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喀納斯的最後一晚,我與托克遜趴在河狸巢穴中間那張床的兩邊,昏黃的電燈泡垂在我們頭頂之間,他攤著地圖在尋找附近還有哪些有趣的地方,相機的各類鏡頭整齊地豎放在地圖邊,我則在筆記本電腦上記錄一天的所見所聞所感,並開始寫那篇關於熊與鹿的小說。
“賽木,離開喀納斯有什麽打算嗎?”托克遜問。
我抬起頭,“還想在布爾津小住一段時間,我還沒有去過禾木和白哈巴。”禾木與白哈巴都是喀納斯著名的圖瓦人村寨,特別是禾木,原始得如同世外村落,周邊景色奇美。
“我還想去古爾班通古特沙漠。”他說。
古爾班通古特,就是從烏魯木齊到布爾津必經的那片荒原。我從托克遜手中拿過地圖,“對,那裏是有一簇簇草叢的沙漠。”我看著地圖,“他們說的那座在核心保護區盡頭可以看見的大雪山應該就是這座友誼峰,4374米,在中國、俄羅斯和蒙古的邊境上。”
“去嗎?”托克遜激動地問。
“想要去的地方實在是太多了。”我與他想的一樣,“這裏。”我指著地圖上的烏倫古湖,“這裏。”我指著艾比湖,“這裏。”我指著賽裏木湖,“這裏。”我指著博斯騰湖,“還有這裏。”我指著羅布泊,“曾經新疆最大的湖,現在已是荒漠。”
“你喜歡湖啊?”托克遜看著地圖上的藍色圓圈狀圖案。
“我喜歡有山有水的地方,特別是大湖。”我繼續指著地圖上的藍色標記,“這裏還有一個更大的湖,貝加爾湖,這個湖大得具有海洋特征,裏麵有海豹。”
“我同事去過。”托克遜說。
“這裏還有一個比貝加爾湖更大的湖,蘇必利爾湖,世界上最大的淡水湖。”我指向北美洲的五大湖區,“這裏還有一個比蘇必利爾湖更大的湖,裏海,世界上最大的湖。”我指著地圖上歐洲與亞洲的交界處,自顧自地說著,“天啊,世界之大,要去的地方太多了。”
還有印度洋、太平洋、大西洋、北冰洋,全世界的海洋,我閉上眼睛,停止想象。
“我們一起走吧。”托克遜說,“在這裏,你尋找靈感,我也是,我們一起。”
“好。”我斬釘截鐵地說。
於是我們離開喀納斯後決定先在布爾津住下來,一邊尋找靈感一邊完成各自的創作。當我們兩個人雷厲風行地站在了布爾津車站,首要之急不是找房子,而是搜尋全小城所有的烤雞烤鴨烤鵝,烤魚也可以。我們在一家四川南充人開的漢餐館大塊朵頤了一頓牛肉與肥腸砂鍋後,酒足飯飽,這才開始尋找房源。
我們在喀納斯山上的這些天都餓壞了,即便是女房東精心布置出來的“盛宴”,也無非是一些凍羊肉、胡蘿卜、麵條、麵片與拌飯,且沒有辣椒。
我們現身在布爾津車站的那一刻,每人腦海裏都隻有一隻肥碩的烤鵝,沒有其他。
國慶長假的布爾津,人多了起來,雖然不如往年人滿為患的熱鬧景象,那時每逢長假日,絡繹不絕的遊客與行者擠滿了這裏的酒店。城雖小,因為是旅遊城市,彈丸般的布爾津居然林立有大大小小200多家酒店,包括眾多的青年旅舍。
大多都是新疆本地人自駕來旅遊。人最多的時候,找不到一處空床位,路邊的樹林裏全是遊人們自己搭起的帳篷,點起蠟燭,三兩一聚,打撲克或早早入睡,就像盛大集會。
我們路過一輛Discovery探索頻道的攝製車,看來又有新的紀錄片可看了。托克遜好奇地朝車窗裏張望,估計是想看看Discovery的攝製組都會帶一些怎樣的攝影器材,結果車裏的人發現了他,打開車門,也是一個外國人,托克遜與他攀談,越聊越投機,互換了名片,原來他們彼此都認識對方的一個同事。
