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保漲了,你看看,一個月扣一千呢!你找工作一個月了,連個麵試的影子都沒有!你簡曆寫了嗎?配音什麽的能幹長嗎?我跟你說話呢!”
自從丟了工作,天籟每次錄書,葛秀榮總要開啟長篇大論。一炮轟就是一天,不帶打磕巴的。
說話中間,葛秀榮總要讓天籟加入自己的陣營,若天籟不答話,她就不罷休。
以前自己有工作,雖然每次錄書時,母親也常如此行事。可自打自己失業後,她與媽媽朝昔相處,四目相對,一天12個小時恨不能都在同一屋簷下,摩擦難免橫生。
“媽,現在畢竟距離春節,還有一定時間。簡曆我有更新,等春節前兩周,正是離職入職的高發期,那個時候我再投遞。”
“你說得輕巧啊!你看看,咱家那小平房現在不讓租了,沒準兒過不了幾天,租子就收不上來了!到時候,你這邊又沒工作,光指望著我跟你爸那點兒加起來不到3000塊錢的退休金,這日子怎麽過啊?”
“媽,我在找了……咱家那小平房,原本一個月就一千六,本來也不多。”
“不多是不多,也比你一天不掙強啊!我啊,還是得去滿芳庭相親角給你轉轉,你呀,趕緊拎包嫁人吧!就你,要什麽沒什麽,你看你舅媽家那侄女,人家也沒學曆,好歹模樣好看,個兒頭高的!你看你!”
又是別人家的孩子,又是逼婚,天籟一把扯下戴在耳朵上的耳機,將文檔關閉起身“媽!我出去一下!”
“哎?你幹嘛去啊!回來!我還沒說完了!”
“媽,我現在錄書也是掙錢,馬上就能跟有聲平台簽約獨家了!雖說一小時才150,但是也比沒有強。您算算,我要是一直有活兒幹,齊碼能交個社保錢!求您別嘚啵了行嗎?我書還怎麽錄啊?!”
天籟收拾東西,將小挎包換成大帆布雙肩背。母親看她這幅行事,還以為她要去阮萌萌那裏,仔細一想,忽然想起什麽。
“哎!我問你,陳哲那個小夥子,怎麽後來一直沒來拜訪我啊!?上次他不是說,他是你男朋友嗎?”
“我們分了!”
天籟收拾利索,穿衣戴帽,將長發從呢子大衣裏掏出來。
“分了?你說,你跟那個雙碩士分了?!天呢!你瘋了?!那是你幾輩子都修不來的福分啊!你知不知道,人家……”
“媽!他總是道德綁架我,讓我怎麽跟他過啊!就算結婚,也是離婚收場。我不接受任何直男癌晚期!”
“那,那你也不能跟那個大樹啊!你那天跟他走了,知道媽多傷心嘛?媽養你這麽大,你說說,你為家裏幹過什麽好事兒?上學上學不行,上班上班不行,身體身體不行!連個普高都考不上,你知不知道,我為供你上那個高價職高,還有那個破大專,每年操心勞力,省吃儉用攢學費供你!最後,你倒好,連這破工作都保不住!”
“我不會跟他怎麽樣的!你放心吧!你女兒很理智!您應該感到幸運!”
當天籟鎖門而出後,仍能聽見葛秀榮在陽台處的碎碎念。很大聲很吵鬧。
母女倆因一個窮字徹底鬧掰,說反目是有點過了,但要是跟人家正常家庭相比,李天籟的家庭,的確存在著極大問題。
可這又賴誰呢?中國有句俗話,說“普天之下,沒有不是的父母”。這就是這麽一句話,徹頭徹尾地將李天籟這樣的女孩子牢牢束縛。他們活在父母的陰影中,每天聽著諷刺、羞辱、謾罵的話語。這跟每天吞下一枚不置人於死地的慢性毒藥、隨後如履薄冰地等死神來敲門,又有何區別?
