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麵麵相覷,一股難言的沉默四散開來。
葛宏發見其他人沒有反應,繼續解釋道:“我們之前不是覺得幕後黑手就在我們當中嗎?我們隻要把他揪出來,嚴刑拷問,我不相信撬不開他的嘴。而且比起十三年的無頭懸案,剛剛發生的事情更容易解決吧。你們覺得怎麽樣?”
王傳明點了點頭,道:“你說得有道理,我同意。”
路駿有些擔憂地說道:“隻是我們沒有多少線索。”
葛宏發搖了搖頭:“我們還是有線索的,隻是必須靜下心來回想和這次聚會相關的所有事。首先我們都收到信了,信上一般不都會有寄信人和寄信地址嗎?”
“一看就是假的。畢竟郵局不可能一一核實。”王傳明說道,“幕後黑手隻需郵票一貼,丟進郵筒。還有兩個人收到的是匿名信,根本沒有寫寄信人的姓名和地址。”
理論上,他們每個人都有可能寄出這些信。
“為什麽隻有葛浩成收到的信內容不一樣呢?”路駿提出這點。
“為什麽信的落款是小界呢?”葛宏發說道。
葛浩成急忙說道:“也許幕後黑手就想嫁禍給我們兩個。”
葛宏發說道:“總之,你們兩人的嫌疑比旁人要大一些。還有幕後黑手能藏起我們的交通工具,這說明他會開車。昨天開車過來的隻有我和小界。”
駕駛汽車也算是一門手藝,他們中會開車的人其實不多。
王傳明說道:“我是因為自己沒車,所以騎摩托過來的。”
界心鳴的嫌疑越來越大了。
“會開車這點有些站不住腳。”葛浩成說道,“我沒有車,也沒有駕駛證,不過我在工地待了這麽久,也會兩下子,有時候司機沒空,我也頂上去拉貨。開車其實很容易,隻是考駕照有些難。開車上路就是一個人套了一件大棉襖,看準方向,反應快些就行了,和騎自行車也沒什麽區別。”
界心鳴向葛浩成投去一個感激的眼神。
“那還有一點,理論上來說,誰和林盼盼關係密切,越有可能在十三年後策劃這一切。”葛宏發說道。畢竟人做任何事都是需要動機的,尤其是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情,可見執念之深。
葛宏發看著界心鳴,繼續說道:“林盼盼的事已經過去這麽久了,我們都已經放下,可能隻有你還記在心上。”
周忍冬突然開口說道:“這可不一定,路駿也是被林盼盼死亡的真相引過來的。而我覺得王傳明和我也會想要找出真相,讓林盼盼能夠瞑目,哪怕已經過了十三年。”
聽周忍冬這樣說,王傳明的眼神有些閃躲。界心鳴沒能注意到這一點。他正在內心深處感激周忍冬的仗義執言。
見此,葛宏發放緩了對界心鳴的攻勢:“現在這個階段人人都是嫌疑人,我也是為了找出幕後黑手,不是針對你。小界,你要是有什麽證據也可以放到明麵上告訴我們。”
界心鳴在心底苦笑一聲:“我能有什麽證據?不過,我久未聯係你們,根本不知道你們現在住在什麽地方。你們出去可以找人打聽下,問問看我是否通過熟人問過你們的近況。而且我一直都在遷江縣工作,除了前幾天請假來白水村外,一直都在工作,你們去我公司了解下也能知道我絕沒有時間偷偷回來,調查出你們的地址、聯係方式之類的。”
王傳明歎氣道:“要是不能現在就證明,你的證據也沒有什麽用處。”
這不是王傳明故意為難界心鳴,而是界心鳴的證據確實站不住腳。
界心鳴想了一下,又說道:“從現在的情況來看,這個幕後之人小心謹慎,幾乎沒有出紕漏。如果我是他,沒必要在自己身上留破綻。比如特意署名,比如特意給自己留一封不一樣的信。”
葛浩成在一邊連連點頭,很認可界心鳴,因為界心鳴的說法也減輕了他的嫌疑。
“我覺得可能是幕後黑手故意引導我們懷疑小界。”葛宏發話鋒一轉,“不過也可能那個人就是覺得這件事由小界提出更合理。”
“不應該。”路駿搖了搖頭,“如果這樣的話,為什麽不幹脆給除他之外的人都這樣署名呢?”
