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克遜根據以往的經驗選擇沿湖岸而走,這是一條天然的沙石路,有始有終,且水對於野獸具有普遍的威懾力。
我們戴著從當地人的市集上買來的叢林帽,背著包前行,包裏裝著相機、望遠鏡、水、一些食物與應急物品,就像專業的科考人員。
“其實這裏的水中才有更大的危險。”我笑說。
托克遜明白我是在指水怪。不過對於“水怪”,我有清晰的認識,曾經寫水怪小說,查閱了太多資料,我明白“水怪”也許隻是魚,但是我仍然在心中為它留存一片幻想,因為那是我第一本真正意義上的長篇小說,“水怪”給予過我太多絢爛夢想,這裏,喀納斯,是我的偉大聖地。
所以我一直心心念念渴望見到它,無論它是魚還是真正的怪獸。
托克遜也是一樣,太多來到喀納斯的人隻是因為慕名巨獸,許多人有幸目擊過水中大魚,並拍攝記錄下來。
托克遜如果拍到一張這樣的照片,必有年終大獎。
我們各懷理想地順著湖岸一直往裏走,漸漸地,森林越來越密集,托克遜撿起了兩根落木,拋給我一根,我們拄著它做好艱難跋涉的準備。
不過很快就開始打鬧起來,一路開心大笑,但因為我們的喧嘩驚動了林間的一隻鹿,它倉皇跑跳,樹叢沙沙作響,隨即消失在森林深處。
“你看見了嗎?”我望著森林,問托克遜。
他遺憾地放下相機,“看見了。”但是沒能來得及捕捉到畫麵。
我也看見了,是一隻紅鹿,體型不大,沒有角,是隻母鹿。
我們還遇見了熊。那是在湖的一處拐角地帶,我站在一塊大礁石上,拿出望遠鏡四下查看,這時我放在托克遜肩上的手抓得緊了,我看到湖對岸的林木稀疏處有幾個黑點在移動。
“熊!”我說。
“我看看。”托克遜從我這裏拿過望遠鏡。
“快!來這裏!”我說著就往森林中跑。我們爬到半山腰,與湖對麵的熊保持水平,我們伏倒在翠綠濃鬱的密林中,架起望遠鏡與相機開始捕捉畫麵。
這是一頭壯碩的母棕熊帶著兩隻好動的小熊在覓食。
雖然距離熊非常遠,但這山穀奇靜,我們的快門聲似乎被熊所耳聞,它抬起頭,鼻尖朝向天空嗅著,我與托克遜屏氣凝神,停下動作。母熊觀察了一陣,確定沒有危險,便又怡然自在地嗅起地麵。
我的眼睛不離取景器,“真好啊。”我感歎說。
托克遜的長焦鏡頭如同炮筒,足有一米長,他興奮地笑著,又按下快門。
這群熊似乎與我們有緣分,遲遲不離去,小熊們一蹦一跳,快樂至極,我撥開遮擋住視線的草與長葉片,用望遠鏡繼續觀察著它們,一瞬間,我又想起了那頭鹿。
一頭母鹿,帶著一隻小鹿,在森林中,遇見一頭正帶著一隻小熊覓食的母熊,狹路相逢,母熊獵殺了母鹿,小熊也學著母親的樣子獵殺小鹿,但是當小熊將小鹿撲倒時,卻在對視的那一刹那因為小鹿楚楚動“熊”的雙眼而莫名其妙地心顫了一下,因此放走了小鹿。
多年以後,當那隻小公熊成長為一頭強壯氣盛的青年公熊,有一天又在森林中遇見了當年被自己放走的那隻小鹿,小鹿如今已經長成了一頭美麗輕盈的母鹿,又到了搏殺時刻,可是熊已經愛上了它。
我將這個構思告訴托克遜,“你覺得怎麽樣?”
