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循環開啟了。

界心鳴醒來,發現自己依舊在發黴、狹小的旅館房間裏。一種無助的痛苦包圍了界心鳴,他甚至不知道該如何宣泄這種情緒。

他一聲不吭地衝進洗手間,打開水龍頭,讓水嘩嘩直響,流得到處都是。界心鳴不斷地掬起水往自己臉上潑,想要洗去那些一直流淌的眼淚。

他從未如此失態,哪怕是孤獨無助的溺死時刻,哪怕是他被誣陷為幕後黑手,哪怕是路駿第一次告訴他林盼盼對他的真實態度……

他揭開每個人說的謊,把真相一塊塊拚出來,最後卻得到了自己是真凶的答案。

他就是一個小醜。

如果這是林盼盼對他的懲罰,那也太殘酷了。

界心鳴花了兩個多小時才慢慢平複心情,強打起精神,驅車前往白水村。無論如何,他都得給這件事畫上一個句號,哪怕這個句號是用他的鮮血來畫的。

其他人都早早地等著他了。周忍冬見到界心鳴後,幾次想要張口說話,但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現在沒有話語能安慰界心鳴,他就像祭奠亡靈的紙人,人們隻等著燒掉他,平息死者的憤怒,然後繼續自己的生活。

葛浩成笑嗬嗬地看著他:“你想要什麽?我為你準備了繩子、安眠藥,還有農藥。”

“用不著你的東西。”界心鳴一把推開葛浩成,望了望不遠處的群山,“我也選擇懸崖。”

界心鳴在他們的注視下爬上白水村附近的懸崖,陰霾的天空下,懸崖拔地而起,好像是被人用巨斧劈過似的,又陡又峭,令人望而生畏。

“等等!等等!”周忍冬掙脫其他人,追上界心鳴,拉住了他,“別跳!這不是你的錯。”

界心鳴輕輕推開周忍冬的手:“這不是錯不錯的問題,我們得結束這一切。你能忍受重複的日子一直持續下去嗎?”

界心鳴一閉眼,用力一躍,如同被砍斷翅膀的飛鳥,從高處直直墜地。

隨著一陣劇痛,他的人生又一次結束了。

在這麽多次的死亡中,界心鳴覺得這是死得最輕鬆的一次。

可是,僅僅一瞬間,他的人生又一次重啟了。他又回到了那個發黴的房間,又從陰沉的睡眠中醒來,仿佛上天和他開了個惡劣的玩笑。

他抱著自己的頭,在**一動不動,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麽做了,難道林盼盼還不願意放過他們?她準備讓所有人都死?

他們六人再度聚首,每個人都在問為什麽會這樣。林盼盼究竟想要什麽?究竟如何才能結束這一切。界心鳴覺得有人在他耳邊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狂笑,那笑聲就像鋼針一樣直直插入他的腦髓,不肯消散。

“我們都忘了一個問題。”葛宏發突然說道。

周忍冬不解:“什麽問題?”

“把我們召集到這裏的幕後黑手到底是誰。說不定找到他,我們就能結束循環了!”葛宏發激動地看向眾人。

“沒有用的。”界心鳴突然回答。

“什麽意思?難道說你就是那個幕後黑手?”葛宏發質問界心鳴。

“不是我,但我知道是誰。”界心鳴抬起頭,並沒有理會葛宏發,而是轉頭看向葛浩成。與界心鳴的平靜相反,葛浩成臉上露出一個令人膽寒的可怖笑容:“這麽說來,你已經知道了。”

眾人齊齊看向葛浩成,界心鳴說道:“我們在白水村的時候都被藥迷暈了,隻有那個人沒有吃下迷藥,所以他才能趁我們昏迷期間完成各種布置。”

“沒錯,是這樣。”周忍冬點頭道。

“這段時間,我整理了當時我們吃喝的各種信息。”

1代表有,0代表無。

前半段燒烤表示在聚會前期吃過燒烤,後半段燒烤表示在聚會後期吃過燒烤。

“隻要再深入分析一下,真相呼之欲出。”界心鳴說道,“在一次循環中,我是被人用乙醚迷暈的。在迷暈前,我還看到葛宏發和忍冬姐在說話,所以葛宏發不是幕後黑手,與他相關的項可以拿走。後半段燒烤所有人都吃了,所以這段也是幹擾項,可以去掉。香煙的派發可以自由控製,但葛浩成和路駿都是直接丟一包出來共享的,所以也舍去這兩項。”

“我會被乙醚迷暈,是因為沒有攝入迷藥,幕後黑手為了執行計劃,隻能出此下策親自動手。”

