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旦生死不明之際,曾經的正宮“劉皇後”,如今的相王“劉王妃”正在為要不要起身去“更衣”而煩惱。
所謂“更衣”就是“上廁所”的雅稱。當然皇家的廁所其豪華程度也絕對驚人。不僅有侍者伺候,龍涎熏香,甚至還有供休息的書桌靠椅,錦褥大床。當年漢武帝就是在“更衣”時和衛子夫上演了一出“愛情短劇”的。劉妃之所以想要“如廁”,是因為隻有那裏的八名侍女是她當年的舊人,而身邊服侍的都是婆婆派來的生麵孔。別看她們個個低眉順目,小心謹慎,也許下一秒鍾就能要了主人的命!要讓她們知道被貶的丈夫派人送來家書,婆婆肯定會大光其火,到那時又該怎麽解釋呢?!所以一定要把她們支開!
“青娥,”她對那個滿臉心機和淺笑的女官說,“相王忤逆聖母,貶躥外藩,我這府中也算不幸之至。本宮從王爺出京之日便持齋著素,為大王祈福,為聖母太後祈壽。可如今你們卻穿著些色衣華服,我看了好生不樂,還是換過為是。”劉妃畢竟當過幾天母儀天下的皇後,這幾句話說得有理有據,不怒自威。女官無法反駁,隻好留下兩名侍女伺候,其他人全回去換裝。劉妃又說爐中的獸炭快燒光了,讓她們留下來添香續火,自己和兩名心腹婢女來到了廁間。
在隱秘的暖閣裏,一個青布包頭,麻衣草履的村婦垮了個藤籃,正在立等。劉妃見了,竟完全不顧尊卑地叫了聲“媽媽!”
來人正是相王小時的乳母王氏。唐代最重“奶恩”,帝王的奶娘大多在功成身退後被封為“縣君”,坐享俸祿。但這王氏對相王這個仁柔善良的孩子感情深厚,一直留在他的身邊照顧起居。這回被貶南荒,她本不用同行,可老人仍極力要求同甘共苦。劉妃是真正從心裏尊敬這個大字不識,可卻忠心耿耿的老人。
“老奴給皇後請安!”看來在老太太眼中,乳兒、乳婦仍是萬人敬仰的帝後。
“媽媽不必如此,但不知李郎消息如何?”劉妃忙扶起老人,覺得她渾身骨瘦如柴,心中不禁慘然。
“陛下一切都好,這次還托我給娘娘帶來了這個!”說著她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個藍布包裹,打開看時卻是個金光閃閃的圓盒,上邊的海獸葡萄藤圖案充滿了西域風格。
“啊,這不是李郎隨身的茶盒嗎?”劉妃暗想,看來王氏真是從丈夫身邊來的,而且她所言不虛,李旦仍一切安好,自己也還有活下來甚至是複位的希望。
她輕輕地掀開蓋子,一股幽幽的茶香帶著長江三峽的水韻、春光噴湧而出。完全不是北方茶葉那種枯瘦與無奈,倒是充滿了一種“生”的挑逗。
“陛下說,盒裏還有東西……”老人慈祥的臉色突然變得詭異起來,同時微微地瞥了瞥身邊的婢女們。
讓周圍的人統統退下後,劉妃從茶葉中翻出一個紫色的紙包兒。
“這?”她詫異地望著老人。
“近來京中傳聞有人要對相王不利,幕後主使之人想必娘娘也自清楚。那人近來愈加狂妄,已露出代李自立的苗頭兒。所以到萬不得已的時候,還望娘娘能當機立斷,庇佑蒼生,庇護相王!”王氏侃侃而談,顯然這都不是她自己的想法。
“這都是王爺的意思嗎?”劉妃隨即問道。
老太太低頭不語,仿佛瞬間變成木人。
曾在政治的泥潭中喋血而進直到如今,從未因感情用事出過紕漏的劉妃,此時已被丈夫的危機搞得心神混亂。她默默地合住茶盒,示意王氏退下。
等老太太走了半晌兒,她才豁然醒悟,南北相隔,山重水複,她一個老人家如何隻身到此?!劉妃連忙命人去往王氏的住所查勘。不一會兒那人回報說已家徒四壁,無人居住。老太太自出府後便不見所蹤!
劉妃頹坐在椅子上,茶盒脫手而出,如被斬落的頭顱般在地上畫出淒厲的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