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0年前,中宗李顯晏駕、韋皇後被誅後,被宣告“死”而複生的相王李旦坐在返京的船中。本來他是要等京城的儀駕來齊之後,再和胡妃風光上路的——受了那麽多窩囊氣,顯擺一下也是情理之中!但胡小姐卻對他說,當年劉氏複辟漢朝,文帝也是隻帶了五名隨從就匆匆上京。眼下是各種政治勢力鬥爭最微妙的關頭,必須盡快穩定局勢,否則定會再生禍端。李旦想到妻子那嚴肅的樣子與花前月下時的小鳥依人簡直判若兩人,不禁暗暗發笑。“她還讀過《漢書》。這樣有膽有識的小家碧玉竟會在危難之際與我喜結連理,真是我大唐之福,李氏之幸呀!”

他忽然想到行囊之中還有妻子放的個錦盒兒,信手取出,在燈下反複把玩。“這可是她給我的定情信物?絕不會的,不然她不會特意叮囑我在那個煞風景的時候打開!”他枕著錦盒,在江風的搖曳中進入了深沉的夢鄉……

舉行完新皇的加冕儀式,眾位元老重臣和起義功臣都被留了下來。睿宗親自在玉華宮以家宴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各元老們因為在韋、武時都當了戀棧苟安的應聲蟲兒,所以這時無不變顏變色,心裏發虛。而眾功臣則正好相反,無不為自己的好運感到興奮莫名。桓彥範等幾個將軍幾乎喝得東倒西歪,失了朝儀。可掌宮的督察太監哪裏敢去管他們。

龍椅上的李旦清清喉嚨準備說話,眾人兀自鼓噪不休。還是張柬之瞪了他們一眼,人們才打著酒嗝靜了下來。

“這次,嗯,”李旦在大家的臉上掃視著,似乎在尋找著什麽異樣,“這次朕重登大寶,實在是賴聖母皇太後聖明,”他話一出唇,眾位憋氣了很久的元老立馬興高采烈地應道:“是呀,對呀!”李旦輕蔑地笑了笑,繼續說道:“還有就是眾位股肱的赤誠推戴!”眾功臣馬上群起迎合,一時間“萬歲”之聲不絕於耳。“隻是朕離朝日久,對眾位的功績不甚了了。能否請大家趁著酒興寫一篇自己的‘功勞簿’。朕也好因功授賞,免得埋沒人才,致人興怨呀!”皇帝話音未落,酒桌撤去,文房四寶已擺在了眾人麵前。看來皇帝是有備而來,不寫是不行了。功臣們想都不想,刷刷點點寫了起來。就連那幾個大字不識幾筐的武將,也捋胳膊挽袖子,彎弓搭箭似的寫起了“醬肘子”體的大字兒。元老們倒麵露難色,除了曾勸武則天退位的狄仁傑等人慷慨揮毫外,大多舔筆咋舌,一籌莫展。

睿宗悄悄從袖子裏掏出錦盒,打開看後取出了一張紙條兒。他從太監那兒接過一打打新鮮出籠的“功勞薄”仔細對照起來。統統看完後,他長出口氣,命太監用宮燈將眾臣禮送回家,靜候綸音,隻留下刑部尚書張柬之大人別有商議。

眾人一時莫名其妙,張柬之倒是不急不驕,臉上平靜得讓人發毛。等雜遝的腳步聲去遠,李旦才命人給張柬之賜座。從錦盒裏又取出一方茶餅同麵小小金牌,命人用銀盤賜給張柬之。

張柬之仔細看去,見那牌上分明刻著“免死”兩個紅字。他依舊麵如古井,毫無漣漪。隻是站起身垂手而立,不說去接也不說不接。

李旦朗聲大笑,道:“愛卿,你可是疑心朕手中的紙條兒?這也無甚秘密可言,你拿去看看不妨!”張柬之接過手中,陡然看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幾個圓中見方、剛勁有力的字來。他依然不動聲色,隻是輕聲問道:“陛下,這是何意呀?”

李旦說道:“這是朕落難時有人給下的‘催命符’。本來已經被人燒了,還好沅陵縣有過目不忘之能,又給臨摹了一張。我有個足智多謀的‘入幕之賓’,叮囑我一定要找到這個下令之人。適才辨識後,滿朝文武中隻有您的字跡最像。”

皇帝這幾句話說得和風細雨,可旁邊的幾名太監宮女卻聽得毛骨悚然。張柬之竟渾然沒有反應,似乎李旦正在和千裏之外的旁人隔空喊話似的。“那又如何呢?”張柬之像在刑部大堂上和幕僚談話,不溫不火地問。

“隻能說明您是個能盡忠於我母後的忠臣。希望您能審時度勢,今後繼續盡忠我李家,明白嘛?那塊金牌是朕的一點心意,這茶則是路上帶的一點土宜,還請張大人笑納呀!”皇帝客氣的過分,整個殿中彌漫著詭異的氣氛。

“聖人賜,不敢辭。如此,老臣就鬥膽了!”張柬之說著將禮物納入囊中,落落大方得好像是在接受鄉鄰間的筆墨之贈。

望著張柬之昂首闊步、漸漸遠去的背影,李旦想起了愛妻臨行前的叮嚀:“一定要找到那個幕後主使者,他才是你最大的隱患。對這樣的狠角色目前隻能拉攏,但決不能長久置之度外!”——“那塊金牌能賣得多久的平靜呢?管他呢,還是想想怎麽安排胡小姐入宮後的妃位吧!”李旦向來是個不會鑽牛角的樂天派,他遇到問題想到的第一個字往往是“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