他認真地聽著,“那麽意思就是說,熊以後要改吃素咯?”他舉起望遠鏡。
“是的,後續的故事還有很長,當它們結婚之後,飲食問題會是它們主要的婚姻危機。”
“離婚證書是鬆鼠頒發的嗎?”
“離婚多年後再相遇一定感慨萬千。”我為它們深深地擔憂,“這是片充滿愛恨情仇的森林。”
而且這片森林沒有盡頭,隨著山巒起伏連綿不絕,我們又往前走了很久很久,奇怪的動物叫聲越來越多且複雜,神秘的鳥兒們也撲剌剌地起飛,我們看見一處美麗的懸崖,在那上麵一定可以俯瞰到喀納斯湖隱藏部分的全景。
我們決定上去。
踏著森林中鬆軟的泥土,仿佛走在溫暖的厚毛毯上,大片的青苔像是翠綠的絨繡,發著鮮豔的熒光,三五成群的野蘑菇隨處可見,樹身上的木耳層層堆疊,大鬆樹身體裏的鬆香往外流淌,奇異的昆蟲與世無爭,從容安詳地貼在樹麵雲淡風輕。
山頂上所看到的喀納斯湖無比壯麗,雄渾地平臥在大地上,見到它的第一眼,它如同磅礴瑰麗的海洋轟地填滿了整個胸腔,我聽見了心裏的巨響,回音久久不散。
我望向它的盡頭,雲煙彌漫,枝繁葉茂,那裏就像遠古生物的樂園。
山崖上天高地闊,陽光強烈,風聲嗚咽,空氣稀薄,我與托克遜站在這裏,就像兩位頂天立地的英雄。
“在這裏休息會兒吧。”托克遜說。
我環顧身後,“去那裏吧。”我指著一棵奇異的巨大樹木。
這棵大樹真是偉岸,樹皮黑褐,像塗了一層厚厚的漆,上麵還有許多肥碩的螺旋瘡瘤,一定很古老了,樹冠雖不旺盛,但也生機盎然,長長的、強健有力的枝幹彎彎曲曲伸至湖邊,蒼老粗壯的樹根就像一隻無比堅硬的鷹爪狠狠地扣住大地。
就像魔幻中的場景。
“也許可以對它許個願什麽的。”我說。
放下包,坐在它從地麵凸出來的厚實樹根上,就像坐在天然的木長椅上。
托克遜拿出壓縮餅幹、麵包、罐頭,他在出發時還在女房東那裏拿了兩個蘋果。
“好想躺下來啊!”托克遜快樂地伸直雙臂,身子往後仰。
“好主意,等下可以在這裏睡個午覺。”我啃著蘋果,扭頭望向山崖下豔麗藍綠色的喀納斯湖,風輕輕地吹拂著我們的發梢,空氣太清新,我深呼吸著,像是要將這裏全部裝進身體裏。
吃飽喝足,我們靠著巨樹小憩,但其實都是睡不著的,隻想多看看這風景,我兩手交叉在胸前,兩隻腳交疊在一起,誌得意滿地觀賞著我的大好風光,托克遜想要爬樹,拍更高的全景圖,但樹太粗壯,太高,他怎樣都爬不上去。
這時,我坐起身來,嚼著口香糖的嘴也停下來,手摸索著抓起相機,站起來,“托克遜,你看那是什麽?”
