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的邸報抄來啦!”師爺急煎煎地跑進書房,結果被門檻絆倒,一隻鞋飛到了院子裏。
張克己也早就顧不上什麽“失儀”,箭步衝過來,先拾起地上的報紙再說。隻見抬頭赫然寫著“相王妃劉氏圖謀作亂,危害聖躬,已恩準賜死”幾個大字。他凝眉瞪眼,整個人的血液幾乎都要凝住。還是師爺從地上爬起來,拍拍張克己的肩膀說:“大人,大人,他們已經動手了,咱們要早想對策呀!”
張克己苦笑道:“你我不過是海中沙蟲,麵對狂風巨浪又能有什麽辦法呢?”
“至少還能鑽到泥沙中苟活吧?”師爺別有深意地說,“我認識幾個常來本縣收購春茶的新羅商人,聽說古墓中發現財寶都很感興趣。咱們不如隨他們遠渡異國,逍遙快樂半生,不知您意下如何?”
“豈有此理!我大唐堂堂百裏侯豈能去那鬼蜮番邦?再說狐死首丘,你難道甘心父母變成‘若敖氏之鬼’嗎?”張克己勃然大怒,聲色俱厲地申斥道。
“大人,”師爺跪下,淚流滿麵地說道:“小人讀聖賢書,豈忍遺棄父母之邦?無奈眼下局勢波詭雲譎,凶險異常。小人死不足惜,大人卻要無罪受戮,豈不令人心寒?再說新羅箕子之後,和我同文同種,實在也算不得什麽‘番邦’。小人一片赤誠,還望大人三思呀!”
“快起來吧,”張克己忽然想到其實是自己連累了他,甚至是合衙之人。他愧疚地扶起師爺,說:“是我太無能,害了你們要一同挨刀。不過你剛才的話倒提醒了我,眼下還有一線生機,我們決不能輕易放過,且附耳過來……”
兩天後,幾個身材魁梧,滿麵須髯的白衣商人來到了胡家。他們自稱是前來收購新茶的新羅商人。因為國中大慈恩寺剛剛竣工,藏經樓中缺少經典充實。所以受僧人之托順便收購了一批經文。聽說胡二公子深明佛理,又性喜遊曆,所以想請他一同前往新羅,在寺中校對、修繕經書。期間一切用度均由茶商負責,更有紫金五百兩作為酬謝。胡員外聽了麵露難色,胡大官兒更是一口回絕。隻說劣弟年幼,隻有虛名,並無實學。再加上自幼嬌慣,恐怕到了異國水土難服,所以還請另聘高明。兩下正在僵持不下,忽然一個穿著素淡藕荷衫,梳著油蔥蔥丫髻的丫頭從外邊捧進兩套茶食。胡員外和胡大官兒一看之下竟然都愣了一愣。那女孩並不怕羞,朝眾人“福”了一“福”,落落大方地說:“大公子,小姐有要事請您!”說完回身便走。胡大官跟了出去,不多時便滿麵春風地轉來,一口答應了茶商們的請求。
早春三月,天氣尚冷。一行人又是冒風北上,所以都雇了暖車。整個車軒裹在厚墩墩的綠呢裏,車裏還生了暖氣醉人的炭爐。胡二公子自打來時整個人便裹在齊膝的接籬帽裏,隨來的醜仆阿牛向大家告了罪,隻說主人偶然風寒,不便與人交談。說完主仆二人便躲到車裏,連午飯時喝“順風酒”都沒和眾人坐坐。
過午時分,車到縣境,沅陵縣令張克己帶著人攔下了車子。他直奔胡二公子的牛車,掀開門簾,將前來攔阻的阿牛一把推開。張克己見黑紗蒙麵的胡二公子兀自端坐不動,也不敢十分唐突,恭敬地說道:“在下沅陵縣,風聞胡商於茶葉中夾帶金珠,妄圖偷運,所以特來查私。還望與公子一麵!”誰知胡二公子仍不搭腔,隻是一個勁地用炭火烘手。老劉見狀勃然大怒,搶身上前,一把掀掉了紗帽。
黑紗下露出了胡秉乾俊美而微紅的麵孔。張克己見了不由大失所望,連忙將老劉喝退。阿牛鼓著嘴,翻著唯一一隻好眼說:“我就說過了,我家公子得了風寒,喉中劇痛,開口不得。你們做什麽凶神惡煞地推我一跤?我看你們這不是‘查私’,倒像是‘搶劫’了!”張克己被他白白搶白了一頓,倒也無話可說。隻好先蓋了個楦兒,說要去再查別車,從裏邊慢慢“擰”了出來。胡二公子還起身送到車門兒,對他微微一笑,急急地放下了布簾。