王傳明則說道:“要是按這個邏輯,那反過來說也一樣,幕後之人先暴露一點小破綻,被我們抓到後,又以故意栽贓陷害的說法,洗去自己的嫌疑。”
“好了,大家冷靜一下。”界心鳴打斷他們的爭論,“我有一個新想法,光談動機太虛,從信件上得到的線索又太少,我們可以從下藥著手。”
他們六人一起昏迷是因為藥物,理論上,六人同吃同喝,但隻有幕後黑手是假昏迷。弄清楚誰有可能下藥,誰能讓自己不吃迷藥,就能找出那個人。
隻是之前的食物和飲料已經被處理了,不然他們就能檢驗下哪些東西被下了藥。當然不是靠儀器,而是靠人體實驗。反正迷藥對身體的損害有限,每個人都稍微嚐一點,看看是否會發生反應。
雖然有些人懷疑界心鳴,但現在他們隻有六個人,隻要是有用的建議或思路都會被采納。
“下藥的方式也有幾種。”葛浩成說道,“我們可以確定是飲食上出了問題嗎?”
“對,肯定是飲食上。我們沒被針紮,也沒吸入可疑的煙霧,隻可能飲食上有問題。”界心鳴分析道。
周忍冬問道:“會不會是有什麽解藥?幕後黑手先吃下解藥,然後和我們一起吃下有問題的燒烤。”
葛宏發搖了搖頭,說道:“又不是武俠小說,應該不會有什麽解藥。”
“那吃完後吐出來呢?”周忍冬又問道。
“我記得我和宏發哥都去解過手。”界心鳴說道,“解完手後,我們也繼續吃東西了。”
葛浩成看著葛宏發提出一個問題:“我記得是小界先出去的,他回來後和我們一起吃喝,沒有異樣。你在小界回來後才出去,這期間隔了十多分鍾吧。”
“沒錯。”葛宏發不以為意,“這又有什麽關係?”
葛浩成追問道:“你回來後好像沒有再喝酒,隻是吃了點燒烤。”
葛宏發被葛浩成針對,有些生氣,黑著臉說道:“昨天我沒有吃早飯,空腹跑了這麽遠,一上來就喝啤酒吃燒烤,我的腸胃有些受不了。”
“你不是大老板嗎,應酬那麽多,酒量好得不行。再說啤酒就和水差不多,你怎麽會喝不下?”葛浩成根本不相信葛宏發說的話。
“不管你信不信,我的情況就是這樣。”葛宏發說道,“我現在又不能找家醫院開證明。”
“好了,好了。”王傳明出來打圓場,“宏發後麵還是喝了啤酒的,我記得我敬了他一杯。”
路駿也證明:“我也有印象,他確實喝了。”
“路駿,你是不是我們當中吃得最少的?”葛浩成又問道。
“昨天我的食欲不太好。”路駿解釋道。
周忍冬皺著眉頭:“吃得少不算什麽問題吧,你這樣有些太鑽牛角尖了。吃得少就能趕在其他人之前醒來做好布置?這根本不可能。體質不同,藥效也會不同。有人吃一片安眠藥能昏睡一夜,有人吃兩片才能起效。”
周忍冬歎氣道:“這個樣子不行,太亂了。我們還是從頭捋一遍吧。浩成,你先告訴我們那些食物最初是什麽樣子的。”
“我騎著摩托趕到白水村,將摩托停在老家院子後,就根據信上的指示去了礦上。”葛浩成想盡可能說得清楚一些,“我想先確認是否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了,結果發現倉庫已經被打掃幹淨,地上放著好幾個箱子,箱子打開著,裏麵是各種食材。我什麽也沒動,就回到村子裏,遇到了你們。”
界心鳴順著葛浩成的話繼續說下去:“我們跟著你去了礦區,吃了燒烤,喝了酒。在那之前,你有充足的時間在食材裏下藥。”
葛浩成反駁道:“但我們吃的都是一樣的東西,我能把藥下到哪兒去?最重要的是,這些食材都是幕後黑手準備的,他更有充足的時間下藥。”
“你說得對,是我沒想清楚。”界心鳴坦然認錯。
葛浩成接著說道:“你們跟著我到了礦上,然後我們就開始燒烤了。”
“你先給了我們啤酒。”王傳明說道。
“幕後黑手為了保護自己,肯定會有特殊的行為。”路駿分析道。
“我和小界是用杯子喝酒的。”周忍冬說道,“難道這有什麽問題嗎?”
