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郢茜如實回答:“今早剛轉進普通病房,雖然已經脫離危險期,但他的精神狀況很不穩定,這段時間和盛發生的事讓他焦慮到飯都吃不下,結果那天他被黎世昌堵在辦公室又打又罵,近兩年時間我陪在黎曄身邊的頻率很高,從沒見過他再有異常情況,但那天他先是自殘用拳頭砸鏡子,打到整個手背血肉模糊,後來又頻頻做噩夢,還出現幻覺,說自己在房間裏看到他已故的媽媽,我那晚就是因為下樓給他煮麵,沒有看好他,才讓他拿刀將自己傷成了那樣!”
“你回去照顧她吧!”黎澤川癱靠在沙發上,按揉眉心下逐客令。
月郢茜看不透他的表情,也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麽意思,不確定道:“你會幫他嗎?”
“如果他真有精神方麵的問題,我會送他去最好的精神醫院!”黎澤川爽快回應。
月郢茜心裏防線瞬間垮塌,她苦苦央求要的可不是這樣的結果,蹭一下站起,發火道:“他那樣驕傲的人,醫院救不了他,你還不明白嗎?”
“那你告訴我,我要怎麽救?”黎澤川抬眼問,神色漠然。
月郢茜看著黎澤川冷沉的眸光,內心一片淒然,她突然覺得自己找錯了人,她早就該料到的,上次在禦尊,黎澤川活生生將宋晏打殘,這樣冷漠狠心的人,她不該在他身上下賭注,氣憤地將磁帶放回皮箱裏,拉好皮箱又抱起錄音機就要離開。
可還沒跨出房門一步,身後就傳來近乎於威脅的涼薄嗓音:“人可以走,東西留下!”
“這是我母親的東西,我必須帶走!”月郢茜哭紅的眼眸裏透發出凶狠。
兩相僵持了片刻!
黎澤川不想為難人,退一步商議:“我又沒說不給你,三天以後東西會完完整整還給你!”
“所以……你會救他嗎?”月郢茜偏執地又問,她是覺得黎世昌古板的觀念很難改變,才找到黎澤川。
而黎澤川並沒有正麵回答,因為月郢茜是局外人!
她並不知道這幾年都是黎曄在處處為難黎澤川,真正的受害者是眼前人,讓受害者去拯救加害者,這不是一個合理的要求!
但事情都已經走到了這一步,現在無論月郢茜同意與否,在黎澤川的地盤,東西都不可能再帶走。
撕破臉對於她而言沒有任何好處,月郢茜隻好妥協!
等人離開!
黎澤川去翻找皮箱裏剩下的磁帶,將磁帶按照時間順序一一整理出來,按個聽,把不重要的地方和月紓說的話都快進跳過,他心情很複雜,很糾結,同時又迫切地想知道黎曄心裏的痛苦到底是什麽。
一晚上、一包煙!
聽完了四十多盤磁帶。
第二天睡到中午醒來,黎澤川又繼續聽,花費了兩天多時間,聽完了全部內容,也聽完了黎曄的五年。
讓他印象最深刻的一盤磁帶是黎曄十八歲時,月紓問的幾條快問快答:
月紓:“你現在最愛做的事是什麽?”
黎曄:“實驗,做實驗會讓我感覺生活有盼頭!”
月紓:“最讓你開心的事呢?”
黎曄:“實驗取得階段性勝利帶來的滿足感算嗎?”
月紓:“算,那你空閑時間都會做什麽事來打發時間?”
黎曄:“看書,研究科研一類的東西,是不是聽著有些枯燥?但我全靠這些東西活著,甘之如飴!”
月紓:“你痊愈後最想做的事是什麽?”
黎曄:“跟黎澤川道歉!”
月紓:“你們還沒有和解嗎?”
黎曄:“我堅信我們總有一天會頂峰相見!”
月紓:“如果上帝要從你身邊剝奪一樣東西,你最不想拋棄的是什麽?”
黎曄:“自由,精神的自主呼吸和絕對的身體自由是我能活下去的必要條件,就像魚離不開水一樣!”
……
黎澤川手裏轉動著一盤磁帶。
黃昏時分,橙紅的光瀑從窗外傾灑而入,照在他鋒利的下頜線上,他冷著臉,眉峰如山般緊擰著,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心境麵對鐵一樣的事實。
黎曄有精神分裂,準確地說,黎曄從五歲開始出現了創傷後應激障礙,但黎世昌和蔚苒都不愛黎曄,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這一現象,在被接到老宅生活以後,黎曄病情不穩定做出了很多自己都無法控製的事,每次犯錯都逃不過一頓家法,而黎澤川也因為黎曄的暴行痛罵過黎曄,他們曾經明明親密無間,甚至在一個被窩裏待過,在呂國留學期間,他們依舊住在一棟房子裏,但黎澤川都沒注意到黎曄生病了。
要是能早些知道這一切,他一定不會讓事情發展成這樣。
一切都太晚了!
可,真的晚嗎?
醫院裏。
月郢茜幾乎是寸步不離地陪著黎曄,又苦等著黎澤川的出現。
等了一天、兩天、一周都過去了,黎澤川還是沒出現,月郢茜感覺越來越沒有盼頭,她正思索著要不要抽時間去拿回自己那箱磁帶。
然而就在這天下午,黎澤川來了!
他穿著一身妥帖沉穩的黑色西裝,像剛從公司趕來,神態略有些疲倦,但踏進病房看見黎曄的那一瞬間,臉上所有的倦意消去,勾起唇角倨傲冷笑。
四目相對時!
