見樓下的他們各位在餐桌前侃侃而談,我充實且舒適地盤腿坐在窗台,有家,有夢想,有夥伴。
有森林,有整個喀納斯的森林,有雪山,有連綿青山,有大地,有天空,有熊與鹿,有狼與獾,有一座美豔得不可方物的大湖,湖中,有我的水怪。
有我熾烈的愛。
我們將我們的木屋創造成我們理想中的模樣。我們將我們的世界地圖釘在了木門上,每一個遇見這座屋子的人都會看見木門上的世界地圖,大概會知道這屋子裏住了一些怎樣的人。蘇純將我閑來信手塗鴉的速寫、水彩畫都整整齊齊地張貼在屋裏的牆上,在正對木門的牆上貼了一張我們的合照,這張合影是在布爾津由Ray組織的那一場聚會上,借用一個年輕姑娘的一次成像照相機拍攝的。照片中,我們四個人都端端正正地站著,每人手中都握有一杯葡萄酒,顯得有些拘謹。
那時我們與Ray還不熟悉,現在,他對於我們如同親生的小弟弟一般。
我們的木門後還釘有昆蟲標本,當然,發現它們的時候,它們已經沒有生命體征,靜靜地伏在大地上,我們將它們收集了回來。一隻淺綠色的蝴蝶,一對翅膀上分別有兩顆黑色與棕色的同心圓大眼睛;一隻棕黃色的蝴蝶,落葉的顏色,比那隻淺綠色的蝴蝶大很多,張開雙翅,像是要翱翔,雖然它的顏色不豔麗,但是依然漂亮,翅膀上的斑紋與圓圈像是地形圖與寶珠;兩隻巨大的飛蛾,也是一隻碧綠色一隻棕黃色,兩隻的翅膀都有我的手掌大,翅膀上的紋案雖然沒有蝴蝶翅膀上的圖案那樣精致,但大氣壯美。還有三隻甲蟲、一隻在河狸巢穴的後山上發現的奇特蚱蜢。
這些昆蟲標本原先都收藏在布爾津的“工作室”中,後來將它們一起轉移了過來。
喀納斯帶給我們的驚喜太多,每一個都如同珍寶般璀璨。2013年,我重返這裏,在一棵樹的樹身上拍到了一隻奇特昆蟲的外殼,它本尊已蛻殼溜走,這具外殼非常完整,如同活物,一年多後,我查資料時無意發現它是蛩蠊。
這是一種極其稀有的昆蟲。
還有一次,我們在布爾津郊外的荒原上發現一隻奇特的黑色甲蟲,它的頭盔上長有兩支角,吻端上長有一支角,如同三角龍,圓圓滾滾,烏黑發亮,性格非常溫和,就像一輛安靜、黏人的小戰車般在我們的手臂上爬來爬去。
我們很喜歡它,將它養在一個玻璃杯中。
那時它還不會飛,背部的甲殼沒有分裂,後來它的後背開始出現一道淺短的裂紋,裂紋中露出一絲蟬翼般的翅膀。
我們對它愛不釋手,甚至懷疑我們發現了一隻還未被生物學界發現命名的新物種。
後來也是在查資料的時候才知道,我們的這隻甲蟲,是一種蜣螂。
“蜣螂?是什麽?”當我匯報發現成果的時候,蘇純正將它捧在手心,“這名字似乎有點兒熟悉。”說著,將紅唇湊過去,想要親吻我們的這隻可愛小動物。
“屎殼郎。”我與托克遜站在離她很遠的地方,靠著書房門邊,內心複雜百味不願直視蘇純親吻屎殼郎的後背。
蘇純當場精神崩潰,圓瞪著眼、緊閉著唇、麵無表情、失去呼吸般地將蜣螂推送至地麵,仿佛手上捧著的是一顆紮實的黑色地雷。
我們將蜣螂放生,讓它回到那個隻屬於它自己、與全人類不共戴天的世界中去。
此後,我們在很多天中都處於一種身魂分離的消極狀態,我們都無法從容快速地麵對情感上的全麵顛覆與破碎,畢竟我們曾與那隻蜣螂產生過極為深厚、深刻的美好情愫。我們甚至將它當成我們“家庭”中的一分子,我們的寶貝寵物。
我們曾細細品玩過它身體的每一寸,也曾讓它在我們身上的每一寸、我們的手掌、我們的唇尖、我們的頭頂、我們的懷中、我們的被窩裏、我們的飯桌上……自由暢快地任性嬉戲。
啊,我親愛的三角龍,雖然你的出身低微,父母乃至整個家族都從事著卑微的工作,雖然你依然堅守著令全世界人民所不容的生活與飲食習慣,但是,我們還是想要表達,我們愛你。雖然我們無法再與你共同生活下去。
“我們居然撿了一個屎殼郎回來。”後來,我經常這樣恍惚地感歎。
“我親過它。”蘇純雙眼無神,直勾勾的,大方承認,“無數次。”
我親它的次數好像比無數次還多一次,但此時我隻想保持沉默,我看向別處。
“你比我們都狠。”蘇純還是毫不留情地將我揪了出來,“走哪兒將它帶到哪兒,形影不離,抱著、捧著、放在肩上、頂在頭上、喂它吃飯、給它洗澡、逗它、哄它、貼臉上,睡前還要親個嘴兒,然後一起睡!絞盡腦汁、找了好多材料想給它做窩,還放在杯子裏養!寫東西的時候還把它架在電腦上……”
“它陪著我寫的那幾篇小說一定可以賣個好價錢。”我望著窗外,若有所思地說。
“那當然了。”她樂得翻起了白眼,“黃金如糞土!”
