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納其與我們差不多大,但是已經結婚,女兒都滿月了。他的家在禾木村,那個世外的美麗村落,旅遊旺季時,出來拉客。他的妻子是一個身材瘦高的漂亮女人,非常賢惠,在家操持家務。他們的女兒小小的,白白的,就像一朵白玉蘭花苞。

加納其家有五兄弟,但這五兄弟長得都不一樣,非常不一樣,無論是從五官還是身形上都沒有任何共同點,比如加納其的頭發是淺黃色的,但他最小的弟弟卻是純黑色的。

加納其的媽媽很潑辣,但加納其從未提起過他的爸爸,去到他家裏玩,也沒有見過他的爸爸,他家裏還有一個已經非常年老的老奶奶,眼睛已經看不見了,整日孤單地坐在一間木屋裏的床邊,伸出滿是褶皺的手,他家的白貓就會上去輕舔她的手指。

加納其非常義氣,為人誠實,他的普通話也不好,但是足夠溝通。

“聘用”他的第一天,他就帶我們去了禾木,為了讓我們最大程度地領略喀納斯地區的美,他帶我們走了一條遠路。

一路上,山丘起伏,草原翻滾,森林交疊,雪山連綿,白樺開始落葉,空中地上到處都是黃金葉片,路過一片一望無際的原野,在夕照下金光四射。

美景耀目,我們都不自覺地眯起了眼睛。

我們可以隨時停車下來拍照,加納其也會有問必答地為我們講解,可是正因為這樣,我們的前進速度太慢,眼看著天色暗淡下來,看看表,已經是北京時間的晚上十點了,新疆與北京有兩個小時的時差,因此是新疆時間的晚上八點。

風吹得我們的臉都已經麻木,我問加納其還有多遠,他沒有回話,隻是加快了速度,我想應該還有很遠很遠。

果然,直到天完全黑下來,夜風越來越凜冽,我們仍在疾馳著,更糟糕的是,天空居然飄起了小雨,我們的頭發、肩膀上都像覆了一層霜,不由自主地縮起了肩膀打起了哆嗦,緊緊地貼在一起,加納其擔心雨越下越大,開得越來越快,但他有頭盔護體,沒有裝備的我與托克遜簡直被急速的冷風吹成了麵癱。

而且雨越下越奇怪,感覺它們越變越輕,以為是雨小了,但它們落在皮膚上反而更加刺骨,原來是變成了雪。

這下連加納其也忍受不了了,當我們開到一處盤山路中央,他突然停下車來。

“怎麽了?”我們顫抖著問。

他隻是兩手抱拳抵在胸前,頭也不回,吸溜著鼻涕說:“休息一下。”

連無懼風雨的加納其都需要休息了,他一定是真的很累了。

“不要緊吧?”我們下車去探望他,隻見他的頭盔上鋪了一層冰碴兒,兩隻厚手套也濕透了,他摘了手套,下車,吐著一串串長長的白氣。

“啊,實在不行了,不好意思。”他朝著兩手哈氣說。

“好好休息一下。”托克遜拍著他濕乎乎的肩膀說,隨後掏出煙,遞給他一根,幫他點著。

加納其吸著煙,托克遜在檢查相機是否進水,我抱著肩膀在原地高低跳,就這樣在這裏小作休息。

加納其吸完煙便跨上摩托車準備出發,車座上已經濕漉漉,我們將它擦幹淨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上去。

又開始疾馳起來,地上濕滑,我們勸加納其慢些開,他技術很好,經驗很足,穩當前行。

至今都忘不了那個夜晚,明月高懸,照得大地一切通亮,雪花如輕盈絨毛般飄飛,我們路過一片小湖,小湖狹長,波平如鏡,我望著湖的對岸,是一長片黑色的森林,巨大的圓月躲在樹梢後,在強烈月光的照射下,樹是漆黑的剪影,我看著月亮在樹梢後跟著我們疾馳,它時而現出來,時而被遮蔽,它的運行在空氣間敲擊出古代異域的音樂,叮叮咚咚,是詭秘的鼓點。稀薄半透明的雲霧仿如紗煙,縈繞在巨大明亮的黃月身邊,就像古老、遙遠的黑暗神話中的場景,神秘、邪惡,卻又無比寧靜、端莊,而美好。

