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在船舷上,潛水衣緊緊繃在身上,仿佛成了我的第二層皮膚。
抽完一根煙,我開始做準備運動。有些人下水前喜歡喝酒暖身子,這種土方反而會損傷人的身體,因為酒精刺激毛細血管擴張,逼著身體產生更多熱量,乍一下會感覺很暖和,其實是在透支自己的體力,一遇冷水,會成倍消耗體力。而且酒精也會混淆人的認知,水況複雜時,一個失誤可能就會葬送自己的生命。
我壓低身子,弓起背,放鬆自己,背過身子翻身下水,如一片葉般落入水中,待到適應江水後,我才打開頭上的潛水燈,向深處遊去。
一般人因恐懼而閉上眼睛的時候,我卻睜大了眼睛,想要把這些奇特的景象深深印入眼底。水底的樹木早已經死去,被江水泡成墨黑色,葉片當然早已落盡,取而代之的是各種不知名的水草,黑色的、綠色的、暗紅色的,纏繞在樹上。茂盛的樹枝將城鎮切割成不規則的幾塊,渺小的街道上散落著被廢棄的汽車、自行車,被水浸泡的房屋大多變形坍塌。
我繼續下沉,順著街道,拂去門牌上麵的汙泥,找到了目的地。這是我第五次下水,總算找到目標了。
他們說,李白是醉後為了撈水底的明月才落水身死的。
我沒有喝醉,知道明月不在水底而在天上,但這也不能阻止我一次又一次下水。我下水不為明月,隻為生計。
有人叫我們打撈員,我更喜歡管自己叫撈月人。我本在亙南工作,由於母親患病,不得不回到家鄉。因著大壩蓄水帶來的際遇,才得以到水底謀生存。
撈月人的工作很簡單,就是潛水找東西,不同於其他潛水員撈珍珠、海鮮、屍體……
我們找的是城市過去的記憶。隨著蓄水,大量的城鎮、村落被淹沒,人的記憶也就沉在了水底。
蓄水帶來的際遇主要有兩個,首先是旅遊業,大批被水淹沒的城市在哪兒都算得上奇景,吸引了大量獵奇客。但潛水本來就有一定門檻,而且缺少時間的沉澱,水下廢棄的城鎮還未展現出廢墟的美感,或者說,它所能呈現的美感也有限。江水中可沒有珊瑚和五顏六色的海魚,而且到了水深處,水底一片漆黑,與其叫觀光地,不如稱它為恐怖片現場。你說藍天、碧海、白沙不是比黑乎乎的江底好嗎?不過,旅遊業需要的潛水教練也有限。
另一個際遇是打撈物品。百萬人搬遷,總有人將重要的東西落在水底,有些東西無可替代。這時候,他們就會找到撈月人,出大價錢讓撈月人取回他們的回憶—有時是貴重首飾,有時是工藝品,有時還有更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比如這次。
出水後,我把袋子丟到船上,喝著同伴遞過來的薑湯,又接過一袋鹽花,擦拭身體。
“你下次能不能多花幾毛錢買點細鹽。”我對同伴說道,“這鹽疙瘩都快把我的皮割破了。”
“那是船家拿來醃魚幹用的,別嫌棄了。”
我把剩下的鹽狠狠丟到他臉上:“那下次你自己下水別拉上我,撈這東西多晦氣。”
同伴把袋子收起來:“升官發財寓意多好,這可值不少錢呢。”
我剛從水底撈起來的東西不是棺材而是骨灰盒,也不知道這戶人家當年是怎麽想的,居然連先人的骨灰盒都會丟下。
常言道水火無情,靠水吃飯的人大多都比較信這些東西,比如平日不能說“翻”,吃魚不能翻魚身。隻有我們這些窮瘋了的敢賺這種錢,不過撈骨灰盒的錢確實比撈其他東西多。
我看到遠處的一條小舢板上,有個人正在下水。這是我第一次見到那個人,他們都管他叫“耗子”。
同伴提醒我道:“不要惹他,這個人應該有問題。”
“什麽問題?”我好奇地問道。
同伴擺了擺手:“我也不清楚,反正他來路不正。”
同行當中沒人知道“耗子”的來路。他似乎就在江邊搭了一個草棚住下了,以貝類、小魚為食,很難想象,現代社會中還有人能容忍沒有電器的生活。
