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很早就想采訪她,卻萬沒料到她會對我說這些話。

她曾經在一個女性占85%的國企做工會主席,沒有她化解不了的衝突;退休後開了職介和婚介所,生意紅火,是當地最著名的糾紛調解員;還是一檔收視率很高、類似《老娘舅》的電視節目裏最受歡迎的矛盾調解師。

所以,她讓我把她的名字處理成“全姐”,“成全”的“全”。

她坐在我對麵,輕輕地笑了下,說:

“最厲害的女人是:明明很強,卻懂得扮柔弱。

“最吃虧的女人是:明明很弱,卻偏要去逞強。

“可是我們身邊大多數都是後麵這種。”

我請全姐舉個例子,她說:“小李,在你麵前我想痛痛快快說話,平時我這個職業總要藏著掖著,太壓抑了,所以,我會跟你講背後這些心理動機。比如,我和我兒媳婦的相處吧,婆媳之間僅靠感情是很難維係的。

“我隻有一個兒子,孩子爭氣,從小成績就好,職業也很體麵,於是娶了個門當戶對的媳婦,去年生了孫子。按道理說,這是我家孫子,我這個當奶奶的肯定得帶,但你看我,忙得腳不離地,天性也不喜歡伺候人和帶孩子,怎麽辦呢?

“媳婦懷孕沒多久,我親自到兒子家把我和老公的工資卡送過去,裏麵所有的錢,未來都給媳婦和孩子。你也知道,我和我老公的工資卡裏能有多少錢呢?我們主要收入都來源於職介婚介所,但是,給工資卡是個態度,表達我們的重視,兒媳婦和親家還能不高興嗎?

“你記著,很多情況下,態度比行動更重要。

“孩子預產期是冬天,我親自織毛衣,那可不是給孩子織,而是給媳婦織,你說兩三千塊錢還不能買件舒服的羊絨衫?我幹嗎要親手織?還是態度呀!誰不知道我人能幹但是手笨,手再笨給媳婦親自織毛衣的心意也讓人感動吧?整個孕期,我們婆媳相處得確實和母女一樣,但這不是僅僅靠感情做到的,還有技巧。”

我見過不少從孕期就矛盾不斷的家庭,大多既有一個要強的婆婆,又有一個敏感的媳婦,很少有全姐這樣,用心力而不是情緒處理家庭關係。

2.

我問全姐,孩子出生後誰帶呢?

全姐答:“當然是親家帶了,毫無怨言全心全意地帶。孩子快出生時,我讓兒子組織一場雙方父母都參與的家庭會議,商量由誰帶孩子。會上,我搶著去帶,但就是有兩個現實的問題需要克服:一是我專職帶孩子,就得關了職介婚介所,我把每年大幾十萬的淨收益擺在桌麵上說,表示自己不在意錢,就在意我孫子,隻可惜奶奶要是陪伴了他的童年,以後上學出國就出不起錢了;另外一個現實問題,就是我不大會帶孩子,手笨啊,我親兒子小時候老磕磕碰碰,病也沒少生,我育兒理念落後,暫時也改不過來,就怕孩子跟著我受罪。

“兒媳婦也是獨生女,親家看得特別重,我這麽一說,她家父母坐不住了,馬上表示職介婚介所不能關,如果我能幫著找個利落保姆,他們就把孩子帶好。這不是我強項嘛,於是,孩子從此就歸親家帶。

“親家帶孩子辛苦,帶好帶壞我從不說半句牢騷,隻說外公外婆勞累,孩子養得好。孩子病了我買兩份禮物,其中一份給親家,病孩子最難帶呀,親家更辛苦了。

“小李,我就跟你直說吧,嘴甜、給錢、裝慫,要想占便宜,這三樣總得付出一樣對不?啥都不出還擺架子,家裏能沒有矛盾嗎?家庭關係好的人,其實都特別會認慫。”

3.

我對全姐說:“你這都能出婆媳關係攻略了。”

全姐這次笑得沒有那麽開心,眼睛裏飄過一絲疲憊:

“天天惦記這樣處事,人心還是累的。

“孫子百日酒,也是我融洽婆媳關係的時候,我們那場百日酒,主角可不是孫子,而是媳婦。我讓我老公代表長輩說祝酒詞,今天最感謝的人是兒媳婦,因為她旺了我們家三代。

“自從她嫁給我兒子,兒子更懂事了,說明媳婦善良知禮;她嫁到我們家來,我們的創業項目——職介婚介所的業務越來越好,說明媳婦有福氣有財氣;她還給我們帶來這麽可愛的孫子,給家裏添丁加口其樂融融,這可不是旺了三代?

“我老公話說得慷慨激昂,特別在狀態。男人都愛麵子,我在關鍵時候從來都是把他往前推,出風頭掙麵子我不看重,我隻要那個裏子。誰不知道他笨嘴笨舌?何必與自己老公搶鋒芒呢?親家感動得熱淚盈眶,媳婦特別有麵子,兒子也覺得我們做父母的周到。

“這一場百日酒,讓我老公、親家、媳婦、兒子統統滿意,家庭怎麽能不和睦呢?最重要的是,要讓他們全部支持我,我才能全心全意做自己的事業,花了心力但少了矛盾,還是劃算的。”

4.

全姐神采飛揚地說起她處理過的各種家庭糾紛,語速卻越來越慢,最後停住,問我:“小李,我能把自己家和別人家的矛盾都處理得大差不差,可是心裏卻越來越過不去一道坎。”

我有點驚訝,覺得她這樣機智的人哪裏還有想不開?

全姐說:“矛盾處理多了,人心就硬了,我不得不相信那句話——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你看過《甄嬛傳》吧?甄嬛起初對皇帝多好,知冷知熱、知心知意,皇帝卻覺得她任性。哪個女人對自己愛的人不任性呢?直到後來她經過禁足、流產、失寵的打擊才明白,男人更享受愛情裏的套路,而不是一個任性卻真心的愛人,然後她用慢慢的設計對付皇帝,不僅獲得了更高的地位,也獲得了更多的寵愛,這不是諷刺嗎?

“你問我為什麽能夠處理好各種家庭糾紛?講真話,我處理別人家的事,想的隻是怎麽推動和辦成這件事,並不像當事人那樣投入感情,感情太豐富,事情就黃了。

“即便是與自己老公、兒子和媳婦相處,我偶爾都會覺得心累,我跟你說的那些難道不都是套路嗎?可是,就算在家裏,隻有真情,沒有套路和技巧,也是難辦的。

“小李,你說這是虛偽嗎?”

全姐問完沉默了。

其實我也沉默了,我並不能給出一個讓自己信服的回答。

我不能簡單地說她的套路不對,因為那實在有效;我也不能說做人要感情真摯,因為對有些人,光真摯也沒什麽用;我更不能說全姐太精明——誰的精明不是被粗糙的世界磨煉出來的?

所以,我隻能把故事原原本本告訴你,你願意怎麽做,願意承擔什麽,自己決定,自己負責。

而成年人,就是不斷為自己的決定負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