語言暴力,原本就是一把殺人於無形的彎刀。它不費一兵一卒,吹灰之力,就可將人命信手剖殺。
這可把大樹樂壞了,天籟無處投奔,加之還要快馬加鞭錄製《眾星捧雀》,想必大樹這兒,已然淪為了她的第一陣地。
好聽的比賽,天籟果斷參與,原本自己在有聲書裏加入了拉票環節,已打入了前百強,眼看到了關鍵環節,天籟忙趕到自己的微信聽友群裏拉票助威。
雖然自己建立了聽友群,但天籟卻是極少看的。一來她不喜社交,二來,逐一回複聽友的問話真的是一件費心費力,又容易產生歧義的事情。
就拿現在來說吧,她剛發了一段拉票語音,是提前用正太腔錄製好的。發進去後,不到半秒鍾,就有兩個妹紙在群裏留言。
我們先稱她們為李妹妹和張妹妹吧!
李妹紙“哎呀!這年頭還拉票啊?!你可以買點粉絲啊!”
張妹紙“就是啊!你買點粉絲多好!我們就能幫你買!一個粉絲一塊錢!打包還可以優惠!”
天籟一看,當即很是別扭,於是小窗戳李妹紙“拜托兩位!就算做生意,能不在群裏公開說這種事兒嗎?”
李妹紙聽天籟這口氣,還急了“那怎麽了?你不買,有人買!一口價,300塊錢,我給你找400個!尤其是你做平台直播的時候,刷禮物什麽的,我們也能操作!”
看到這話,天籟深吸一口氣“暫時不用!我覺得與其那樣,還不如踏實錄書。”
剛說完,沒被戳到的張妹紙又主動在群內公開說“我說,你怎麽這麽傻啊!我跟你說,我們不光能買粉絲幫你拉票,還能雇傭水軍去炮轟你的其他對手,我們可以黑他們的!微博、微信排行榜,每日的百度熱搜,我們都可以給你做!你快點給錢,打我支付寶裏!”
天籟真是沒想到,自己粉絲群裏還有這害群之馬!萬一被其他粉絲看見了,還不得誤會自己道德有瑕疵?!到時候真是跳進黃河洗不清!
“你們不用這麽強買強賣的!也別再群裏發這些東西了!要是我的真粉絲,拜托做點有用的,投票就好!”
天籟說完這些,直接把倆人踢出群內。
她靜心一想,還是不行,便在群裏開啟語音通話,變換成了禦姐的聲線“大家好,我是天籟之聲,剛才鼓動我買粉絲的那兩個家夥,已經被我踢出群了。我希望大家在我的群裏,能享受到最大的聽覺盛宴。而不是推銷什麽無聊的買粉絲技巧、刷直播禮物。大家如果再發現此類情況,歡迎舉報給我!我絕對見一個踢一個!見一雙撕一雙!”
可能是語音效果堪比千軍萬馬,連身後正在做後期的大樹,都不免回頭張望“喲!這怎麽了?遇見黑粉了?”
語音發了不到4秒鍾,就有N多粉絲在群裏鼓掌叫好,各路歡慶表情,一路飆升。就跟約好了蓋樓一樣。
有粉絲起哄說“哇塞!真是公主範十足啊!”
“公主?我不當公主,我要當大王!”
天籟隨口玩笑話,卻被粉絲們當了真,群內再次樂翻天“大王!我們的大王!”
“大王叫我來巡山!哈哈!以後我們可以幫大王巡山了!”
大樹扭頭看她,見天籟笑靨如花“媳婦兒,你好開心啊!”
“去!別叫我媳婦兒!我忙著呢!現在是投票的關鍵階段,我正累呢!”
“這個比賽,我勸你別太當真了,很多平台的比賽,結局都是內定的。哎,笨熊那邊後來不是把合同給你了嗎?怎麽樣?”
“授權年限居然是5年,太久了吧?萬一中間有不愉快,想解約都難啊!”
