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可怕的噩夢。界心鳴身處一條狹長的隧道中,背後有無數隻潮濕、黏稠的怪手試圖抓住他,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傷口。為了逃出去,他隻能一刻不停地奔跑。
隧道的盡頭有一個女人,渾身是血,用空洞的眼睛望著他,揮動著雙手,像是在掙紮,又像是在呼救。她隻是流淚,不說話。
界心鳴終於跑到女人麵前,拉起女人的手想要帶她離開噩夢,但她的身體如同長在這裏一般,無法自由行動。她的眼淚落在界心鳴的手臂上,就像岩漿那樣炙熱,立馬灼痛了他。
女人張大了嘴,似乎想對界心鳴說些什麽,但她的舌頭已被割去,隻餘下空****的口腔。界心鳴在夢中發出一聲呐喊,然後醒了過來。
現在是兩點三十分,界心鳴比前幾次醒得都要早。那隻折磨他肺部的蟲子還沒有出現,他跑進廁所,用冷水洗了臉,顧不得洗漱,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飛快地叫醒旅館老板,辦理了退房手續。
界心鳴啃著壓縮餅幹,發動汽車,衝進夜色中。他經曆了好幾次循環,每次都回到原點,這讓他覺得自己像一條銜尾蛇,正在大口吞下自己的尾巴。
銜尾蛇這個流傳至今的符號,形象為一條正在吞食自己尾巴的蛇。尾接頭,頭追尾,形成一個圓環,常常象征循環和重生。
此刻,他覺得自己就像一條被選中的蛇,一個獨一無二的存在。每次重新開始,不是所有東西都會重置,存在他腦子裏的記憶會保留下來,這就是他的“蛇尾”,他的美味佳肴。他吞下、消化它們後,就能獲得力量,化身為龍,去揭開被眾人掩蓋的真相。
經過一路疾馳,五點三十分,他趕到了周忍冬的超市。透過門,他能聽到男人憤怒的謾罵聲和女人痛苦的呻吟聲。
他趕上了!
“你還敢出去!說,那封信是哪個姘頭寫給你的?”
“還不說,你接到那封信後就魂不守舍。”
“你要去見誰?是王傳明嗎?”
男人的質問聲中夾雜著拳打腳踢聲。界心鳴又一次撬開超市的門,進去後,他看到趙彬在打周忍冬。如果要加一個形容詞的話,他會加上“殘忍”。
貨架不是扭打中被撞倒的,而是趙彬將周忍冬摔出去撞倒的,趙彬幾乎是抓到什麽就拿什麽往周忍冬身上招呼。周忍冬倒在地上,手邊就是水果刀,她已經注意到刀子,準備握到手裏了。眼見慘劇即將發生,界心鳴大腳踹開橫在中間的貨架,衝向趙彬。
界心鳴吃了美味的魚,睡了一覺,雖然最後遭到槍擊,做了噩夢,但還算是養足了精神。他把積攢的力氣放在自己兩個拳頭上,左右開弓,打蒙了趙彬,然後又攢足了勁,狠狠朝他鼻子打了一拳。
界心鳴聽說街頭混混打架都喜歡打人鼻梁,因為隻要打斷鼻梁,鼻子就會不斷出血,極具視覺衝擊力,能嚇退膽小者,而又不會有危險,於是界心鳴一拳接一拳地打在趙彬的鼻梁上。趙彬被界心鳴打趴在地,衣服被自己的鼻血染紅了。
“忍冬姐,你沒事吧?”界心鳴這才有空詢問周忍冬。
周忍冬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滿是淚水:“沒事。”
“別哭了,幫我拿根繩子吧,我要把他捆起來。”界心鳴說道。
“這—”周忍冬有些猶豫。
“快點。”界心鳴催促道,“他要是緩過勁來,麻煩的就是我們了。”
周忍冬轉身到雜物間給他拿來繩子。界心鳴把趙彬捆起來,吊在房梁上,又從貨架上拿膠布封住了趙彬的嘴。料理好了趙彬,周忍冬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你自己告訴我的。”界心鳴說道。
周忍冬不明所以。界心鳴接著說道:“你這裏有藥嗎?要是沒有,可以去我車上處理一下傷口。我們一起去白水村。”
“那他怎麽辦?”周忍冬指著趙彬,說道。
“就這樣掛著吧。”要不是界心鳴想在這次循環中解決所有事情,他絕不會像現在這樣輕易放過趙彬。
“剩下的事情,我待會兒在車上告訴你。”界心鳴說道。
界心鳴載上周忍冬前往白水村。他和周忍冬有很多話要說,周忍冬也有很多問題要問界心鳴,所幸路還很長,他們有足夠的時間。
“忍冬姐,你收到信了嗎?”界心鳴問。
周忍冬看著駕駛座上的界心鳴,問:“信不是你寄的嗎?”
