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時時刻刻且廣博存在的一種物質叫做傷感,它總是隨時隨地,如影隨形,突如其來,卻又自然而然,就像世間本身就是悲哀的。比如任何一個人看一本小說,即使這部小說樂不可支,完美大團圓,人們總是能夠從中看出傷感,或者在看完後感到悵然若失。

大家都認為快樂的事可以再持續下去,繼續持續下去,永遠不要消失。

因為對世間之美的留戀。人們總是留戀美好的事物到達貪戀的程度,也許確實是因為它們在這個世界上永遠地稀缺,畢竟這個世界從黑暗與蠻荒中來,並且已經在黑暗與蠻荒中太久。

平安之夜,我們毫無困意,坐在閣樓閑聊,點起一支蠟燭,各自愜意地坐著,望著窗外夜色下的廣闊雪景,還有浩然沉靜的星空。

狗靜靜地伏在我們中間,時不時抬起眼睛看一看正在說笑的人。

我已經開始寫我們的北疆故事,盤起腿,架起筆記本電腦,點開文檔,為朋友們朗讀第一段。

大家撐著下巴安靜地聽著,這時,Ray哭了,他雙手捂著眼睛,隨即拿開,裝作沒事。

他會是我們中第一個離開這裏的,元旦過後,他就要回去準備出國念書。

接著,我與托克遜、蘇純會一起離開這裏,我與托克遜都是為喀納斯的金秋而來,我們最初的打算是在這裏完成各自的創作就離開,後來遇見蘇純與Ray,我們開始了別開生麵的探險,有一天蘇純說:“全年的暖氣費都出了,不住滿嗎?”我與托克遜扭頭相視,無比讚同。

其實是因為舍不得大家,如果我與托克遜沒有相遇,我們大概都早已離開。

我們會住到雪融之後的早春。

想到春天暖風洋溢、鳥語花香時的告別,內心中又是日落般的傷感惆悵,我繼續著書立說,托克遜繼續環球漂流,蘇純也已經找到自己,她用自己的名字命名未來要創立的品牌,單字“純”,簡潔,一目了然,指向性強,又有豐富的意涵。

我們依然都會活得瀟灑。

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們都會有一個偉大絢麗的一生,金碧輝煌,壯闊至極。

因為我們相信著。

我們約定未來常在這裏相聚,一個人的一生中能有一處美麗的聚會地是一件特大幸事,這裏是我們的革命根據聖地,我們的老巢,也是我們的家,2011年的秋天與2013年的盛夏,我們都曾在這裏聚會,我們談天說地、談古論今,無邊無際、無窮無盡,我們依然是永恒年輕的模樣,依然在創造著自己的輝煌,2013年的夏天,我們穿著T恤、短褲,戴著墨鏡,開著我們那輛因為氣溫回暖而起死回生的吉普又開展了一場美麗的尋湖之旅,去了一樣的地方,路線不同。

大自然,喀納斯與美景之地總能給予我們無窮無盡的美好靈感與力量,首先,它令我們快樂。

不過那些大湖中的垃圾有增無減,惡化程度依然在加劇。所以,年輕人們,去一個美麗之地一定要趁早,並且盡你之力保護它們。去改變。

我們依然住在我們的山頂木屋中,夜談至深夜,直到大家漸漸都有了睡意,我睡在我的上鋪,趴在擁有熟悉氣味的柔軟枕頭上,望著窗外我的幽暗廣袤森林、群山、大地與星空,幻想遙望到我的湖。

我總是想起2009年我初來喀納斯的時候所做過的一個夢,我夢見自己光著腳走在濃綠的叢林中,踩著青苔,不覺得潮濕冰冷,很幹燥舒適,就像走在地毯上,我一步步地走向前方的一大簇繁枝亂葉,伸出手,撥開層層葉片,一片深藍色的大湖呈現在我的眼前。