托克遜看向我指的地方,在湖的中央。
我走到山崖邊,哢哢按起快門,我看見湖的中央有一條巨大的水波紋。
“它在動。”托克遜也拍起來。
是的,它在移動,而且絕對不是風的作用,因為它在直線遊動了一會兒後,轉了一個彎,巨大的扇形水波紋緩緩擴張。
後來我們在對遊客開放的湖區拍了一張距離相當的照片,這張照片中的白色遊船在這種距離下是一個小小的白點,再與那張巨大水波紋的照片做對比,發現水波紋的端點比十米長的遊船還要大。
且遊船行進時形成的水波紋與之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大開眼界。
不過這是我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拍到如此巨大的水下生物運動軌跡,雖然此後我們也常在遊客開放區、再次的腹地探險中目睹過將頭或背部露出水麵的大魚,見過它們成群在潛遊,但是再也沒有拍到過如此巨大壯異、令人驚奇的運動軌跡了。
我有時甚至想,大魚一定是有的,但比大魚更龐然隱秘的巨獸或許也存在著。
不過這次有緣的奇遇,我拍下了最清晰也是最完整的一係列照片,因為是我最先發現了它,以至於作為職業野外攝影師的托克遜非常嫉妒,經常抱怨。
“你搶了我的飯碗。”他笑著斜視著我說,“那我寫一本小說好了。”
我心滿意足地想著見到它的那一刻,心中開滿奇花,馥鬱馨香,將心填得滿滿的,直往外撲,這也許就是長久的心願終於實現的暢然感覺。
回程的路上,我們在漸有人煙的山坡上遇見一個牽著三匹馬的哈薩克族男孩,他叫做巴灰,做租馬的生意,我們都已經很累了,於是騎著馬回喀納斯村。
天色漸晚,我與托克遜滿載而歸,托克遜坐在馬背上還在一張張仔細瀏覽著他拍下的照片,我望著斜斜落下的夕陽,看著地麵上我們被無限拉長的身影,一切都美不勝收。
巴灰身形小巧,眼睛大大的,一閃一閃晶瑩剔透,兩隻尖尖的可愛耳朵精神地立起,活像隻小鬆鼠。他機靈天真,充滿生命力。起初因為陌生,加上普通話也不是很好,顯得有些羞怯,不過聊上幾句後,他便開始侃侃而談起他的世界了。
“鹿,以前這裏有很多,在那個,河邊。”他指著遠處的一座鐵架橋說,“有很多,特別是,這個時候,落山,太陽落山,小鹿一跳一跳,在草叢裏,現在沒有了,人多了。”
“熊,我沒見過,我爸爸見過。我們家有一張狼皮,爺爺留下來的,很大,掛著。”
“明年準備考公務員,當警察,就在那個派出所。”他又指著鐵架橋的方位,“對,景區裏的派出所。”
“騎馬,首先要相信馬。”
回到住處已是黃昏,與巴灰告別,說下次還要租他的馬,他開心地說好,“我們家,在那邊,氈房,也可以住。”他不忘拉生意,要為我們開最低的價。
“下次去看你的爸爸媽媽。”我說。
女房東正坐在木屋前清洗剛摘回來的野莓,看到我們褲子上、鞋子上沾滿了草屑、泥土與各種各樣奇怪的種子,問:“你們去哪兒玩了?”
“腹地,核心保護區。”我很自豪地說。
她很驚訝,“那裏遊客不讓去的。”
“我知道。”我笑說。
她打量著我們,心裏一定在想這兩個小子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我們要她為我們準備一頓豐盛的大餐,她二話沒說趕忙去廚房生火,吃過盛宴,我們燒水洗頭洗臉洗腳。
夜空中繁星遍布,我坐在木屋前的空地上洗著腳,托克遜蹲在水缸邊洗襪子。
“看那北鬥七星,好大。”我對托克遜說。
他抬起頭看。因為這裏海拔較高,星鬥碩大明亮,北鬥七星排列整齊,沒有雲霧遮擋,仿佛唾手可得。
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麽大的北鬥七星,很激動。
木屋後小山坡上的簡陋廁所更是絕好的觀星台,它由一圈矮矮的土牆圍成,露天,雖然夜晚周邊漆黑一片,但你在暢快如廁的時候,抬起頭,便是滿眼巨大飽滿的璀璨明星。
我總是兩手撐著下巴,能看它們很久很久。
直到等在外麵又冷又急的托克遜實在憋不住了,“賽木!我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