我癡癡地望著它,自己也置身於這神話之中,但我希望自己是一個正麵形象。

到達禾木已是淩晨,在加納其家小坐一會兒,喝了一些他們家的奶茶,吃了一些哈薩克族人家特製的點心,托克遜拿著相機對著他家的角角落落拍了一個遍,我隻想與那個此時仍不睡覺的老奶奶聊聊天,她一定知道許多久遠奇異的故事,但無奈她不會說漢語,而我也隻會幾個簡單的哈薩克詞語。

她隻是孤獨又無言地坐在床邊,穿戴整齊,頭上裹著哈薩克頭巾,一隻手輕輕搭在床沿,貓也已經睡了,家裏的所有人都忙於生計,很少與她對話,她日複一日地坐在這裏,眼睛也已經盲了,隻能靜靜地傾聽這個世界上的一切。

不知道她的內心還會有什麽樣的話想要傾訴,而我此刻也隻是想摸一摸她蒼老枯褐的手。

我們都不準備睡了,休息一會兒後,加納其開著他家的小皮卡帶我們上山,在那裏可以俯瞰清晨的禾木村莊,因為清晨的禾木是最美麗的,雲煙環繞,村莊中的人家開始陸續生出炊煙,一日之計在於晨,萬物蘇醒。

小皮卡中真是舒服,我與托克遜穿著加納其家的軍大衣,裹得緊緊的,要好好暖一暖自己的身體。

到了山頂平地,我們盤腿坐在山崖邊,望著山下的靜謐村莊隨著光線變化緩緩醒來。

加納其騎著他那輛摩托車又帶我們去過幾個地方,但這摩托在沉重的工作壓力下頻出故障,比如有一次我們想走近道去對麵的公路,路過一片小村莊,剛過第一戶人家,映入眼簾的就是這戶人家門前平地上正在午休的七八隻成年中亞牧羊犬,這狗體形碩大強壯,它們也看到我們,於是齊齊起立,吼叫著朝我們衝來。

“快開!”我與托克遜慌張地連拍加納其的肩催促著。

加納其也倒吸了一口冷氣,“謔”了一聲。

但這摩托車不知出了什麽毛病,怎樣也加速不了,更可怕的是它居然歪歪扭扭地晃了起來,估計也是被嚇壞了。

大狗們早就追上了我們,一隻大黃狗與一隻大白狗分別位於摩托車的兩側,朝著我們怒吼,我清晰地看著狗嘴中紮實的大白牙。

但是它們遲遲沒有攻擊我們,隻是威嚇著,要將我們趕走。萬幸。

不過這摩托車也實在太令人揪心,還有一次,我們開在更高的盤山公路上,加納其一不小心沒有避開一塊堅硬的石塊,整個摩托車強顫了一下,接著,我們眼睜睜看著前輪胎上的一個零部件悠然自得地旋轉著飛向了我們身後,這顆螺釘當時一定在想:終於解放。

我們都知道大事不好,加納其臨危不亂,改變方向,將車往路的裏側開,下一秒,我們就連人帶車摔倒在山邊。

這樣的事情如果發生在那狗群裏,我們估計會被撕成粉碎,當然如果這次我們倒在懸崖邊,同樣粉身碎骨。

總之結果都是極其壯烈的。

所以後來,我們租起了加納其家的那輛小皮卡,這輛小皮卡分外能幹,跋山涉水,動能十足,不過就是油費有點兒貴了,因此我與托克遜不得不在紙上列好每日開銷,一項項精打細算。

讓兩個崇尚自由、奔放不羈的男青年理財真是一件大傷腦筋的事情,不過我們必須直麵生活,學會更好地生活,成為一位成熟且充滿魅力的穩健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