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頭浮現時,月郢茜又後知後覺想起黎曄有精神分裂,這是一種目前醫學上無法被徹底治愈的病,但近兩年黎曄的狀態都很穩定,一定是最近壓力太大,加上下午黎世昌的刺激,讓他誘發了童年創傷看見幻覺,月郢茜抱住他脖子安慰:“哪有,你就是餓出幻覺了,我去給你做點吃的,吃點東西就好了!”她輕輕拍撫他後背,動作極其溫柔輕緩。
像一縷陽光照拂在身上,暖暖的。
黎曄恐慌的神色在她的勸慰下逐漸安定,他也伸手緊緊抱住月郢茜,帶著一種強烈的占有欲,恨不得將她鑲嵌進身體裏,邊抱著她邊問:“你討厭我嗎?會離我而去嗎?”
低沉的聲線帶著恐懼的戰栗,這是第一次黎曄表現出軟弱的姿態。
月郢茜捧起他的臉,堅定地一字一頓:“我愛你,也會一直陪著你,現在不會離開,以後也不會!”
說完這話,她激烈地吻上黎曄的唇,手一寸寸撫過他的脊背。
火苗在兩人中間點燃!
他們相擁,相吻,相愛!
從臥室纏綿到洗手間。
歡鬧完,她幫他清洗身子,將人安撫好躺在**的時候,她又下床去給黎曄做飯。
黎曄不喜歡晚上聽到動靜,現在諾大的別墅裏就隻有他和月郢茜兩個人。
月郢茜穿戴整齊打開臥室門,看著眼前一片漆黑的空間,此時此刻,她隻覺得這棟別墅太大,大到甚至都有些空曠,四層樓,黎曄住在頂樓,雖然臥室門口就有能控製整個別墅燈具的總開關,可打開燈,月郢茜還是莫名得害怕,她壯著膽子一步步下樓,腦子裏情不自禁泛起黎曄剛剛說的話,“你有沒有看到我母親?她剛剛就站在門口!”
雖然月郢茜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也知道剛剛隻是黎曄的幻覺,但這一刻她神經元異常活躍,在想著一些她平時從沒有想過的事。
沿著螺旋樓梯跑到一樓廚房。
深灰色的廚房格調和挑高的天花板,讓這處在白天看著沉穩神秘的空間,在此刻蒙上一層陰森。
月郢茜想趕緊做完飯上樓,但冰箱裏沒有現成的食材,她也不擅長做吃的,隻有煮麵拿手一些,想到上次自己煮的麵黎曄全吃光了,便擼起袖子開始揉麵團。
四周實在太過安靜,靜到她後背直冒寒氣,而且她這會心慌得厲害。
“砰砰砰砰砰……”
激烈的心跳聲在胸腔裏直打鼓,為了給自己壯膽,她打開手機邊刷劇邊做飯。
五十多分鍾,終於煮好了麵,將一碗熱氣騰騰的蔬菜麵放在托盤裏端上樓。
還沒走到門口,就聽到黎曄痛苦的哀嚎聲:“沒用的東西,你怎麽不去死?”
那憤恨至極的吼叫聲,帶著悲愴的絕望。
月郢茜三步並兩步衝進房間。
手腕陡然一軟,托盤連帶著碗一起墜地。
血,滿目的血!
黎曄躺在**拿著一柄八寸長的剔骨刀正一刀一刀往自己腹部紮。
“不要,不要!”月郢茜哭著上前去奪刀,又看見了黎曄手臂上縱橫交錯的割傷,每一刀都劃得特別深,傷口邊緣的皮膚翻卷著,血肉模糊。
“不要,不要……”月郢茜哭得泣不成聲,死死握住刀柄要阻止黎曄!
但她根本阻止不了。
黎曄下午受傷纏滿紗布的右手,此刻已經完全被鮮血浸紅。
“黎曄我求你了,不要……”痛苦的哀鳴帶著破音的尖嘯,回**在死寂的別墅裏。
“住手,你住手!”
“我害怕……”
……
一聲聲哀求從喉嚨裏擠出來。
直到聽見“我害怕”那三個字,黎曄思緒猛然滯住,那些大腦裏幻聽出的嘈雜聲音,像漆黑地底叫囂的蚊蟲在看見光的那一瞬間通通散去。
剔骨刀還紮在身體裏。
他的意識浮浮沉沉,從未有過的痛苦!
為什麽要來到這個世上?
靈魂發出致命的拷問。
他想不明白。
倒在枕頭上看著天花板上扭成波紋的水晶吊燈。
他已經分辨不清什麽是真的,什麽是假的。
絕望地閉上眼!
有淚水順著眼角流淌而下……
“黎曄,黎曄你醒醒,救命啊,救命……”月郢茜撕心裂肺地喊,泣血的聲音沙啞悲戚。
但沒有回應,沒有回音!
“黎曄,我求你睜開眼看看我……”月郢茜怕急了。
黎曄倒在**一動不動,那些血浸濕了深灰色的蠶絲被。
月郢茜並不知道床頭有緊急呼叫管家的按鈕,她對這裏還不太熟,連滾帶爬跌下床,下樓去找人,匆忙中忘了走電梯,下樓梯的時候又因為跑得太急,踩空滾了下去。
台階的棱角硌得身子骨散架一樣疼,但她顧不得管身上的傷,頑固地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往別墅門口跑。
好遠的距離,好遠!