日頭下,我望到了他的臉,白得像廉價的白瓷。一個可怕的聯想立刻躍出我的腦海,那張臉簡直就和鬼片裏的幽靈一樣,白淨的臉,哀怨的眼神。一眨眼,我就找不到他了,他躍入水中,如同一滴水落入江海。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耗子”對潛水有著瘋狂的執著,潛水一般會挑天氣稍暖的時候,雖然到深水區,江水都冰冷刺骨,但在淺水區,體感還是有很大不同。我們下水也會選風和日麗的天氣,風和,水麵上就能平穩一些,日麗,水下的能見度也會好一點。但“耗子”除開冬天和一些糟糕天氣,似乎一直就待在水裏,聯想到他那副可怕的模樣,我甚至以為他是水鬼。
沒想到,就在兩個月後,我同他有了交集。
幹我們這行,地圖很重要,甚至比自己的技術還重要。如果有詳盡的水下地圖,一個技術平平的撈月人也能找到目標;要是不了解水下情況,一個高手也可能陰溝裏翻船。
我又接到一個活兒,是去一個村子的廢墟撈回一件遺物。村莊的情況一般沒有城鎮那麽複雜,畢竟村莊沒有城鎮的建築。可處於郊區,哪怕是在陸地上,你要是不認識路,也可能走錯村子,更何況在水麵上,我們根本看不到水下的情況,也沒有什麽參照物可以確認,更沒有老鄉能問路,找對位置反而成了最大難題。
這時候有人提議我去找“耗子”。“耗子”一直在收集蓄水區一些村落的地理信息,一般付錢或交換信息,“耗子”會願意幫這個忙的。
但我並不知道“耗子”具體住在哪兒,他活得就像野生動物,草棚搭到哪兒都可以。還好有人提起“耗子”最近會在撈月人常去的酒館出現,我有意去找他,去了大概三四回就碰到了他。
大概由於泡多了水,他渾身發白,毛發似乎都脫落了,兩隻眼睛又鼓又大,像是得了甲亢,又像是成了魚眼,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感。
我見到他時,他正在酒館外與人交談,似乎是又一宗交易。我也沒太意外,便躲在了一邊。等他們分手後,我再裝作偶遇,同“耗子”說上了話。聽口音,“耗子”應該也是本地人,隻是他的聲音就像老鴞鳥一樣難聽。
我和他做了交易,付錢請他協助,“耗子”的情報很準確,我找到了那個村子。可是那件遺物由於浸泡時間太長,已經半腐了,雇主挑三揀四,不想付錢。我同雇主大吵了一架,最後隻拿到了一半的酬勞。
那段時間,我正缺錢,母親的病越發嚴重,醫藥費宛如一個無底洞一般,怎麽也填不滿。而我能接到的活卻越來越少。夏天一旦過去,我就得暫時關張去找別的營生,但我也隻能找些體力活,普通的體力活又怎麽能負擔我母親的醫療費呢?我愁得大把大把掉頭發。
這個時候,撈月人之間流傳起一個說法,說水底下有幾十噸廢鐵。廢鐵、木材其實都是資源,尤其是木材,據說浸泡在水裏的木材經過水壓和水流的洗禮會成為陰沉木。有個撈月人聽說陰沉木值錢,錯以為隻要是水底下的木頭就都是陰沉木,雇船打撈起好幾根木頭,理所當然蝕了本,但廢鐵總不會出錯,畢竟鐵總是鐵。
撈廢鐵有些吃力,但至少有錢賺。正缺錢的我動了這個念頭,想趕在不能下水之前再做一筆生意,但沒有找到合適的合夥人。一般人都覺得老老實實撈點東西多好,沒必要費這個功夫,賺這點辛苦錢。而且廢鐵在白水煤礦,聽說是原先的采礦設備,但要找到白水煤礦很困難,其難度遠勝過我當初找到村莊。而且,打撈廢鐵的船費和器材錢也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我隻能放出風聲,看看還有沒有人有興趣,結果一整個月都沒人理會我。
