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次界心鳴沒有做夢,但他醒來時一看表,已經兩點五十分,上一次是兩點三十分,那次他將將來得及阻止趙彬的家暴。這意味著他有二十分鍾的時間要趕,這次他甚至都沒有辦理退房,直接在房內留下房錢就跑了。

一路上,界心鳴不敢鬆油門,窗外的景色飛快消逝。界心鳴已經是第三遍走這條路了,對此,他有些鬆懈。

而鬆懈背後往往就藏著魔鬼,盡管他熟悉這條路,但他不知道路上究竟會出現什麽,比如就在前麵那個十字路口,一個黃色的身影突然出現。

界心鳴睡眠不足,又有心事,注意力並沒有百分之百放在駕駛上,身影猛然出現在眼前,他猛打方向盤,可已經來不及了。

隨著一聲慘叫,界心鳴狠狠踩下刹車。“咚”的一聲,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車撞到了什麽東西。他下車查看,發現前麵七八米處躺著一條黃狗,奄奄一息地吐著舌頭,看樣子是活不成了。

這狗不像普通的農村土狗,界心鳴不養狗,也沒了解過相關知識,但他能看出來這條狗應該是有品種的寵物狗。不過,誰會在早上五點放一條寵物狗出來?

界心鳴覺得這狗可能是被遺棄了,就當他調整好心態,準備上車繼續前進時,一個老人出現在他的麵前。

老人先是哭著撲向了寵物狗,見界心鳴要走,又攔住了界心鳴。從老人的哭喊中,界心鳴得知,他碾死的狗是老人養了三年的寵物狗。老年人睡眠不好,又迷信早上空氣好,所以趕早出來遛狗,結果就碰到了界心鳴。

界心鳴自知理虧,便掏出錢包,一邊安慰老人一邊準備賠償。但老人愛犬剛死,正在氣頭上,根本不願接受界心鳴的道歉和賠償,一直罵罵咧咧的,拉著界心鳴不肯鬆手。

界心鳴心急如焚,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表,十分鍾過去了。他隻能掰開老人幹枯、雞爪似的手指,把一遝錢硬塞到老人的口袋裏,轉身趕回車上。

老人把錢丟向界心鳴,紙幣被風吹散,就像四散的落葉。

是啊,金錢買不到生命,也彌補不了悲傷。

老人見界心鳴想跑,竟然直接躺到了界心鳴車輪前,逼停了界心鳴。但界心鳴急需時間,難道一條狗的命是命,趙彬的命就不是命了嗎?就算趙彬的命可以不管,但周忍冬是必須要管的。

想到這點,界心鳴再度下車。他蠻橫地拖開老人,又裝出一副凶神惡煞的模樣,威脅了老人,將他惡狠狠地丟在了路邊。老人似乎被他嚇住,愣在路邊,沒再來阻攔界心鳴,界心鳴也趁機離開了事發現場。

界心鳴碾死了一隻狗,又打了一個老人。他以前從未想到自己會做出如此惡劣的事情。這麽多年來,他就算不是一個好人,也絕對算不上壞人,更沒做過什麽傷天害理的事。雖然他也唾棄這樣的自己,可此刻他想不出別的辦法,他無暇他顧。無奈中,他隻能安慰自己,都是真凶的錯,要不然,他也不會淪落到這種地步。

界心鳴終於趕到超市,比之前晚了五分鍾。有了之前的經驗,界心鳴撿起路邊的一塊磚頭,二話不說直接衝進了超市。

周忍冬正舉著刀站在趙彬麵前,很激動的樣子。趙彬則一臉不屑地看著周忍冬。也許就是趙彬的這副樣子激得周忍冬最後動手了吧,他不明白,兔子急了也會咬人,任何人都有血性。

界心鳴朝著周忍冬喊了一聲“住手”,立馬跑到趙彬麵前,舉起板磚拍中趙彬的腦門。

趙彬沒想明白他們夫妻倆吵架,一個外人怎麽會突然出現,又怎麽會直接對他下手,所以他呆在了原地,沒有任何反抗。趙彬軟軟地倒在了地上,宛如一攤臭泥。

“忍冬姐,你別怕,我來了。”界心鳴對周忍冬說道。

他照搬之前的說辭,取得了周忍冬的信任,然後載著周忍冬前往白水村。當然,他在路上也和周忍冬談心,透露了之前循環的一些情況,不過他隱瞞了周忍冬墜井的事情。他害怕周忍冬因為此事不願意跟他前往白水村,同時,他有信心這次能保護好周忍冬。

到達白水村後,界心鳴依然沒在學校前看到那兩輛摩托,但他這次沒讓周忍冬離開他的身邊。他對周忍冬說道:“我們先等等他們吧,你就待在我身邊,不要亂動。”

周忍冬道:“為什麽?我還想出去看看。是不是之前發生過什麽事?”