當一隻血手搭在門把手上,月郢茜已經累到喘息都困難,她焦躁地大喊,可喉嚨裏沒有發出聲音,直到第二聲才說出話:“快……快叫私人醫生救黎曄!”
門口兩個守夜的保鏢看見滿手鮮血的月郢茜,先是一愣,隨後分工明確,一個上樓,一個去喊私人醫生。
黎曄傷得實在太重!
私人醫生根本不敢接手,做了緊急止血就將人往醫院送。
月郢茜哭哭啼啼全程跟著,將黎曄送進急救室,看著手術大門關上的瞬間,她的心沉入了穀底,她痛恨自己今晚去了廚房,要是她寸步不離守著黎曄,他就不會出事,月郢茜懊惱地捶打地板。
心裏像生出了千萬根刺,痛不欲生,最後甚至哭到暈厥了過去!
昏迷了整整六個小時醒來,黎曄還沒有出手術室。
冰冷的搶救室門外,隻站著兩個保鏢和別墅管家。
鼻腔裏滿是消毒水的味道,壓抑的沉重氣氛彌漫在走廊裏讓人喘不過氣。
時間開始變得緩慢難熬。
一分鍾,一分鍾,秒鍾轉動的聲音似乎都能清晰的在大腦裏聽到。
好煎熬!
等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
一整天都過去了。
黎曄還是沒出手術室,他傷得實在太嚴重,手臂的傷雖然深但不致命,腹部都是致死傷,整整六刀。
月郢茜都不敢想象一個人到底要有多痛苦,才能將刀刺進自己的身體,再拔出來,再刺進去,反反複複往身體上施刑,是痛恨肉體還是痛恨靈魂?
當時間進行到二十六小時,手術終於結束!
但黎曄腸道受損,脾破裂,需要在ICU留觀至少七十二小時以上,不能探視。
月郢茜收獲到了短暫的希望,又陷進更深的痛苦中。
無比難熬的漫長等待又開始折磨神經。
她寸步不離守了整整三天,累了就睡在走廊的不鏽鋼長椅上。
直到第四天,神明垂憐,讓她心上的石頭放下。
黎曄生命體征已經平穩,髒器功能指標也開始趨於好轉,批準轉入普通病房。
月郢茜再看到黎曄的時候,他的目光蒼涼到像是從地獄裏走了一圈回來的活死人,嘴唇幹裂,皮膚沒有一絲血色,雖然睜著眼,但那雙眼空洞無神。
“黎曄!”月郢茜無比輕柔地附在他耳畔低喚。
沒有反應!
“老公……”月郢茜聲音染了哭腔,換了個稱呼再喊!
黎曄才緩緩轉動眼球看過來,那雙沒有一絲生念的目光讓月郢茜無比心疼,但同時她又生出了一種強烈的不安感,她從沒見過黎曄這副模樣,她甚至有一種預感,感覺黎曄還會做出自我傷害的事。
正想著。
就見黎曄左手撐床試圖坐起,可手一動,就帶起一連串輸液管,那些東西碰撞在金屬床欄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別動,不能動會滾針!”月郢茜小心翼翼按住他手腕,避免碰到的手臂上纏著的紗布。
黎曄卻還在掙紮,他腦子裏又響起了高頻率的電鳴聲。
那聲音,像一把電鑽在鑽自己頭骨,同時,他看到了無數浮動的黑影在耳畔譏諷,他更加用力地掙紮,但掙紮了沒一會,傷口上散發出的疼像鐐銬一樣牢牢禁錮住了他。
他又疲憊地閉上雙眼,在疼痛中昏睡!
即使睡著也不安寧,睡夢中的他眉頭緊蹙,臉上身上都冒出了一層冷汗,就像他出事的那晚!
月郢茜意識到自己的力量太過薄弱,根本不足以將黎曄拖出深淵,她不能讓悲劇再次發生,於是千叮嚀萬囑咐讓保鏢寸步不離守著黎曄,她則離開醫院回了家,從母親的臥室櫃子裏翻出一個塵封的黑色皮箱,這裏麵裝著黎曄的746個小時。
月紓為了讓自己精準記錄和複盤黎曄的病情,將自己和黎曄的談話內容都錄了音,為了方便後續回溯時想起全部細節,她原本打算等黎曄徹底治愈後就銷毀這些磁帶,但生命裏突發的意外讓她使命被迫終止。
月郢茜也是上次無意間才發現這些磁帶的。
現在,她拖著一皮箱的磁帶,抱著家裏的老舊錄音機去往雲棲山莊。
這段時間,黎曄的沉重壓力有一半來自於黎澤川,而且在黎曄15-20歲的治療期間,黎澤川這個名字總是頻頻出現,月郢茜想找黎澤川談談。
但雲棲山莊安保係統很強,不明身份者不能靠近,月郢茜便拖著行李箱等在黎澤川必經的路段。
柏油路上一等就是四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