“我拿啤酒瓶對瓶喝酒後,被幕後黑手用乙醚迷暈,拿杯子喝酒時,幕後黑手沒有出現。”界心鳴說道,“這就說明藥在杯子上,不在酒裏和瓶子上,所以保留用杯喝酒這項,去掉拿瓶喝酒那項,得到最終結果。”

隻有葛浩成還保持著“0”,說明他沒有吃下迷藥。

“他是怎麽下毒的?”路駿問道。

界心鳴說道:“前後半段燒烤唯一的區別在於水,部分食材都進行過清洗,水盆裏的水髒了,負責清洗的人就會倒掉髒水洗一下盆,換上幹淨的水。”

“水都在桶裏,如果有藥的話,應該全都有藥吧。”王傳明道。

“藥在盆裏。葛浩成讓人把內壁塗抹了藥的水盆當作清洗盆,所以前半段洗出來的食材全都有藥。換了水之後,盆裏就幹淨了,後麵洗出來的食材都是安全的。同時為了減輕自己的嫌疑、掩蓋下毒手法,他還在其他地方下了藥,比如杯子。用飽和式救援的說法類比,他就是實施了飽和式投毒下藥,在多地下藥,被害人隻要碰了一個地方就會中招。如果單獨看誰吃了什麽誰沒吃什麽,就會陷入思維死角,很難排查出有問題的地方。”界心鳴說道。

“但我和葛浩成一樣沒有吃前半段燒烤的東西,如果我不用杯子喝酒的話,他的詭計不就失敗了嗎?”周忍冬說道。

界心鳴繼續解釋:“隻要他負責燒烤,就處於不敗之地。他負責燒烤,就有理由忙著燒烤,不吃第一批烤出來的東西。他甚至可以故意多加辣椒,在其他人辣得不行時,用杯子倒一杯水遞給他們。他也能以關心女性的名義,讓你休息一下吃一串燒烤。葛浩成沒這樣做,隻是因為一切都很順利。”

“幕後黑手居然會是葛浩成?他的動機是什麽?”周忍冬不解。

“寶石。”界心鳴回答,“寶石礦位置和林盼盼死亡真相是綁定的。葛家兄弟做生意的本錢都來自寶石礦吧。白水村是個小村子,他們能接觸到什麽人,我們都清楚,哪有人肯出資讓兩個毛頭小夥去做生意。葛宏發掌握寶石礦分到的錢多,本錢足;葛浩成分到的錢少,最後生意失敗了。葛浩成需要錢,幾次三番找葛宏發借錢,或者讓葛宏發帶著他再去挖寶石。但葛宏發一直說寶石礦已經開采完了,還不願意把礦的位置告訴葛浩成,兩人徹底交惡。

“葛宏發態度曖昧,一邊說寶石開采完了,一邊又不把位置告訴葛浩成,葛浩成自然就認為葛宏發想一個人私吞寶石礦了。葛浩成欠了一大筆錢,急需錢還債,白水村也因大壩蓄水要被淹了。為了抓住最後的機會,葛浩成就大膽策劃了這一切。”

除了界心鳴所說的,關於葛浩成是幕後黑手,其實還有一些佐證。

他們這些人當中隻有葛浩成的時間最充裕,界心鳴在遷江縣,周忍冬整日都在超市看店,路駿雖然深居簡出,但總有人看到他進出居所,王傳明出去送貨最長不超過一周,葛宏發也天天在外應酬。隻有葛浩成在外租房,居無定所,和鄰裏也熟悉,消失過半個多月。

葛浩成的房間裏有紙有筆,說明他有書寫需求,但現在有一支筆在垃圾桶裏,說明那支筆已經壞了,那他應該還有一支好筆,被他拿走了。葛浩成的房間裏有一堆雜書,其中包括潛水書,他可能是想得到寶石礦的位置後,投下定位裝置,打算日後潛水尋礦。

葛浩成在林盼盼死後問過亮光的位置,他一直想知道寶石礦在什麽地方,他在調查時重提,是故意露出的馬腳,就是為了讓大家意識到他說了謊,他們的證詞不可信。葛浩成迷暈他們後,除了車鑰匙外,他還會拿走值錢的手表、首飾,這說明他很缺錢,而不是想誤導時間。

葛宏發攥緊拳頭,咬牙切齒地盯著葛浩成:“我都說過多少遍,寶石礦已經采完了!你這個滿眼隻有錢的敗類!”說著便衝向葛浩成,一把揪住他的衣領。

“你們又比我好到哪兒去?”葛浩成輕蔑地笑道,斜著腦袋掃視眾人,最後看向葛宏發,“你們都是無辜的嗎?林盼盼的死,你們每一個人都要負責!我是敗類的話,那你們這些殺人凶手又算什麽東西?”