黎曄眉峰緊緊隆起,一抹不悅在麵上浮現。
這些天黎曄都是靜脈營養注射,不讓進食,短短幾天就瘦了一大圈,過於鋒利的麵部輪廓讓他的臉更加淩厲凶狠,今早,醫生才準許他吃少量的流食。
月郢茜這會正端著碗勺,要給黎曄喂粥。
黎澤川闊步上前,看向那碗清湯寡水的小米粥,氣定神閑嘲諷:“你隻能喝粥嗎,真可憐,妄我還費心思給你帶了海鮮,看來你是無福消受嘍!”語氣裏沒有一絲探病的真誠,反倒像是來看熱鬧。
話說完,兩個保鏢抬進來一個實木折疊桌,直接架在黎曄的病**,接著將一盤盤硬菜端上桌,有澳洲水晶龍蝦、藍龍蝦刺身,金箔海膽和鮟鱇魚肝塔配鬆露魚子醬等等,每道菜都經過五星級廚師之手烹飪,用了精致的擺盤藝術,澳洲水晶龍蝦做成了冷凍刺身,裝在底部墊有幹冰的銀質餐盤中,雲騰霧繞,不僅看著有食欲,聞著也香,除了菜之外,還有香檳酒,拿來的折疊桌有些小放不下,保鏢直接拔掉黎曄床頭護理台上的心電監護儀,騰出位置將香檳放了上去,又端進來一個色澤奢華的進口馬鞍皮單人椅!
黎澤川把病房當家一樣,這是高級病房,裏麵就住了黎曄一個,二十平米的空間,比起其他病房還算明亮寬敞,他翹起二郎腿在單人椅上坐下,夾起塊金箔海膽往嘴裏送道:“既然你吃不了好東西,那我自己享用了!”
黎曄鐵青著臉,琥珀色眼眸惡狠狠凝視黎澤川,厲吼著罵人:“滾出去,我看見你就倒胃口!”
“但我看見你胃口好! ”黎澤川耍猴一樣,聲音輕飄飄的。
黎曄惱怒地伸手一把將護理台上放著的香檳掀翻在地,額角青筋暴起,痛斥:“黎澤川你有病是不是?”
“有病的應該是你,畢竟躺在病**的是你不是我!”黎澤川目光冷然地掃向碎了一地的香檳,濃鬱又豐富的果香味飄在空氣中,將病房裏的消毒水味壓了下去。
氣氛劍拔弩張!
站在一旁的月郢茜越來越看不懂了,她甚至有些憤怒,黎曄現在的狀況不能生氣,生氣對他的情緒和傷口恢複都有影響,很不滿地黑著臉。
而下一秒,黎澤川行為越發惡劣,掏出手機對準黎曄的臉樂嗬道:“別說,你這弱不禁風又中氣十足的模樣還挺搞笑,拍個照留個紀念!”
說著,連拍下好多張照片。
拍完又將鏡頭反轉,跟黎曄來了張合影。
羞辱意味分明!
黎曄氣得下頜線繃出了一道冷硬的切角,怒喝:“黎澤川,你信不信我弄死你!”
“呦,你還記得自己的偉大抱負?那我可得提醒你,躺在**實現不了心願!”黎澤川還在笑,隻是笑容變得很勉強。
空氣像被按了暫停鍵,沉寂下來!
黎曄被氣得夠嗆,胸膛劇烈起伏著,因為受傷的緣故,他的呼吸聲很沉很痛苦,像風箱一樣。
黎澤川也沒胃口再吃,起身摔筷子:“沒意思,走了!”往門外走的時候,他意味深長掃了眼月郢茜。
月郢茜感覺他有話要說,跟了出去。
走到一個病房裏聽不到聲音的安全位置,黎澤川將一瓶注射液遞給月郢茜,交代:“把這支長效針劑想辦法給黎曄肌肉注射。”
月郢茜接過瓶子看著上麵的名字,立馬就認出了這是第二代非典型抗精神病長效針劑。
這些天,月郢茜想方設法想給黎曄開具一些治療精神分裂的藥物,但這類藥是處方藥,各種渠道都買不到。
而黎澤川給的這個藥是目前已知效果最好的進口藥,不僅價格高昂而且非常稀有,除此外,安全性好,副作用也極少,還不像其他的藥片需要患者每天服用,這支長效針劑,隻要注射一次,效果就可維持長達三個月之久。
而黎澤川私下裏將藥劑交給月郢茜,是不想傷到黎曄自尊。
月郢茜現在才明白過來,黎澤川的立場是和自己站在一起的,剛剛他看似是在病房裏氣人,實則是在激起黎曄的生存鬥誌,頓悟後的月郢茜看向黎澤川的眼神都肅然起敬,朝他連連鞠躬道謝完,又迫切地追問:“你明天還會來嗎?黎曄這幾天跟悶葫蘆一樣一句話都不說,但今天,你讓他說了三句話!”
她興奮地伸出三根手指比劃,好像這是一件特別值得炫耀的事。
黎澤川歎氣,儼然沒了在病房裏的神采飛揚,淡漠道:“再看吧!”
說完,大步離去!
挺拔的背影逆著光,消失在走廊盡頭!
目送著人離開,月郢茜才回到病房裏。
黎曄氣得眉頭倒豎,但毋庸置疑的是,那雙死氣沉沉的眸子不再那般空洞了。
將病房裏的爛攤子處理完,月郢茜想跟黎曄說說話,但他又睡著了,疼痛讓他的身體很容易疲憊。
於是趁他睡著後,月郢茜讓私人醫生將藥物進行了肌肉注射。
黎澤川晚上在書房處理公務的時候,總是心不在焉,拿出手機看下午給黎曄拍的那些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