大樹一摘耳麥“那就跟她談三年!你想得很對,5年是太久了,而且這中間會有很多變化,像是結算的價格會不會水漲船高,中間有沒有商量餘地。不過我勸你也別猶豫,好聽的比賽,我覺得真是不能指望。”
“好吧,我會優先考慮笨熊,但這次的比賽,是在我推出《眾星捧雀》,引起反響後才決定參與的,我倒是很有信心。”
“OK,祝你好運!”
大樹做了個調皮的手勢,這才轉了回去,繼續戴上耳麥,做他的後期。
比賽隻持續了兩周,天籟的拉票起初管用,可越到後期,票數升的儼然比蝸牛爬行還要慢。從一天幾百張票,演變成一天30張不到,最慘的日子,莫過於一天零張票!
萌萌看著手機屏幕前的投票,總覺得哪裏不對。她幫天籟拉票不知拉了多久,可眼前這個東西,怎麽沒動靜啊?
她拿著手機,去拍抹茶君的房門“陳哲!在嗎?”
陳哲探身出來,見萌萌在外,一臉氣憤“又怎麽招你了,大小姐?”
“我說,有兩件事兒求你幫我!”
“嘿!真是求人的不怕事兒大!進來說!”
抹茶君把她請進去,萌萌進去後,聞見一股聞所未聞的花香“你熏香呢?”
“岩蘭草!怎麽,沒聞見過吧?”
萌萌一進門,整個人直接靠在桌前,桌上放著一排簡單的百元錄音設備以及一台平板電腦。
“我說,為什麽我給天籟姐拉票,一直沒管用啊?雖說你跟我姐分了,但是她的事兒,我覺得你必須得管!”
抹茶君將精油燈拿起,掏出濕紙巾擦拭上麵所剩無幾的油膩斑點“嗯!我知道,我倆也算……”
他原本想說“和平分手”,可話到嘴邊,想起大樹給予自己的陰影,頓時倍感羞恥,嘴裏的話也不大中聽“哼!我倆,也算非和平分手吧!中間還有一個不怕死的瞎摻合。不過你放心,我還是願意幫天籟的,雖然我倆不合適。但我倆還有共同的利益體,比如你的《眾星捧雀》,比如我們後期的合作。我呢,還是很專業敬業的,所以,也請不要低估我的職業精神。”
他看了眼萌萌,從手邊的小盒裏取出一枚天竺葵精油,從新滴入香薰燈內,放水、插電。
“不過……我真心建議,別把比賽太當回事了。”
“你是說,內定了?”萌萌從桌邊過來,看他有條不紊地操作精油燈。
“對!這種事很普遍的……跟我說說第二件事兒!”
抹茶君側頭看她,萌萌嬌小可愛,如此的一個不經意,卻看見她一雙深刻的大雙眼皮上,忽扇著的青羽睫毛。兩人正對上彼此眼眸,抹茶君心裏頓感一股不自然“這小丫頭,哪兒像26、7歲的?!雖說她每天化妝,但卸了妝近看,不但不顯歲數,反而更像14、5的!普天之下,真有蘿莉這種生物!”
“我們單位,最近有個中醫升級式,除了筆試,還有就是要當眾演講。我呢,因為長相、聲音都比較像小孩兒,一直因為這個被人誤解嘲諷,我想問問你,有什麽方法,能克服一下娃娃音嗎?”
“你一個中醫大夫,又不是出去商務應酬,幹嘛把自己弄得老氣橫秋?我覺得你現在這樣挺好的。”
抹茶君開始給自己沏茶,聞這香味,是茉莉花。
“你說得容易!”萌萌深吸了一口茶香,隻覺這裏已經混了天竺葵的噴香,一股清冽甘甜,一股妖媚衝天,那叫一個沁爽!
萌萌走近抹茶君,她的身高,倒是跟他匹配。萌萌剛好到他肩膀位置“我們活在人世間,不得不考慮她人的評價和感受。我覺得我挺好,可是我領導不這麽想。而我的命運前途,全都在我領導掌握之內。你覺得娃娃臉是好事,他覺得你不穩重不可靠。之前麵對病人,你知道有多少病人,因為我的相貌,說我不專業的?這些人太多了!這次演講比賽,我要是還用娃娃音說話,必死!別說升職了,就連領導的好感都獲取不了!”