它幽藍幽藍,熒光閃爍,寂靜空靈,水中有我的寶藏。

也是在那一年的冬季,湖封凍後,我又做過一個夢,夢見我與托克遜站在核心保護區裏的那處美麗山崖上,彼此在對話,突然天地間一聲沉悶的巨響,我們都看向如同鋼鏡般的冰凍湖麵,湖中央的冰殼裂開,轟隆聲震耳欲聾,水中巨獸破冰而出,大地都在顫抖。

如同電影大片。

我會永遠銘記我的湖,銘記我的水怪。

我也會永遠記得在北京第一次見到喀納斯湖圖片時的情景,記得我曾寫過的水怪故事,記得我在旅途中度過的那個生日,記得布爾津的秋與潔淨,記得一個人的喀納斯與河狸巢穴,記得推開木門第一次見到托克遜的情景,記得善良熱心的房東夫婦,記得美麗與寧靜的木棧道,記得我們走在上麵的悠然享受,記得那些跳躍著的鬆鼠,記得鷹,記得隼,記得昂首挺立在我手臂上的碩大金雕,記得我與托克遜勇闖核心腹地,匍匐在翠綠濃鬱的密林中觀察熊與鹿,記得水中的巨物與我們的驚呼,記得滿天巨大的星鬥。

我會永遠記得我們的喀納斯工作室,記得與加納其的第一次握手,記得有一天晚上我們騎著摩托冒雪見到的金黃圓月與幽靜狹長的小湖,記得古爾班通古特,記得樺樹屋子,記得幽暗中交頭接耳的狼,記得穿越友誼峰浩**無邊的森林以及雪山的聖潔。

記得托克遜每一次攝影時的專注神情,記得有一天傍晚,我在書桌前打字,窗外突然下起了小雨,我抬起頭,看著雨水一滴滴打進來,落在窗台上,落在我的手背上,軟軟的,癢癢的,溫潤極了,我撐著頭陶醉地望著窗外雨線穿梭,那一刻我深知,這是一個無比浪漫的世界。

我會永遠記得第一次遇見蘇純的場景,記得早晨清新的鮮花,記得我們在餐桌上無數次的拌嘴,記得要與布爾津當地大叔大媽搏鬥才能買到的香濃牛奶,記得烏鴉與雀鳥們偷吃我們的幹果,記得那隻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小黑狗,雖然最終它還是在巴灰家誤食鼠藥而死。

我會永遠記得喀納斯小學裏少數民族孩子們的燦爛笑臉,記得河狸巢穴中的聚會與啤酒,記得我們秉火把夜遊森林尋找寶藏。

記得蘇純醉倒在巨樹之間,深藍色長裙如潑墨,她是一朵盛放的花。

我會永遠記得Ray的飛機頭與我們的那張世界地圖,記得我們在沙地上買下的那一輛舊吉普,記得我們兩次尋湖之旅,記得烏倫古、天池、博斯騰、羅布、艾比與賽裏木,記得我們橫穿塔克拉瑪幹長滿金紅胡楊的沙漠公路。

我們一直開,一直開,沒有終點。

我會永遠記得我們的山頂木屋,以及我們的狼獾鄰居,記得雪豹,記得我們帥氣威武的德牧吐舌哈氣的可愛模樣,記得猞猁記得兔猻記得我們的雪雞,還有那隻與我們徹底水乳交融過的蜣螂,世間最偉大的愛,無疑是給你自由。

我會永遠記得托克遜在冰窟中那張沉睡的臉,以及他之後戴著頸托的日常生活,我會永遠記得蘇純切菜煲湯的颯爽英姿、加納其那一聲驚奇的“謔!”與Ray那一張稚氣未脫的明朗笑顏。

我會永遠記得我們在森林中度過的聖誕節、平安之夜與感謝。

我會永遠記得我們在北疆馳騁,年輕人的遠方生活。

銘記這聖地。

我躺正身體,閉上眼睛。我會永遠記得核心腹地那一座美麗的山崖與那一棵古老的參天巨樹,我靠著樹身,兩手得意地交叉在胸前,兩腿愜意地交疊在一起,快樂又怡然地望著藍綠寶石般的喀納斯湖。

日光明亮,鳥鳴風聲,我拉下帽簷,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