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認為柔弱是女性美的重要標誌,並且以優雅、斯文、溫婉等詞匯要求自己,直到H跟我說那都是扯淡。
H是我大學校友,她經常教育我,學會對付壞人是女孩的防身必備,童話裏還有大灰狼呢,你不能指望自己一輩子幸運得隻遇見好人吧?
我盲目樂觀地表示:可以喊救命啊。
H翻我一白眼:你總得挺到別人趕來救你的那一刻吧。
大一暑假,我們一起到一家不大的周報實習,這是我和H第一次以成年人的身份接觸社會,都有點忐忑,於是形影不離。有一次,我倆被安排采訪一個做盒飯發家後來幾乎壟斷區域快餐市場的商人。
辦公室采訪結束後,他提出帶我們去看他的配送和采購,於是我們跟他來到配送現場。很多小夥子正騎車準備出門送外賣,他叫來配送負責人,說陪兩位實習記者再看一下采購存儲環節,H問存儲在哪裏,對方說在地下室。
四人一行繼續去地下室,雖然在一棟樓,路卻越走越偏,還沒到地下室門口,H便停住對我說:哎呀,忘記了,老師說11:00順路來接我們,還有五分鍾,時間不夠了。
盒飯王有點不悅:都到門口了,去看看吧。說著,動手拉H。
H立刻甩開,拽住我的手小步快跑,邊跑邊說:老師交代了,采訪不去黑乎乎的地方。
我們一口氣跑出門。
我問H,老師什麽時候說來接我們?H說:你傻啊,你不覺得他看上去不麵善?
我說:外表是有點凶,但也許他人不錯,不然怎麽做成生意呢?我們這樣跑掉不禮貌。
H搖搖頭:我爸說,女孩子對自己最基本的保護是不涉險境,不去可能有危險的地方,不管什麽環境,隻要自己覺得不對勁,哪怕隻是一點點,立刻離開。得罪人不怕,萬一對方是壞人才可怕,很多做成事的人靠的是膽大而不是好心。
H的警察爸爸覺得,教女孩防範壞人和教她們做個好姑娘同樣重要,尤其,對待壞人可以撒謊、吼叫、廝打、作假,用任何有效而不是有教養的辦法,有膽量殺人放火的惡人畢竟是少數,絕大多數壞人也會考慮做壞事的成本,成本越高越顧慮後果。
對壞人束手無策,對險境無法自救,並不是柔弱的女性美,是窩囊。
但是,確定反抗無效後要迅速妥協,生命高於一切,不認命和不拚命都是生存的智慧。
那年暑假實習快結束時,我們共同的實習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
老師肯定了我的實習表現,問我想不想做大稿,我問是怎樣的大稿,他拿出一封信揚了揚:這是封實名檢舉信,××地區(一個五線城鎮)一把手利用職權侵占土地,我們去做暗訪,這是難得的重要稿件。
我問還有誰一起,他回答:就我們倆,人多目標大。
我略遲疑,委婉謝絕:我的社會經驗和對稿件的處理能力都遠遠不夠寫這篇稿子,謝謝老師認可。
他的笑在臉上停頓了一下,收起,點頭示意我離開辦公室。
後來,我問H為什麽沒有叫她寫大稿,她齜牙咧嘴地笑著說:因為你看上去比我像包子呀,柿子還揀軟的捏呢。可是,特別好說話,特別不生事,並不是隨和的女性美,是缺乏立場和原則,壞人覺得這樣的女孩不僅上當概率大,事後風險也小。
時間證明H當時拉著我走開是對的,我拒絕寫大稿的機會也是對的:我們大學畢業那一年,盒飯王被曝光打著幫助大學生勤工儉學的幌子強行猥褻女生;而我們曾經的實習老師,一年後和我們的學妹談戀愛,可他的太太衝到學校毫不留情地掌摑了那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再然後,實習老師消失了,女孩從此像受驚的小鹿一樣生活在校園,一直到我畢業,她都沒有再談戀愛,隻是成績出奇地好。
齷齪的心和道貌岸然的臉也可以同時出現。
卑劣的品性和成功的事業也能夠成雙成對。
怎樣對付壞人呢?不涉險境不立危牆,盡量遠離有危險苗頭的人和環境,真到壞事降臨,需要和壞人正麵交鋒,絕大多數常人單槍匹馬都鬥不過壞蛋,因為常人有忌憚和底線,而他們沒有,殺傷力特別強。
可是,真的碰上壞人,優雅地喊救命有用嗎?
沒用。
多年來我眼見H用自己的方式應付了很多意外。
她對一臉壞笑走過來的露陰癖很不屑地說“這麽小還敢露”。我說你難道不怕他襲擊你?她撇撇嘴:真有那個膽對方也不靠露陰滿足自己了,他就是想看到你害怕的樣子。
那個露陰癖確實沒有再出現。
辦公室同事傳言她對銷售賬目做了手腳,她笑嘻嘻地公開走到對方麵前:聽說你認為我銷售賬目有問題?那是領導和財務關注的事,不是你該關注的事,有證據你就實名舉報徹底檢查,沒有就閉嘴,我特別有耐心和誹謗我的人用正當的方式周旋到底。
因為出了名的“不好惹”,H的工作反而很順利。
甚至,她懷孕六個多月時,我開車帶她出門遇上碰瓷,對方假裝倒在我們車前大聲喊叫被撞傷,我茫然的時差裏,H已經麻利地躺在地上比他們還大聲地呼救:有人碰瓷還毆打孕婦,快打110報警啊,我們有錄視頻……然後,對方飛快地爬起來跑掉了。
H拍拍身上的土,若無其事地坐回車裏。
什麽是“壞”人呢?他未必長著凶神惡煞的臉用刀抵住你的腰,他很可能是職場上為了升職機會詆毀你的人,是生活中為了私利最大化欺負你的人,是愛情裏犯嫉妒放你壞水的人,是婚姻裏挖你牆腳的人,甚至,是一些陌生的侵犯了你合理權益的人。
怎樣對付壞人呢?
H經常自嘲境界低,比如: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你踩了我左腳我一定護好自己的右腳;麵對虛偽的家夥收起自己的真誠;不講假話但不願意被人套話;理解他人對商業利益的合理訴求但是打回對方指望多吃多占的手。
我的偶像H也有兩個偶像:一個是曼德拉,因為他超越種族和仇恨的博大寬容;另一個是基督山伯爵埃德蒙·堂泰斯,因為他恩仇皆報的爽利,能把壞人出的拳打回去是能力而不是境界,不然阿Q怎麽報不了仇呢?
傻白甜並不是女性美,隻是懦弱的另外一種表現。
特別有觀眾緣的女人,無論是武俠小說還是都市劇,哪個身心弱小呢?從《射雕英雄傳》裏的黃蓉、《倚天屠龍記》裏的趙敏,到《雲海玉弓緣》裏的厲勝男,她們都是亦正亦邪的女人,能和好人好好說話,也能對壞蛋兵來將擋,她們層次豐富,搞得定生活不同層麵拋出來的問題,她們既會呼救,也能自救。
脆弱的女人應對不了凶猛的生活,連電視劇都覺得傻白甜不再討喜,何況現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