夏天終於過去了。西南的濕熱讓我感到有些不適,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像是泡在福爾馬林裏。這個時節正是秋老虎肆虐的時候,我躺在出租屋裏休息,一個影子掠過我窗前。“是誰?”我看出去,外麵空空如也,一個人也沒有,但敲門聲很快響起。
我趕緊去開門,看到“耗子”渾身是汗地站在門外。
他道:“外麵太熱了。”
我忙讓開路,請他進來吹風扇。他說他想和我一起去探探白水煤礦,想入一份股。我自然是歡迎的。可他又說自己沒錢,隻能技術入股。
我原本就想拉上“耗子”,光憑他對阜昌水底的了解程度,他就是我下水時的不二之選。他雖然不能出錢,但我還是應了下來。我想實在不行的話,我就去借錢,借到器材錢再說。我和他把細節一一敲定,一直聊到半夜。
他走時,我本想請他吃頓消夜,增進下感情。畢竟下水之後,除了自己,就隻能靠對方了。他卻快步離開,不打算停留。我喊了他幾聲,他好像沒有聽到,我跑到門口想拉住他,他的衣角卻從我的指縫中溜走,隻留下滑膩的觸感。
我追到一條小巷裏。巷子裏昏黃的路燈不停地閃爍,耗子跑得出乎意料地快,我跟丟了,他就像一攤水消失在日光下。
在打撈前,我和“耗子”一起下水勘探具體位置。他沒有錢,由我墊付了氧氣瓶、租船費之類的費用。
“耗子”已經掌握了大致方位。白水村作為一個群山中的小村子,能找到大致方位就已經非常難得,也不知道“耗子”私下裏花了多大工夫。
這是我和“耗子”第一次合作。下水之後,我不由得驚歎,“耗子”的技術確實高超,比起人,他更像是某種水生動物。在江水中浸泡久了,他的體溫很低,給我一種清冷的感覺。我順著他的動作在水底穿梭,覺得要比我自己一個人潛水省力得多。在水裏,我仿佛變成了一條蛇,吐著芯子從江底遊過。直到氧氣不足,我才上船休息。
夜色很快就降臨了,我又看到了詭異的一幕:慘白的月光下,一個身影出沒在水裏,翻滾嬉戲,宛如不需要呼吸般在水裏停留,過很久,才仰起他比月光還蒼白的臉呼吸。
在船上待了五六天,我們一點點朝著目標逼近。我快吃厭了清湯掛麵,“耗子”卻不知道從哪裏撈到一條活魚,正用隨身的小刀去掉魚鱗,破開魚肚,就著江水洗淨了鮮魚,然後將魚片成小片,蘸了點鹽花直接送入嘴裏。
他見我看得出神,便對我說道:“要來一點嗎?”
我隻覺得別扭,據說淡水魚有很多寄生蟲,在他眼裏白花花的魚肉或許是美食,但在我眼裏,我隻看到了密密麻麻的蟲卵。
“不用了,謝謝。”我拒絕了他。
三天後,我們成功找到了白水村,緊接著就是白水煤礦。隻找了一兩個小時,我就找到了好幾台煤礦廢棄設備。
收音機裏說最近幾天可能會下雨,我欣喜地拋下定位器,準備日後再來打撈。我原打算立刻離開這裏,但是“耗子”說天色太晚,還是多待一晚。我懶得同他爭論,就同意了。
那一晚,風雨果然來了。我躺在船艙內,被劈裏啪啦的雨聲吵醒,睜開眼發現“耗子”沒了蹤影。我起身後才發現,他正站在船頭準備下水。
這樣的雨夜,靠著船頭白熾燈的光,我瞥見外麵江水滔滔,有千萬浪花搖曳其上。我不由得好奇,“耗子”究竟為了什麽,要在這樣的雨夜瞞著我下水。等我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也鬼使神差般穿戴好了設備,便把牙一咬、心一橫,“撲通”一聲躍入水裏,朝著“耗子”遊去。
我發現“耗子”的目的地是白水煤礦,但他在水底轉了幾圈,突然就消失了。我找不到他,隻能回到船上。他的衣服都在船上,我搜了搜,發現一本備忘錄。備忘錄上畫了一張地圖,是白水煤礦內部的地圖,它上麵甚至標出了一些洞穴的位置,其中一塊用紅筆圈了出來,紅豔豔的,像一塊血漬。
“耗子”有地圖,我不奇怪,我奇怪的是這張地圖看起來已經很久了。難道“耗子”原本就是白水村人,他隻是利用我重回白水煤礦?