告別了這個國際友人,我們開始準備租房子,但在布爾津,很難租到短租的房子,因為馬上就要入冬,大雪紛飛,喀納斯也要封路封山了,沒有了遊客,務工人員也要離開了,沒有了人源,那些房子也都租不出去,所以在這裏租房子一般都要簽一到兩年的合同,最短都要租上六個月,特別是需要暖氣的冬季,全年的暖氣費需要租客承擔。
因此我與托克遜和布爾津一所小學的一個語文老師簽了一份六個月的合同,並交清了全年的暖氣費。
我們的房子是這所小學的教職工家屬區,就在小學校的旁邊,一棟白色的老樓,我們住在頂樓,視野開闊,可以望見布爾津郊外荒原很遠很遠的地方,周邊環境也很不錯。房子很大,有寬闊的客廳,兩個大臥室,一個小書房。
我們第一次走進來時,明亮光線將整個房子照得通通透透、幹幹淨淨,第一眼便非常滿意。
於是我們在布爾津的“工作室”,成立了。
房子裏的一切都很整潔,所以不需要布置,家具齊全,簡單又舒適。
我霸占了唯一鋪著木地板的書房,將筆記本電腦擺好在書桌上,為自己倒了一杯水,全身放鬆地靠著椅背坐在桌前,書桌正對著老式的窗,我望著窗外天空緩緩掠過的人字形大雁,我已經很多、很多年沒有見過人字形的大雁了,一字形的也沒有見過,如今看著候鳥南遷,我興奮地想象自己將會度過一個怎樣異彩紛呈的北疆之冬。
不過有時我站在窗前看向樓下成片的哈薩克族平房區,會錯覺自己其實身在阿拉伯。
我與托克遜一人一間臥室,但我有時寫作到深夜,因為長時間保持坐姿會忍不住想要挪地方,這時我便覬覦起客廳的那套小沙發,將它們左拚右拚,拚成一張類似巢穴的小床,我窩在裏麵,繼續在泛著白光的筆記本電腦上“嗒嗒”打字。
這沙發床實在太舒適了,我有時會直接在上麵睡去,第二天明亮陽光灑在我的臉上將我喚醒,我發現托克遜已在我身上覆了一條毛毯。
我們住進來的第一個晚上,還沒睡著,就聽見了布爾津城外荒原上的狼嚎,此起彼伏,延綿不停,像是為我們入住而舉行的歡迎儀式。
幾天之後,當我們將生活用品都置辦齊全,並且真正適應了這裏的生活,我們的“喀納斯工作室”,正式開工。
第一件事,尋找到一位向導與司機。
托克遜在布爾津車站尋找了很久,但那些私家車司機都表示拒絕,因為這些司機舍不得自己的車長期在沒有道路的野外顛簸,且無法隨叫隨到。
但是有一個哈薩克族年輕司機因為好奇托克遜長得像外國人,借此搭訕,知道托克遜的意圖後,這個熱心小夥兒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不一會兒,一個身形高大的哈族年輕人騎著摩托車風風火火地趕過來了,英姿颯爽,動作利索幹脆,一到就與那哈族司機淺聊幾句,隨即伸出手與托克遜結結實實地握了一個手。
成交。
開的價錢也比那些汽車司機實在太多,雖然座駕是一輛摩托車。
但在野外,摩托車的優勢便凸顯出來,它非常輕便、靈活、不怕髒、耐磨。當然劣勢也一大堆,比如劇烈顛簸下的臀部生存狀態以及發型一天換十次的問題。
但這個車主不在乎這些,他有結實的臀部與極短的圓寸頭,先天並經過長久磨練而生成抗風耐曬的紅白皮膚,以及一身強健的肌肉。
他有一雙淡灰綠色的眼睛,連鬢的青灰色胡茬讓他看起來就像標準的歐美男模。
他叫加納其,是我們日後在這裏的向導與司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