葛浩成掙開拽著他的葛宏發,彎腰喘著粗氣,但嘲諷意仍掛在嘴角。

眾人啞然無聲。葛浩成說得沒錯,站在這裏的每一個人都是導致林盼盼死亡的罪魁禍首,他們都因為自己的私欲,選擇逃避責任,無視林盼盼的痛苦,隱瞞一切偷生。或許村民們口中的山鬼作祟不無道理—山鬼作祟,祟在人心。人心中的陰暗欲望滋養了山鬼,也滋養了他們內心的恐懼。

他們,就是山鬼。

“我……我還有一個疑問……我記得你和我說過某次循環中,葛浩成在逃亡路上慘死,”周忍冬怯怯地問道,“如果他是幕後黑手,怎麽會這樣?”

“應該是巧合。”界心鳴曾把路駿當作幕後黑手,他以為自己看到了路駿寫完信回來裝暈的過程,但這隻是假象。

在後來的幾次循環中,界心鳴從未在電視或報紙上看到過大壩蓄水延期的新聞,這麽大的事情不可能沒有報道和通知。難道隻有界心鳴被淹死那次是特殊嗎?不可能,在循環中最大的變數就是他們,像蓄水這種巨大事項絕不會更改。

真相呼之欲出,不是蓄水提前了一天,而是他們把日子記錯了一天。

為什麽會記錯日子?

因為幕後黑手留下來的信中明確說了還有三天。界心鳴猜想幕後黑手寫的其實是“2”天,但被路駿加了一筆改成了“3”天。上天是公平的,路駿的留言被人改過一次,這次輪到他改別人的留言了。

葛浩成用左手寫完信後,把筆留在了紙箱上。由於體質的原因,路駿率先蘇醒,注意到了黑色紙箱。他看到了信,得知林盼盼的死另有隱情,他想要為自己和林盼盼複仇,又怕凶手會逃脫懲罰,幹脆一不做二不休,誤導所有人,讓所有人都葬身魚腹。

那次循環,路駿溺死前的那句遺言就是為此而道歉。

為避免看到筆聯想到有人改過信這件事,路駿還把筆收了起來。後來,界心鳴為周忍冬排蛇毒,路駿拿出的筆正是葛浩成的筆,葛浩成怕暴露,沒有認領。界心鳴把他們帶出白水村喝酒那次,他向路駿要筆,路駿隻能去前台要來一支圓珠筆,就是因為路駿沒經過昏迷,沒拿到葛浩成的筆。

而界心鳴誤會路駿是幕後黑手,其實,他看到的是路駿改完信回來裝暈的場景。路駿的這個舉動打亂了葛浩成的計劃,他們醒來後發現還有三天,竟然一點都不緊張。葛宏發居然還提出走出去這種方案,如果是三天,那走出去確實還有一線生機。實際上隻有兩天時間了,黑水川的橋還被炸斷了,沒有他準備的路線圖,他們會浪費更多的時間。

按葛浩成的計劃,他們本該心無旁騖地調查林盼盼的死亡,因為那才是生機所在。但葛浩成也沒有什麽辦法,事態已經超出了他的掌握。他不敢貿然推薦調查。如果表現得太激進,他就會像其中一次循環的界心鳴一樣,被當作幕後黑手,直接被指出來。他隻能跟著葛宏發他們出發,最後在黑水川附近和葛宏發發生矛盾,墜崖而死。

“確實是我召集你們來的,所以呢?我已經死過一次了,循環並沒有停止。”葛浩成攤手說道。

眾人無言以對,他們終於理解了界心鳴所說的“沒有用”究竟意味著什麽。

“你們誰知道我姐的墓在哪兒?”界心鳴突然問道。

林盼盼原先的墓應該在白水村,但隨著大壩的建設,白水村成為蓄水區,有主之墓都被遷移到公共墓園了。界心鳴不知道新地點。車內一片沉默,他們這些對林盼盼有愧的人,這些年來從沒有正大光明地祭拜過林盼盼。

“我知道村委會把所有墓都遷到岩山陵園了。你是覺得,掃墓可以化解林盼盼的怨氣?”王傳明說道。

界心鳴聽到王傳明的回答後冷笑一聲,繼而悲涼地說:“我隻是覺得,這麽久了,該去看看她了。”