葛宏發說道:“如果藥被塗在瓶口,直接通過嘴接觸啤酒瓶的人就會中招,用杯子喝酒就不會有事。”
界心鳴想了一下,反駁道:“塗在瓶口的話就有一些問題。就算直接對著瓶喝,每個人的喝法也有差異。”
葛浩成說道:“我是習慣含著瓶口喝,為了不浪費啤酒,嘴唇包著瓶口和瓶口往下的部分。”
路駿說道:“我應該是正對著瓶口的位置喝的。”
“就像接吻一樣?”葛浩成有些好奇這種喝法。
“如果硬要形容的話,就是這樣。”路駿說道,“還有人不會觸碰啤酒瓶,有點像把酒直接倒進嘴裏喝。”
王傳明撓了撓腦袋,說道:“還有這樣別扭的喝法嗎?我從沒有想過自己是怎麽喝酒的,剛才比畫了下,覺得自己的喝法應該介於你們兩種之間。”
界心鳴說道:“這樣一來的話,藥塗得太靠近瓶口,就算把酒倒進杯子,也不能避免中招。藥塗得太靠外麵的話,就算對著啤酒瓶直接喝也不會有事。”
“進退不得啊,也就是說這個下藥法不現實。”周忍冬說道。
“那根據每個人的忌口呢?”葛浩成說道。
“我們都沒有什麽忌口的,包括調料也都是均勻塗抹的,沒有製作特殊的烤串吧。”王傳明說道,“我記得六個人當中隻有你,因為挑食不吃香菇。”王傳明望向葛宏發。
“對,我沒有碰過有香菇的烤串。”葛宏發大方地承認了。
界心鳴提出一個假設:“如果藥在香菇上,完全不吃香菇的你就能避開迷藥。”
“但香菇是要洗的,迷藥不就被洗掉了嗎?”葛宏發說道,“我記得負責洗菜的是我和王傳明,香菇是我們一起洗的。我們沒做其他事。”
當時分工是這樣的:葛宏發、路駿負責洗菜;葛浩成、周忍冬負責燒烤;王傳明、界心鳴負責切菜、穿扡子。
就算葛宏發在洗菜的時候做了手腳,他也無法控製後續的發展。如果都是他負責的,那他可以故意在安全的烤串上不加香菇,用作區分。
“我記得我還特意和王傳明說過,讓他穿一些沒有香菇的串。因為我根本就聞不得香菇味。”
王傳明點了點頭,算是為葛宏發做證了。
“礦泉水隻有兩桶,所以我們沒有洗所有食材,隻是洗了洗蔬菜。”路駿說道,“封在塑料袋裏,真空包裝的肉和蝦,我們就沒有洗。我們用盆接了礦泉水仔細清洗了蔬菜,還換了好幾盆水,幸好我們都喝啤酒,不然水根本就不夠喝。”
他們也沒有全喝啤酒,至少界心鳴和周忍冬是喝了一點礦泉水的。
洗完後,他們就把食材交給王傳明和界心鳴。
“我們把食材混在一起,所以根本不知道哪些是路駿洗的、哪些是葛宏發洗的。”王傳明說道,“我們穿烤串也隻是根據食材來穿的—考慮葷素搭配,再把容易熟的和不易熟的分開穿在一起。”
雖然分了三組,但由於量不多,他們也都是聚在一起幹活的,彼此都能看到對方在幹什麽。在眾人的眼皮子底下,做小動作的可能性比較低。除非幕後黑手用極其巧妙的手法瞞過了其他人。
“我們穿好一批就交給烤的人。”界心鳴說道。
“燒烤的過程沒什麽好說的,就是正常的燒烤。”葛浩成說道,“我負責烤,周忍冬負責刷油放調料,這個過程沒有問題。”
“第一批烤串很快烤好,都被你們吃了。我們忙著烤肉,反而沒吃上。直到後來,你們又洗了一批,穿了一批。”周忍冬說道,“我們吃的都是一樣的東西。”