界心鳴不想把事情說得太明白:“這裏比你想象的還要危險。”

“他們不都是我們的老朋友嗎?”周忍冬不解地問。

“誰知道人皮之下都藏著什麽。”界心鳴對周忍冬說道,“你就相信我一回吧,我不會騙你。”

如果沒有界心鳴,自己現在已經是一個殺人凶手了。想到這一層,周忍冬點了點頭,同意了界心鳴的安排。

一段時間之後,路駿騎著摩托到了。他下車後看到界心鳴和周忍冬,便走過來向他們打招呼。出於禮貌,界心鳴帶著周忍冬出了汽車。但就是這個失誤,讓凶手鑽了空子。

某個角落寒光一閃,一支箭破空而來。任誰也想不到,這個年代居然還有人用箭殺人,沒人能在一瞬間做出反應。

等他們反應過來,周忍冬已經胸上插著一支箭矢,倒在地上了。

周忍冬睜著漸漸渙散的雙眼,說不出話來,她隻能用手指蘸了自己的血,在地上寫著什麽。由於垂死的關係,她隻來得及在地上畫了一個“一”。

生死之際,周忍冬要寫的,一定是凶手的名字,但是除了界心鳴和路駿外,其他所有人的名字都是“一”起筆的。如果周忍冬能多撐一小會兒,凶手就能被揭穿了。隻可惜現實當中沒有“如果”。

當周忍冬被射中後,界心鳴拋下周忍冬,先跑向了箭射來的方向。從箭的樣式上看,它不是弓箭,而是弩箭,弩無法快速連射。如果周忍冬不治身亡,界心鳴隻要得知犯人是誰,在下次循環時就能做出防範措施,不至於像現在這般,敵在暗他在明,太被動了。

凶手應該藏在附近一棟小樓的樓頂,界心鳴焦急地四處搜尋,不料又一支箭倏然出現在他的視野中,朝他飛來。

界心鳴隻是一個普通人,他眼睛能看得到箭的軌跡,身體卻來不及反應。他調動全身的肌肉,盡可能地移動身體,讓自己不像是傻乎乎地撞上飛箭似的。他的努力還是取得了效果。

弩箭沒有射穿他的胸膛,而是直直射入了他的肩膀,留下一截箭尾在他體外顫動。

一種深入骨髓的疼痛瞬時席卷全身,壓製了所有感官,界心鳴大腦一片空白。幾秒後,他才漸漸恢複意識,忍著劇痛繼續搜尋。可劇烈的疼痛還是影響了他的行動,等他趕到時,凶手已經逃之夭夭。

界心鳴至少排除了預設機關的可能性,凶手就在白水村。

沒過多久,王傳明也到了,他看到被嚇傻了的路駿、受傷的界心鳴和死亡的周忍冬,當場愣在了原地。

然後一切又重演,他們帶著周忍冬的屍體離開白水村報警,聚會再次泡湯,幕後黑手的計劃無法實施。界心鳴由於肩膀受傷無法開車,隻能坐在副駕駛座上,讓王傳明幫忙開車;周忍冬的屍體被安置在後座上。

他們進了派出所,作為嫌疑人等待調查。不過,界心鳴這次又多了一項肇事逃逸的罪名。

界心鳴躺在看守所的**思考著白水村發生的事情。現在,他能夠確定這個殺害周忍冬的家夥和他一樣,也是一個循環者。循環者保留了記憶,才有可能做出偏離循環的事情,上一次周忍冬墜井應該也是這個人幹的,他是在忌憚界心鳴,怕界心鳴保護周忍冬成功進入白水村參加聚會。

知道自己不再特殊,界心鳴有一點失落。無論如何也解釋不了循環的他曾經想過,這或許是林盼盼對他的期待,期待他找到殺害自己的凶手,讓自己安心離去。如今,當他知道還有其他人也保留了記憶時,此前的信心與使命感**然無存。林盼盼將她的“恩賜”交給了其他人,她不再依靠界心鳴,也許是界心鳴的屢次失敗讓她失望了。與此同時,他也意識到自己不再擁有絕對的主動權,甚至變得被動起來。

這個循環者應該保留了界心鳴未參加的那次聚會的記憶。那次循環之前沒有出過問題,周忍冬死亡的提前就是在那次循環之後。但這個循環者為什麽要殺周忍冬呢?