界心鳴說道:“不是我寄的,有人以我的名義寄給了其他人,約你們去白水村。我聽到了趙彬的話,這和王傳明又有什麽關係?”
周忍冬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說了實話:“我老公知道我曾經和王傳明處過對象,看到有人約我去白水村,他就覺得一定是王傳明。”
“那你呢?”
“我也想再見他,也想再見你們一麵。”周忍冬說道,“我是不是很傻?”
“唉,感情的事,誰又能說誰傻。”界心鳴說道,“不過這次不是普通的聚會。你知道嗎,我收到的信和你的不一樣,寫信的人說我到了白水村就能知道我姐是怎麽死的。”界心鳴注意到周忍冬神色微變,“我希望你能幫我。”
“幫你什麽?”周忍冬問道。
界心鳴說道:“幫我找出殺害我姐姐的凶手,找出寫信的幕後黑手。”
“為什麽你覺得我能幫你?”周忍冬輕聲說道。
界心鳴誠懇道:“我知道你藏了東西。對不起,我不會傷害你,也不想傷害你,到如今,我隻想知道真相。”
周忍冬猶豫了一下,說道:“如果你想要害我,隻需要站在門口看他打我就可以了。你知道嗎,那個時候我已經準備殺了他了。”
界心鳴用力地點了點頭:“我知道。”
“我藏了一張字條。”周忍冬說道,“和林盼盼有關。”
界心鳴遲疑了下:“我也有些東西要告訴你,無論有多怪異,都請你相信我,我需要你的配合……”
周忍冬鄭重地點了下頭。
臨近中午,兩人抵達了蕭索的白水村。
白水村的悲劇源於它的發展依靠單一的能源,當煤礦耗盡,白水村的消亡也就成了必然。白水村的事隻是一個縮影,在全世界,各個資源地的衰落都無法避免。
這一次,界心鳴沒有準備物資。隻有找到真相,他才能逃離循環,否則一切都是徒勞。
界心鳴不打算貿然改變進程,所以他讓周忍冬配合自己重複了之前的行為,他們一起到學校找王傳明和路駿。但這次又有了新的變化,學校門口沒有摩托,王傳明和路駿似乎還沒到達白水村。界心鳴低頭看了一眼時間,他有些疑惑,這次他並沒有早來多久。
周忍冬好奇地望著白水村,在她的記憶中,她已經有十來年沒回過白水村了。界心鳴見周忍冬這副模樣,便建議道:“要不然我們分頭行動,我先找他們,你去別的地方逛逛?”
“可以嗎?”