葛宏發揉了揉太陽穴:“我們一邊聊天一邊吃肉,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路駿道:“葛浩成吃過周忍冬烤的肉,周忍冬也吃過葛浩成烤的肉,而且算得上是隨機吃的,哪塊熟了就吃哪塊。所以他們的嫌疑也洗清了吧。”
“那煙呢?”周忍冬記起幾個男士都抽煙。山鬼或許是在香煙濾嘴上動過手腳。
“不可能。”界心鳴淡淡說道。
這些男人的關係就像一個亂糟糟的線團,葛浩成和葛宏發不會相互遞煙,而界心鳴也不抽路駿遞過來的煙,所以誰都沒辦法在煙上動手腳,藥暈其他人。而且葛浩成和路駿派煙,是把整包煙給別人,讓別人輪流從煙盒裏抽一根,等煙盒回到他手上,他再拿一根出來抽。
葛浩成一拍手,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現在我們都複過盤了,我記得我們的顏色和順序是這樣的吧。”
葛浩成說道:“開始吧,總得走出第一步,不如就按顏色順序。小界,你先來吧。”
界心鳴低頭沉思,他知道時間不等人,但他確實沒有什麽想法:“對不起,我不知道。現在的線索還是太少。萬一我選錯了人怎麽辦?我不知道誰會是幕後黑手。”
“那你的發言結束了。”葛浩成黑著臉。
如果每個人都不指認其他人,那麽討論根本就推進不下去。
“路駿,你來吧。”葛浩成說道。
路駿猶豫地說道:“我也不知道。”
“我覺得可能是小界。”剛一出口,王傳明又立刻改口,“不,不是小界。我,我也不知道。”
到了現在這一步,沒有人想率先當惡人。
“算了,我也不知道!”葛浩成道。
葛宏發看了葛浩成一眼,也說道:“我不知道。”
周忍冬的回答也和其他人一樣。最後的討論也沒有必要了。周忍冬又開始了啜泣。界心鳴覺得原來忍冬姐沒有這麽脆弱、這麽愛哭,不過他們遭遇了這麽可怕的事情,管不住淚腺也屬正常。
六人又一次沉默了,無情流逝的不隻是時間,還有他們的生命。
“難道我們隻能聽幕後黑手的嗎?”周忍冬開口道。
“既然找不出幕後之人,那就隻能找出殺害林盼盼的凶手了。”界心鳴猶豫半晌,還是提了出來。
“除此之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葛浩成說道,“不如我們試一試吧。”
終於有人說出了這句話。在排除其他法子後,為了求生,他們不得不選擇玩遊戲,這是一種妥協,這個時候說出這個提議,不會像最初那樣讓人反感。
如果這個凶手真的在他們當中,他們能揪出來,也算是為林盼盼報仇了。這兩者的結果雖然一樣,但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雖然說到底不過是自欺欺人,但有句話說得很對,人依靠結果而活,卻要靠過程來說服自己。
“要不然我們試一試吧。”路駿也附和。
事到如今,不會有人反對。
葛宏發點頭道:“也隻能這樣了。”
靠久遠的記憶解決多年前的謎案,還要獲得除凶手外所有人的認可,這件事的難度不是一般的大。
十三年,說短不短,說長不長,足夠讓兄弟反目、愛人陌路了。
“從頭到尾講一下吧,我的記憶都模糊了。”葛宏發感慨,“過去太久了,久得像是上輩子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