界心鳴作為循環者,在經過兩次循環後就明確了目的—找到殺害林盼盼的凶手,這也是他們聚集在白水村的目的。可保留了記憶的新循環者,卻在循環開始後選擇第一時間除掉周忍冬,而不是來找界心鳴商量對策,這屬實奇怪,畢竟界心鳴此前的言行早已透露了其“覺醒”的信息。

問題還是出在界心鳴未參加聚會的那次循環上,當時一定發生了什麽事情,讓某個人留下記憶,將周忍冬視作敵人,所以才會在他們聚集之前想盡辦法殺掉周忍冬。

界心鳴在思考,如果在一開始就去尋找殺害周忍冬的凶手,他就沒有時間去阻止周忍冬殺死趙彬。如果自己不找到周忍冬並幫她製服趙彬,周忍冬就不會信任他,提供證據和證詞。

這似乎無解。

不對!還是有解決辦法的,界心鳴一拍腦袋,突然茅塞頓開:如果早到容易被攻擊的話,那他們可以遲到。他帶著周忍冬最後到場,凶手就沒有可乘之機了。這次循環開啟,他一定要早點醒來!

到了那天晚上,界心鳴在心底默念了一千次“醒來”,將這份執念根植在心底,瞪著眼睛等到午夜。

那股詭異的眩暈感再度襲來,一恍神,界心鳴已經回到了小旅館的房間內。界心鳴睜開眼睛,他成功了!

他和之前一樣急忙趕去周忍冬家的超市。窗外景物飛逝,車內的界心鳴絲毫不敢懈怠,全神貫注地觀察著路麵狀況,避免再次遭遇車禍。這次他安全、準時地到達了目的地。

界心鳴到時,趙彬還沒和周忍冬發生爭吵,於是他先撬開門鎖等了一會兒,等到屋內爭吵、打鬥發生,界心鳴才趕在最恰當的時刻進入超市。

這次循環,他為趙彬準備了一根短棍。根本不由趙彬分說,一頓抽打,打得趙彬遍體鱗傷,慘叫連連。界心鳴見自己已經打得差不多了,才對著趙彬的腦袋一棍砸下,把他砸暈,並讓周忍冬處理傷口。他自己從貨架上找出繩子,將趙彬五花大綁起來。

“你怎麽來了?”周忍冬問道。

“來接你去白水村。”界心鳴說道。

“那我們現在就出發?”

“不著急,我開了很久才趕過來,先休息一下吧,聚會不著急。”他優哉遊哉地請周忍冬吃了早飯,自己點了一屜小籠包和一碗鹹豆花,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

“我們不會遲到嗎?”周忍冬早上遭遇過那麽可怕的事情,根本沒有胃口,隻喝了一碗豆漿。界心鳴又在嘈雜的早餐鋪和周忍冬講述了一遍白水村的事情,向她尋求幫助。

八點半,界心鳴和周忍冬上車趕往白水村,他們隻要在午餐燒烤時趕到應該就來得及。而那時其他人都已到達白水村,周忍冬可能會遇到的危險自然而然就能解除。由於即將蓄水,前往白水村的路都被清空了,路上隻有界心鳴一輛車,他開得飛快。

突然,前麵的岔路口出現了一個龐然大物。

一輛貨車躥了出來,它的車廂擋在界心鳴前進的方向上,停住不動了。

界心鳴下意識猛打方向盤,但車速太快,他刹不住車子,前麵那輛貨車就是想製造車禍,害死車上的人。他根本避無可避,連人帶車打著滾翻下了山坡。

等界心鳴再次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渾身上下有無數的傷口,鮮血如奔騰的小溪正不斷往外流淌,整個人似乎都碎了。他吃力地扭頭一看,隻見周忍冬被變形的車體夾住了身體。碎掉的鋼條刺入她的體內,奪走了她的生命。

界心鳴覺得自己也快了。明知死亡,卻無力挽救,隻能等著死亡來臨,這是最恐怖的。而界心鳴已經經曆過好幾次這種恐怖了。他掙紮著想要爬出去,但四肢不聽他的使喚,他已經失去了對身體的掌控。天知道他怎麽了,也許是在下落的過程中摔斷了脊椎。

鮮血流入他的雙眼,洇紅了整個眼球,外麵的一切在他眼中都是鮮紅一片。

有個人影出現在路邊,向下張望。

界心鳴看到了他的臉。

他早該想到這個殺害周忍冬的嫌疑人是誰。弩屬於管製類危險品,危險程度和獵槍不相上下。弩的射程大於弓,穿透力更強,而且更精準。這東西不太常見,一般人家根本不可能會有。

那時周忍冬也在和路駿說話,她的目光在路駿身上,根本不可能看到射手的模樣,那她隻能根據凶器來判斷。他們當中有人私藏或者玩過弓弩,這個人瞞著其他人,隻把這個秘密告訴過自己親近的人。那麽誰會把周忍冬視作親近之人,周忍冬又會知道誰的秘密呢?