“當然可以,你一個人別走太遠。”界心鳴叮囑道。
界心鳴留在原地等其他人,周忍冬走進村裏,打算去看看自家老宅和幾戶鄰居的房子。白水村變化雖大,但這裏每一寸土地都承載了他們的回憶。那是兒童到少年,再從少年到青年,黃金一般的回憶。人這一輩子最美好、最愜意的時光都在那兒了。
界心鳴抽完兩根煙後,路駿騎著摩托出現了。經過多次循環,他對路駿的觀感已經變了不少,但對路駿而言,這還是他十三年來第一次再見到界心鳴,所以兩人還是有些尷尬,沒有多說幾句話。
五分鍾後,王傳明也到了,他把摩托停在校門口,和界心鳴他們打招呼。三人聊了幾句,王傳明一直若有所思地望著校舍,終於他建議道:“要不我們上去看看吧。”
界心鳴雖然沒有興趣,但按照劇本,他還是陪著另外兩人上了樓。王傳明和路駿看著這些舊物件大發感慨,甚至連自己小時候被罰站多少次、罰抄多少字的事情都回憶起來了。
直到葛宏發的汽車喇叭聲響起,界心鳴想起周忍冬還沒有回來,他留下其他三人在那裏聊天,自己去找周忍冬,但周忍冬並沒有在她家老宅。界心鳴找了幾個可能的地方,但都沒有發現周忍冬。
山風在空****的廢屋間穿梭,界心鳴覺得自己的心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拽住,有些慌亂。他馬上找到王傳明他們,告訴他們周忍冬失蹤的事。其他人也怕周忍冬出事,立刻和界心鳴開始尋找起來。
白水村就隻有這麽大,周忍冬不可能迷路。十三年前,白水村附近就沒有猛獸出現了,什麽老虎、豹子,都隻生活在老一輩人的故事中。界心鳴自己見過最凶猛的野獸,也就野豬而已。能威脅到周忍冬的,除了其他人,就隻有傳言中的怪物山鬼了。
“你們快過來!”是葛宏發在喊他們。
界心鳴趕緊跑過去,他趕到後,卻沒有看到周忍冬,隻看到幾個男人圍著一口井站著。界心鳴衝到水井邊上,看到井下正浮著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散開的,就像一朵黑色的花開在水裏。
那是周忍冬的腦袋,她的長發在水麵上飄散開來。
“還等著幹什麽,我們快下去救她啊!”界心鳴說著,就想抓井繩下去。
王傳明連忙攔住他:“你先等等。這根繩子都快爛了,路駿已經去找能用的繩子了。”用草繩做成的井繩已經腐朽,界心鳴一抓上去,碎屑就不斷往下落。
井下的周忍冬一直沒有反應,界心鳴也明白,此時下去恐怕隻能撈屍體了。大概十多分鍾後,路駿找來了繩子,他們幾個人合力將周忍冬撈了起來。因為泡在井水裏,周忍冬渾身冰涼,**的皮膚上又多了跌落時留下的剮痕,眼睛睜得又大又圓。
界心鳴回想之前的循環,周忍冬不是遭受家暴就是被蛇咬,難道她的命運無法改變,一定會在白水村出事嗎?
界心鳴用力搖了搖頭,時間都能倒流,他不相信自己會救不了周忍冬。他發誓要找出殺害周忍冬的凶手。這口水井在別人家的院子裏,周忍冬應該不會無緣無故走進別人家院子,而且水井有近八十厘米高的井壁,她絕不會失足跌落水井。
經過多次循環,界心鳴確定白水村就隻有他們幾人,這就說明,殺害周忍冬的犯人就在他們當中。
現在出了命案,他們的聚會隻能取消。葛宏發不想用他的車送周忍冬回去,界心鳴知道他是怕惹上死人晦氣,不過界心鳴也不打算把周忍冬放到葛宏發的車上。他整理好周忍冬的遺容,把她放置在自己的副駕駛座上,仿佛來時那樣。他就這樣帶著她回到了鎮子。
這是周忍冬第一次這麽早死,界心鳴懷疑是他的所作所為間接害死了周忍冬。
剩下的五人都作為嫌疑人接受了警方的審訊。界心鳴闖入趙家,綁住趙彬的事情被查了出來,但關於殺害周忍冬的凶手,警方還在調查,估計還需要幾天才能查明。但界心鳴可沒有時間了。
在看守所裏,界心鳴再度完成循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