抹茶君走到香薰燈前,慢慢彎腰屈身,將鼻子靠過去,在距離精油燈煙熏7、8厘米處懸停。
“你幹嘛呢?”
“聞天竺葵的香味,能幫助減輕嗓音負擔。我原本一直用薄荷的,薄荷用完了,還有天竺葵。”他邊說邊用手輕輕扇風,俊臉上浮現出不易察覺的笑容。
萌萌好奇,卻沒有再靠近。
抹茶君道“聲音是天生的,隻能說明你的聲帶又薄又短。改變娃娃音的最好方式,就是去做手術!”
“什麽?我瘋了!我因為一個演講,去做手術?!切!你愛幫不幫!我不幫我走了!”
萌萌將手一揚,就要推門走人。
抹茶君徐徐扇風,繼續享受著片刻歡寧“用氣發聲!”
此言一出,萌萌碰到門板的手,瞬間又縮了回去,她迅速轉了個圈,手指對準抹茶君,古靈精怪道“我就知道你有辦法!”
“兩招!快吸快呼,小狗喘氣。聽起來不太雅,就跟天熱裏,狗吐舌頭,喘氣急促是一個道理。擴張收縮,再擴張再收縮,你不用像狗那樣,真把舌頭伸出來。但你的狀態跟狗要一樣,短而急促。動作要領嘛,腹腔要用力,呼吸的時候,腹部往回收……”
說話間,萌萌已經照做了。
抹茶君見她真跟小狗那般,既搞笑又萌態擺出,還是那種蠢萌的,不禁又是一番漢服少年的竹青梅瘦,豐神俊朗“你要是把手抬起了,放胸前,就真成小狗了!”
他暫時放棄了香薰燈,走進萌萌跟前,主動示範。
“首先,我們要吸氣!吸氣時,口鼻同時吸氣。慢慢來,吸氣到胸腔……”
抹茶君如是說,萌萌卻犯二了“不行不行!差點吐了!口鼻同時吸氣,怎麽可能?!”
“下沉一直到腹腔才行!要不然,就會覺得頭昏腦漲!不吐才怪!”
抹茶君為她糾正著“吐氣的時候,要自然放鬆,給它呼出來!”
萌萌照做,可還是不行。
抹茶君道“剛開始要慢一些!你做這麽快,肯定要大腦缺氧!你看我……慢一些,放鬆!”
抹茶君“哈”出一口氣,安靜示範著。萌萌在旁觀摩。棗核形的落地鏡子前,直播著兩人修煉聲音的萌態,別說,要是外人看見了,還真會以為,是兩隻狗妖精附體了呢!
“跟我一起……吸氣,口鼻同時……慢慢吐氣……放出來……再一次!”
萌萌以為自己來到了幼兒園小班,一會兒又覺得自己身臨健身房。
“這次這小子還挺溫柔耐心的!早知道,當初對天籟姐幹嘛那麽凶啊!”
萌萌偷偷觀察著斜前方的俊男,俊男通過鏡子,也在偷偷觀察萌萌的一舉一動,心道“這小丫頭,還挺認真。別說,有學曆的姑娘,領悟能力就是快!比天籟聰明多了!”
“有沒有覺得,肚子軟了?”抹茶君見徒弟進入角色挺快,十分欣慰,覺得剛才自己沒白費力氣“你要試圖改變聲音往上去的習慣。這個狗喘氣的練習,對你唱歌也是有幫助的。待會兒,我再教你一個別的。”
他往後看了眼萌萌,兩人的目光又重合疊落。隻是這一次,抹茶君開始不好意思了!萌萌對男女之事,原本沒什麽留心敏感,她以為是抹茶君懷疑自己的領悟能力,隻抬起下巴,堂堂正正、毫不掩飾地對上他的目光。
“平板支撐,你敢做不?”抹茶君突然有種被挑釁的感覺,可這感覺還是挺愉快的!
“敢啊!來啊!”
萌萌一拍胸脯,示意他放馬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