這一個,是細分到如黃金般璀璨。
我們仍在為我們的木屋添磚加瓦,慢慢地,我們木屋中的內容越來越豐富,越來越像一片森林中的一個溫馨之家,且我們時刻發揮著創意,我們在開辟與建設我們的新星球。
“我想要在這裏畫壁畫。”我對著他們在座所有人說。
他們停下正在咀嚼的嘴,看向我,“畫壁畫?”托克遜問。
“對。”我麵向牆,抒發我的創意,“我想要在這裏的每一麵牆上都畫出森林。”我看向他們。
他們在想象,接著托克遜口含一大塊麵包,點了點頭,“這個主意不錯。”
“你們設想一下。”我解說著,“全是綠油油的密林,我們真正生活在森林中。”
“等等。”蘇純伸出手掌,問,“你是要畫喀納斯的森林嗎?”
“熱帶雨林。”我說,“我一直有這個主意,我以後的家,我就會這樣設計。”
他們又都在想象著,“森林中要有動物!”Ray說。
“當然,有老虎、猴子、鳥,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動物。”我笑著說,“奇珍異獸,它們躲在密林中的濃密葉片後。”
“好美。”Ray點頭說。
“怎麽樣?你們同意嗎?”我問。
“同意。”蘇純說,“那到時我們的這座房子真的是一個非常自我的藝術工作室了。”
“是一個藝術品。”Ray說,“我們不住了可以把它賣掉。”
“賽木,你要怎麽畫?”托克遜問。
“丙烯。”我說,“畫壁畫的工具。”
不過這件事情最終沒有落實,因為工程浩大,且影響我們的生活工作,但這個點子為Ray帶來了靈感,有一天我們坐在樓上閣樓聊天時,Ray說:“我想把木屋這個形式和森林壁畫運用到酒店的設計中去。”
我們都望向他。
“我想設計一套全木材質的、以木屋結構為藍本的、小型便捷的經濟房間,並且酒店大堂的牆麵上畫滿森林的壁畫,當然房間中也可以有森林的壁畫。”Ray構想著說。
“聽上去不錯。”蘇純說。
“房間不用很大,小型的,木屋結構,讓人覺得精心雅致,而且讓人覺得很有安全感,暖暖的色調,客人們住得一定會很舒心。”Ray說,“這是一個自然主題的酒店,當然也可以根據這些創意再繼續發揮創意,做出其他與眾不同的形式來。”
“Ray,小子,不錯。”我們對他說。
“人們喜歡並不斷追逐著新鮮的事物。”Ray說,“色彩上,一定要能驚爆眼球,風格別致,而且房費不貴!我想做一套這樣的連鎖酒店。”
“和你爸爸搶生意嗎?”托克遜笑著說。
“賺錢是必要的。”Ray說,“但是在我的生意藍圖上,它是次要的。我認為能夠提供給客人一種前所未有的美好感受是真正成就感的來源。”
“棒極了。”我誇讚說。
“而且隻有這樣,你才能賺更多的錢。”他鬼頭鬼腦地笑著說。
“對,創新,是最重要的。”我笑著說,“開發和運用你無窮無盡的潛能、想象力,這是人生成就與快樂的所在。”
也是人生生命力的關鍵。
我與托克遜又像回到初來喀納斯時的模樣,不同的地方隻是身邊多出了兩個人,以及我們都穿起了厚外套。
我們依然像以往那樣悠閑地走在寧靜的木棧道上,周邊景色凋零枯黃,很容易令人傷感。
“哇。”托克遜肩扛攝影器材,張著嘴感歎說,“又到了。”
我們又沿著木棧道走到了喀納斯湖,每當這片大湖呈現在我們眼前時,我們都會這樣感歎:“哇,它好美。”
可是托克遜的攝影興致卻降低了不少,這一路上,他架起相機的次數不多,姿態更像是一個漫不經心的遊客,也許是已入冬,美麗的秋景已經消逝。
我們匍匐在森林中,等待熊與鹿。
托克遜含著一根棒棒糖,攝影器材已經架好,他側臥著,一支手肘撐在鬆軟的泥土與層層覆蓋的落葉上。
“多拍一點兒動物。”他說,“到時候可以再出一本動物集子,世界各地的。”
我架著望遠鏡正在掃視林間,“你這本集子中放了多少動物照片進去?”