回衙的路上,張克己臉色鐵青。師爺幾次想張口相勸可又不知說何才好。等回到私衙,張克己卻眉舒目展地高興起來,張羅將酒宴擺進書房,與師爺共飲。
席上,張克己不斷向師爺敬酒、布菜。師爺愁容滿麵,哪裏吞吃得下。張克己先幹為敬,吸了一口洞庭春釀,說:“這‘酒’是我有意而為之的,你不能白喝,今夜務必要辛苦一趟!”師爺立馬起身道:“大人有何差遣?”張克己從容地吃了口菜,壓了壓酒說:“上次在胡家人多事亂,我一時心急沒看清楚。今天胡公子送咱們時,陽光正好照在他的臉上,我這才發現他耳朵上竟有兩點耳環的釘痕!此人絕不是胡二公子,一定有人偷梁換柱!今夜他們已經出了縣境。路上並無打尖客店,月色又好,車隊必會連夜而行。你作速帶人趕上,也許就能見到‘廬山真麵目’了!”師爺興奮地領命而去,來到門口,忽然問道:“大人,你說他不是胡公子,那會是誰?”張克己撚髯微笑:“他胡家難道隻有兩個‘公子’嗎?快去吧!”
茶商的車隊在靜謐的春夜裏變成一條清香的“河”。車夫一邊品著葫蘆裏的甜酒,一邊用鞭杆敲擊著車梆子,哼著俚俗卻又有趣的小曲兒。牛馬肥壯的脖子上響著悅耳的鑾鈴,仿佛是在替這些牲畜表達著心中的喜悅。要是能永遠走在這如夢境般甜蜜的夜路上,那該是件多美好的事呀!可惜,一夥騎士如蝗飛至,打斷了車隊富於詩意的旅程。一個蒙麵壯漢,手中揮舞著長刀,“哇啦啦”怪叫著向車子撲去。根據經驗,商人們知道這是遇上山賊強盜了。好在手中的現錢早已變成了一摞摞“茶餅”,拚著使些小錢打發,倒也不怕他們。誰知這夥人並非積年大盜,完全是聽說新羅商人車上有寶才糾集起來的縣中無賴。他們根本不管什麽規矩不規矩,隻想著錢財統統到手,活口一個不留!拿長刀的悍匪見胡公子的車落在最後,以為肯定有什麽“輜重”在裏邊。上前一腳踢翻車夫,毛腰鑽進了車裏。
“啊!”淒厲的慘叫響徹夜空。長刀匪徒早已一個“平沙落雁”栽出了暖車。一枚銀亮的袖箭蝮蛇般釘在他的左眼上,破碎的眼珠隨著鮮血噴出好遠。
“你是何人,敢傷大王爺的兄弟?”眾無賴邊大呼小叫給自己壯膽兒,邊將牛車裏外三層地包圍起來。
正在千鈞一發之際,夜空中傳來聲尖利的“響箭”,顯然是有人在向匪徒發出警告。無奈這些“雛兒”實在嫩得很,死到臨頭還不知不覺。果然,一個粗重的聲音壓過了狂暴的馬蹄聲,喝道:“大膽鼠輩,今天讓爾等知道‘神箭劉四海’!”話音未落,已經有三名無賴麵上著箭,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眾人這才知道厲害,連忙往草叢樹影裏跑了個屁滾尿流。老劉帶著幫差役騎馬趕到時,隻見滿地跑脫的鞋子,他不禁得意地撩髯大笑。
師爺騎著匹老實的母馬,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趕了上來。他來到胡公子車前,躬身施禮,請公子回衙和張縣令一會。隨即示意左右上車為公子“升帽”。那“胡公子”朗聲大笑,隨即又長歎一聲,說:“不必了,既然張縣令疑心至此,我就和他見見。隻怕見過之後,於人於己均不利也!”說罷自己掀開紗帽,火光下,顯出一張與白天大相徑庭的臉來。師爺嚇得脊背發涼,心想,真不正是那天在胡家見到的死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