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值盛夏,新羅國首府慶州的街道上搖動著無數的團扇、草帽兒。無論貧富,此時心中都隻有一個字兒——“熱”。在最繁華的、仿長安的小朱雀街,人們卻似乎忘掉了炎熱。賣打糕的大娘伸著脖子望著忘記了吆喝,殺狗的屠夫扶著砧板看著,連蒼蠅都懶得趕。但他們純屬徒勞,因為街角的那方“清涼國”已經被裏三層、外三層的看客圍得水泄不通,根本看不見裏邊的情形。
那裏有兩間毗鄰而居的店鋪,都掛出了綠底紅字兒的“茶招”。和其他茶店不同,他們的門口都豎著高大的鬆棚。陽光被翠綠的、還掛著露水的鬆枝過濾,馬上失掉了火性,在新鋪的石板地上鍍上金綠交加的色彩。
雖說是王城,但除了王宮到處都是“無風三尺土”的黃土路,趕上過年過節撒上層黃沙便是了不得的事了。如今看見這水平油光的地板,老百姓無不十分好奇。有的小孩兒還跳上去踩上幾腳,但馬上被家長拽了回來。
人越圍越多。忽聽裏邊一串銅鑼響過,七八名衣著鮮明的俊仆將紅銅爐、砂茶具、紫藤桌等一應品茶的家什盡數扛出。末了走出兩個額發齊眉的童子,拿了銅盆竹帚,將那氣味清香的茉莉汁灑在地上。
大家正在疑惑,隻聽裏邊傳出聲中氣十足的咳嗽。往日的沅陵縣總捕頭、大名鼎鼎的“神箭劉四海”,今日的“四海茶鋪”的劉老板,腆著日漸豐盈的將軍肚兒,手搖白紈扇,四平八穩地走了出來。他向眾人拱了拱手,便徑自說道:“眾位客官,小店開張伊始本指望和氣生財。與同行之間更是隻求‘紅花配綠葉’相幫相襯。但隔壁‘克己茶莊’的張老板非說他那鄉間土茶勝過我殿中的武夷名品。在下冒昧,敢請各位高明駐足片刻,品評則個。我們有言在先,賭茶輸了的,本月一概半價銷售,以謝天下!”
那新羅本名“辰韓”,土人多是當年的秦漢移民,所以倒也通曉漢話。此時聽說有便宜可撿,立刻來了精神兒。鼓噪著讓“克己茶莊”的張老板出來答話。
“‘紅花配綠葉’雖然不錯,但也要分出誰是‘紅花’,誰是‘綠葉’呀!”戲謔的話音未落,張克己身穿白羅衫,頭戴折角巾,一副當地土人的打扮,從店裏晃了出來。他故作生氣,指著劉四海說:“雖然你那武夷茶確實名聞遐邇,但天下茶品多矣,你又安敢妄自稱尊?!就說我這沅陵碣灘茶,育於山水之間,盡得洞庭靈氣。連大唐茶仙陸羽都在書中稱讚‘無射之茶,天下妙品’。怎麽,到了你那兒反成了不值一文的‘鄉間野茶’?今天當著諸位定要與你見個高低,分個上下!”
劉四海不耐煩地一揮手,說道:“多說無益,咱們‘杯裏見真章’吧!”指揮著兩個童子腳不挨地得續炭添火,擺桌安杯。不一會兒,被火苗舔得紅通通的銅壺中響起了誘人的“吱吱”聲。
先點的是劉四海店裏的極品山茶。琥珀色的茶汁剛剛倒進紫砂杯裏,噴湧而出的香味兒馬上叫茉莉香水味兒變得煙消雲散。眾人仿佛置身於蒼翠的茶園,勁爽的山風搖曳著枝葉扶疏的茶樹,將每片葉子上的香味都細細地搜剔下來。也不管你是否已經吸夠,一股腦兒地送到你的麵前。大家兀自已“未飲先醉”,幾個有幸先品嚐的老者無不舌蹺難下,不住地擊節歎賞道:“好茶,好茶,小老兒活了大半世還從未嚐過如此甘洌的妙品。就是天上的龍涎玉露也不過如此罷了!”
張克己微微一笑,讓茶童洗盞更酌,用竹匙取出撮茶槍勁挺的春茶,輕輕倒入茶壺中。那如同金沙墜地的脆響馬上先聲奪人,吸引住眾人的眼球兒。隨著微開的井水“簌簌”地衝入,大家無不不息凝氣地等待著奇跡的發生——但是,真的什麽氣味也沒有。直到茶泡開後被傾入杯中,仍然沒有想象中那衝天的香陣出現。幾個尖酸的看客笑道:“這張老板真是小氣得緊,怎麽能用幾杯白水待客?”“這樣的東西喝它做什麽,還不如我家的香片茶過癮!”張克己聽了毫不生氣,隻是用手一指眾人身後,大家回頭看時無不呆住了!
原來整條大街的人都在向這裏聚攏,連王宮門前的衛士也經不住**,將長戟倚在宮牆上,不顧城樓上長官的嗬斥,舔著嘴唇奔了過來。人們邊跑邊說:“什麽東西,這樣香得可愛!”這時周圍的人才發覺那小小的杯中竟漾出如清溪、細泉般不絕如縷的香氣。它草蛇灰蔓般在地麵潛行,愈遠愈壯大,愈遠愈豐榮,直到最後匯成香氣之海,綻放出朵朵璀璨的香蓮!
“諸位,”張克己笑道:“這碣灘茶的特點大家想必已經明了,那就是‘香遠益清’,餘韻悠長呀!它不僅是茶中的精品,更是茶中的君子呀!請各位……”他話音未落,從四麵八方伸來的手已經把桌上的茶盞搶了個幹幹淨淨。那賣打糕的大娘見了這陣勢靈機一動,馬上高聲吆喝道:“‘碣灘茶’配白米打糕,賽過活神仙呀!”
幾天之後,兩店前都站滿了擁躉者。他們一方對武夷茶的濃烈心儀有加,一方則對沅陵茶的清香如癡如醉。鑒於勝負未分,兩店決定再比十天,邀請全國的風雅之士前來品評。後來這場“香甜的官司”竟一直驚動了新羅王。新羅王也興致勃勃地叫人取來兩種茶比較。喝過之後,呆了半晌,分賜兩茶“風雅絕代”和“天香醉人”兩塊金字招牌。這麽一來,前來駐足圍觀的、買茶訂貨的人更加如山如海,擁擠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