“不少。”他說,“不過我這本集子的主題是喀納斯的色彩,最美的秋。”
“你不是還要拍冬景嗎?”我也撕開一根棒棒糖,塞進嘴裏。
他看回取景框,“雪景不能放進去了,這本集子的主題一開始就定下來了。”
“你完成了?”我放下望遠鏡,看向他眯起眼睛的側臉問。
“在布爾津的時候就完成了。”他說,“不過我還不想這麽早就走。”他看向我,笑著說,“我想和你們一起過冬。”
我也笑了,拿起望遠鏡繼續觀望。
“要收錄進這本集子裏的照片都確定好了。”他調試著相機鏡頭說,“雪景我留著,交給雜誌社發表也可以,以後一定還會用到。”
“水怪的照片你放進去了嗎?”
“放進去了。”他說,“周圍的山姹紫嫣紅,別提有多美了,我真的很愛這裏,我喜歡中國的這個地方。”
“冬天湖麵會被封凍住,就像一麵大鏡子一樣。”我比畫著說。
“到時候我們可以在上麵行走。”他伸出手,指向湖,“我們走到湖中央去。”
“你說水怪會不會衝出冰殼,把我們吃掉?”我笑著問。
“好炫麗的畫麵啊。”他感歎說,“我希望下次再來這裏的時候,已經可以允許潛水深拍,我準備組織一隊人,帶著潛水裝置,來一次很專業的深拍,如果能拍到清晰的畫麵,我會圍繞‘水怪’這個主題出一本集子。”
“你準備什麽時候再來?”我問。
“這幾年吧。”他說,“賽木,不如我們把這裏當成我們的聚會地,等大家以後都有時間了,來這裏聚一聚。”
“不錯的主意。”我說,“可以看看大家的變化。”
“認識你很高興,賽木。”他突然注視著我,認真地說。
我放下望遠鏡,看向他,“我也是。”我微笑著說。
“我有了新疆名字。”他快樂地笑著說,“托克遜!”
“我是賽木。”我也笑著,拿起望遠鏡望向前方的森林。
我心裏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見托克遜時的場景,在河狸巢穴,推開門,見到背著巨大登山包、風塵仆仆的他。
那時他累壞了,手是冰冷的,滿麵通紅。
“你的小說呢?”他問,“怎麽樣了?”
“寫了很多。”我說,“靈感是鳥,來一個,逮一個。”
“冬天下大雪後又會來很多。”他笑著說,“你剛剛說冬天的湖麵是一麵鏡子,我心裏想,你一定又會為這個大作文章。”
“是的。”我也笑著說,“水怪從冰麵中鑽出來,場麵一定很壯觀,震撼。”
“我會陪你寫完的。”他說,朝我眨了一下眼睛,“我一定要看到這篇文章。”
“托克遜,你希望水怪是一個怎樣的形象?”我問。
“嗯。”他想了想,“我不想去想這個問題,我想看你的——創造。”
但是我更想寫下年輕人在北疆的生活。這個故事一定會比我所寫下的所有喀納斯的故事都更生動,更令自己喜愛。
因為在一個美好的地方,在我朝思暮想的地方,遇見這些出其不意的人,遇見這些美好的人,他們令我的旅途,我的生活,我的人生,完整與完美。
我希望我在他們的人生中也是這樣。
回到木屋閣樓,我在筆記本電腦上打下:你在喜歡的地方遇見的每一個人都是你的夥伴,因為你們都是抱著同樣一種喜歡而來,有著相同的向往,這是不用交流就可知的知己,絕對的緣分。
在這樣的地方,處處是緣分,個個有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