“那我們一起去吧。”周忍冬提議。

眾人分批擠在界心鳴和葛宏發的車裏,搖搖晃晃地前往陵園,一路上沒人說話。

墓碑空****地立在日光下,生出一塊濃鬱的黑暗。路駿和葛浩成為林盼盼墓添了土,拔掉了雜草;界心鳴用清水擦幹淨了她的墓碑;周忍冬拿出了路上買的香燭和各色糕點。他們每個人都為林盼盼燒了一遝紙錢。

你可以安息了,界心鳴在心裏對林盼盼說,真相已經現世,你也可以離去了。紙錢燃燒的火焰中似乎映照出了林盼盼滿足的麵容。界心鳴摩挲著墓碑,說道:“以後我會多來看你的。”

他不是不在意路駿說過的話,但如果一個人對你好了一百天,卻隻對你壞了一天,你還是會把他當好人吧?也許人與人之間的賬不能這樣算。就算聽到那些話,他也做不到由愛轉恨,在他的記憶中,林盼盼依然是他的好姐姐。

祭拜快接近尾聲,香燭燃盡。他們也準備走了。

天空落下雨來,烏雲從天際壓下來,豆大的雨點如斷了線的珍珠項鏈不斷落下。雨越下越大,打得樹葉啪啪作響,雨水落在地上,拍打出大地的氣息,空氣中飄著一絲泥土和青草的香味。地上的水匯成小溪,向低處流去。

“別發呆了,我們快走。”周忍冬催促界心鳴。他們沒有帶傘,隻能去車上避雨。

界心鳴向周忍冬跑去,回頭又望了一眼,林盼盼的墓碑在大雨中漸漸模糊了輪廓。

耳邊傳來嘈雜的響聲,混著難聞的氣味,刺激著界心鳴的神經。他終於睜開眼,可是什麽也沒看到。麵前緊挨著一堵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枕頭濕濕的,界心鳴自嘲地勾了勾嘴角,費力地翻過身。

眼前的景象讓他覺得自己仍在夢裏—他在火車上,躺在臥鋪上。

火車前進的噪聲,小桌上隻剩湯的泡麵,對鋪露在被子外的一隻腳,隱隱散發著臭味。界心鳴不敢相信,閉上眼,狠狠掐了下眉頭。疼痛從兩眉間傳來,他再次睜開眼,一切都沒變,他還在車廂裏。

列車員剛好來查票,界心鳴翻找外套,在內口袋裏發現了車票,掏出一看,車票上赫然印著:阜清—遷江。界心鳴看了眼表,晚上十一點十六分。他急忙詢問列車員日期,被告知現在是六月一日。

循環,結束了?

查完票後,界心鳴癱在臥鋪上,久久不能平靜。

上一分鍾,他還被困在噩夢般的真實裏,因為無法逃脫而崩潰。可當下一分鍾,循環真的結束了。再回想之前的事情,他又覺得一切是那樣不真實、那樣遙不可及,就像一個綿綿黑夜裏無法醒來的噩夢。在他滿頭大汗掙紮著醒來後,噩夢就在火車的轟鳴聲和逼仄的床鋪間遠去,隻留下一段似夢非夢的恍惚記憶和解開心結後的釋然與平靜。

在這個漫長的夢後,他發了一場高燒。燒退後,界心鳴覺得渾身說不出的輕鬆,漸漸地回歸了正常的生活。

後來,他去周忍冬家附近打聽過她的近況,得知周忍冬和趙彬離了婚,借了一筆錢,開了一家小服裝店。正當他準備離開時,周忍冬進貨回來,拽著拖車找鑰匙開門,雖然神情略顯疲累,但眉宇間不再有陰霾。界心鳴沒有上前打擾。

除此之外,他沒有去找過任何人,也沒有去確認一切是否真的發生過,那不再重要。無論循環是否真實,林盼盼的死都是無可辯駁的事實。她的死亡刻在他們每個人心裏,成了禁錮終身的枷鎖。心結雖解,可死亡的事實永遠無法改變。

界心鳴兜兜轉轉,上了天台。天台上有一個巨大的曬衣場,掛著顏色各異的床單和被褥,就像旗幟一般。

界心鳴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帶著點洗衣粉的味道,很好聞,不亞於花香。他站在天台邊上,俯視下方,人群在繁華的街道上緩緩流動……

宇宙會膨脹,然後縮回原形,周而複始。

你不知道的是,當宇宙再度膨脹時,現在的情況又會重演。

你犯的每一個錯,將會一次又一次地出現,永無止境。

所以我勸你,錯誤發生後立即修正,

因為這一次,是你唯一的機會。

—《K星異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