答案不言而喻,殺害周忍冬的人就是王傳明。那張字條最後指向的不是路駿,而是王傳明!

界心鳴想要開口,但他的肺已經像個破風箱,四處漏氣,根本發不出聲音。

王傳明提了個桶往下傾倒透明的**,那些**都倒在界心鳴的車上。他將火種丟下,界心鳴四周立刻被火焰包圍。

“不要怪我,我也隻是為了活下去!”他大喊道。

隨著大火,車上的兩人必死無疑。而當蓄水開始,大水一來,所有痕跡都會消失。界心鳴有些慶幸他受了這麽重的傷,撐不了多久。因為他聽說被火燒死是最痛苦的一種死法。

界心鳴知道王傳明不會善罷甘休,他已經走上了歧路,隻會越陷越深。循環不是他逃避現實和無恥求生的工具。

我們下個循環再見吧!

界心鳴這樣想著,合上了雙眼。

王傳明趁著夜色起身。

現在還早,雙親習慣第一次雞叫時起床。

他看了眼臥室裏掛著的電子鍾,顯示屏上紅色的數字顯示著當前的年月日。

是的,他又回來了,不知為何,他陷入了詭異的循環之中,無論怎麽做,他都會回到前往白水村的這一天。而且,沒想到界心鳴和周忍冬居然湊到了一起,他絕不能讓周忍冬到達白水村。

王傳明麻利地穿好衣服,準備出門,上次的車禍肯定讓界心鳴有所防範了,他必須再想個新法子。他也不知道這樣的日子什麽時候會結束,殺人可不是什麽好活計。

王傳明走到院子裏,去推自己的摩托,發現牆角站著一個人,似乎在等他。

“你怎麽知道我家的位置?”王傳明大驚道,同時慢慢往家裏挪動。

站在院子裏的正是界心鳴。

“因為我和你是一樣的人,你親口告訴過我你家在這裏,還邀請過我來你家做客。”界心鳴說道。

“不可能,我從未說過……”突然王傳明張開了嘴,驚訝地看著界心鳴。

“你想明白了嗎?我和你不是同時進入循環的。”界心鳴對他說道,“我比你早,經曆的循環比你多。我不知道我沒去白水村的那次循環裏究竟發生了什麽,但看你這副樣子,我能猜出個大概。你做了什麽事情,讓周忍冬對你徹底失望。她拿出了什麽證據,導致別人認為你就是殺害林盼盼的凶手,你被灌了農藥死去,所以你知道自己能重來後決定先下手為強……”

王傳明無奈地說道:“我也沒辦法,你知道那個農藥是什麽滋味嗎?隻一口,我就覺得自己的胃部到喉嚨都在燃燒,我立馬就砸碎了藥瓶。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但上天又給了我一次機會,它讓我活下去。”

“其他人就該死嗎?”界心鳴冷冷道,“你可能忘了你澆汽油放火的事了。你隻是胃到喉嚨在燃燒,我和周忍冬可是全身被焚燒。這筆賬我又該找誰去算?”

“誰讓你們一直逼我?”

“上天給你這個機會不是用來做這種事情的。周忍冬已經死過四次了,循環也多次重啟。你還沒明白嗎,你殺我們多少次都沒有意義。”在循環中,界心鳴最大的變數就是王傳明,所以他隻能耐心地為王傳明解釋。

“因為這個循環的核心根本不在你,而在林盼盼,她要的是真相。你死後循環沒有停止,正說明她認為你不是凶手。”

“不可能。”王傳明搖了搖頭。

“我不想討論那晚你做了什麽,也不想再和你多說什麽。這次我不會帶忍冬姐去白水村,你也可以有多遠逃多遠,但時間一到,一切都會重來。”界心鳴說道,“不管你相不相信,這就是不會改變的事實。”

“我會逃跑的。”王傳明說道,“如果真如你所言,我又該怎麽辦?”

界心鳴轉身離開王家,頭都不回地說道:“配合我,循序漸進。就當作沒有循環,你該怎麽樣就怎麽樣,隻有這樣,才能幫我的忙。

“你不會騙我?”王傳明說道。

界心鳴冷笑道:“我騙你有什麽好處?要不是被卷入這個事件當中,要不是需要真相,我還真的不想救你。”王傳明的各種表現已經讓界心鳴對他徹底失望了。等這件事結束後,他隻想遠離這個人。

界心鳴來見王傳明,就說明他放棄了周忍冬。在這個循環裏,周忍冬會被逼著殺死趙彬。盡管循環重置後,周忍冬不會記得這些事情,但界心鳴總感到痛苦,這是一種見死不救,他為自己的無能而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