我越想越覺得惡寒,於是又一次下水。這次我沒有上次那麽好運,居然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耗子”發現了蹤影。隔著麵罩、江水,我都能感覺到他那雙眼睛中迸發出的殺意,宛如熊熊火焰。我轉身想要回到船上,但“耗子”在我背後緊追不放,好在他腰間係著什麽重物,我才沒有被追上。
在他麵前,如果我是一條魚,那麽他就是一條水蛇,我隻是他的獵物。他終於抓住了我,可我反應比他快,一腳將他踢開了。可沒遊出多遠,我就察覺到了不對勁的地方,“耗子”居然關掉了我的氣瓶,我驚慌失措起來,試圖打開氣瓶,但怎麽也做不到。
“耗子”沒有再出現,似乎躲藏到了黑暗裏,正在看我的好戲。
不要惶恐,我告訴自己。不要做無謂的掙紮,放鬆身心放任水流帶走自己,普通人至少能憋一分鍾的氣,而我作為專業人士,隻要不浪費體力,憋氣時間有兩到三分鍾,這段時間足夠我再開啟氣瓶了。
雖然這一過程隻有幾分鍾,但對我而言,仿佛有幾個世紀般漫長,當我浮上水麵再度呼吸到自然新鮮的空氣時,我不由得感歎生命的美好。但這感動沒有持續多久,因為我看到“耗子”已經回到了船上,他準備拋下我一個人獨自離開。想到他差點殺了我,我就怒不可遏,擺動四肢,趕了過去。
“你居然還能上來?”“耗子”見我也上了船,有些驚訝。
“你究竟是誰?”我問道,“你在水下究竟幹了什麽?”
他沒有回答,抓住一個氣瓶向我砸來。我急忙閃開,從側麵過去抱住了他的腰,想把他推到水裏去。我原以為“耗子”隻是水下厲害,沒想到他在船上也力氣大得驚人。我反而被他打翻在地。他又摸出了那把殺魚的小刀,扭打中,刀在我腰上劃出了一道又長又深的口子。鮮紅的血液立刻流了出來,我不由得發出一聲悶哼,趕緊朝後退去。“耗子”見一擊得手,乘勝追擊,我隻能一退再退。
因為我們激烈的打鬥,船在水麵上左搖右晃。我被船摔翻,為躲避“耗子”,朝邊上滾了幾圈,結果滾到了一個袋子邊上。這個袋子是“耗子”費盡力氣從水底撈起來的。
我一碰到袋子,“耗子”看我的眼神都變了。我沒理會他威脅的目光,打開“耗子”帶上來的袋子。原以為是什麽寶物,沒想到隻是一堆沒什麽用的石頭。
我一怒之下,將他撈起的奇怪石頭丟入水中。隻見“耗子”狠狠瞪了我一眼,就好像我把他的月亮丟了一般。他沒再理會我,而是拿起設備又跳入了水中。而我趁這個機會開走了船,在遠處遠遠觀望。
“耗子”沒有再露出水麵。雨越下越大,驚恐之下,我開船離開了那片水域。自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耗子”。
醫院又來電話催繳醫藥費,無奈中,我隻能再雇船去白水煤礦,但白水煤礦根本沒有預料中的那麽多廢鐵。我隻打撈到那天找到的設備,而且出水後隻有幾噸,鏽得快成了泥,我徹底蝕了本。
母親的病越來越重,最後,還是沒熬過那年的寒冬。母親去世後,我也離開家鄉,再次回到亙南,成了一名潛水教練。
一個偶然的機會,我在亙南遇見一個從家鄉過來投靠親戚的撈月人。晚上,我們在酒吧喝酒聊天,談起水下那些失落的村莊、那個燈光昏暗的酒館、那份艱苦難熬的活計。
也是那個晚上,我聽說,又有人在打聽白水煤礦的消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