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樹林,前麵就是一片平地。不大的平地上立著幾間原始的木屋,看樣子是看山人或者獵戶的臨時住所。

葛浩成正站在門前,等著他們到來。他憔悴的臉上殘留著憤怒,甚至在界心鳴背著周忍冬進屋時,還狠狠瞪了界心鳴一眼。界心鳴沒有理會他,他覺得葛浩成能在當時的環境下說出那樣的話,真的是豬狗不如。

木屋保存完好,可能平時還有人居住,裏麵留有不少生活用品。陶罐、柴火、鹽花、油、煤油燈、尼龍繩子,甚至還有一張簡陋的木床和一條毯子。界心鳴往木**鋪了些茅草,安頓好了周忍冬。

霧已經散了大半,太陽還躲在雲層後麵,空氣中的濕度不減反增,仿佛就要下雨了。一旦下雨,雨水不但會影響他們的視力,還會使得本就難走的山路更加泥濘。葛宏發看了一眼手表—已經到了中午,他們的進度落後太多。

麻煩的事情一樁接著一樁,整個世界似乎都在和這六個人作對,不想讓他們平平安安地離開蓄水區。葛浩成一直站在門口,沒有進屋,仿佛不想和他們待在一起。

“我去和他談談。”葛宏發走了過去。

誰也沒有想到,葛宏發和葛浩成的單獨相處,最後會演變成一場可怕的意外。

他們準備生火煮菜,大約十分鍾後,他們聽到屋外傳來激烈的打鬥聲。界心鳴和路駿出門一看,發現葛宏發和葛浩成不知何時跑到了遠處崖邊。

葛浩成把葛宏發打翻在地,騎到他身上,一拳又一拳打在葛宏發頭上。看葛浩成凶狠的模樣,他似乎想要葛宏發的命。

“快住手!”

界心鳴和路駿大喊著跑過去,想製止葛浩成的暴行。

葛浩成聽到喊聲,略一失神,讓葛宏發抓住了機會。葛宏發奮力一搏,一個鯉魚打挺,直起身子,一頭撞在葛浩成的鼻子上。葛浩成的鼻血如瀑布般奔流而下,染紅了他們兩人。葛宏發趁著葛浩成還沒反應過來,推開他,踉蹌幾步朝這邊跑來。

葛浩成也從地上爬了起來,攔腰抱住還未跑出幾步的葛宏發,兩人又糾纏在一起。從遠處看來,他們像一對親熱的兄弟,實際上,他們是想置對方於死地的仇敵。

葛宏發反手一推,將葛浩成推開,顫巍巍地站直身子,準備應對葛浩成的攻擊。葛浩成卻因為葛宏發這一推,失去了平衡,腳底一滑,雙手在半空中無助地揮舞幾下,竟然向懸崖下滑去。葛浩成慘叫一聲,落入崖底,沒了動靜。

這時,界心鳴和路駿才趕到,他們來晚一步,兩人趴在懸崖邊,看到葛浩成躺在下麵一動不動。

“我,我幹了什麽?”葛宏發似乎傻了一般,愣愣地說道,“他沒事吧?”

兩人閉口不言。

葛宏發隻能親自走到崖邊,向下望了一眼,隻見葛浩成渾身是血,一動不動地躺在崖底。

葛宏發身體一軟,倒在了地上:“我剛剛隻是自衛,你們要為我做證。我不想殺他的。”

界心鳴抓住他的肩膀,告訴他:“冷靜一點,他可能還沒死。”

“葛浩成,你聽得到嗎?回答一聲。”路駿趴在山崖邊上大喊,崖底沒有任何回應。

路駿安慰道:“他可能暈過去了。”

“我下去看看吧。”界心鳴說道。

“太危險了,從這裏到崖底有四層樓的高度吧。萬一……”葛宏發說道。

“總不能把他丟在下麵吧。”界心鳴讓他們取來繩子,又就地取了一些樹藤,把這些東西接在一起,一端係在自己腰間充當安全繩,一端讓兩人抓著,然後小心翼翼地沿著崖壁爬下去。

碎石窸窸窣窣地從他腳底落下,界心鳴用力抓住石頭,慢慢地往下爬去。短短十多分鍾,他覺得有半個世紀那麽漫長。待他終於到達葛浩成身邊,近距離看到葛浩成時,他的心如墜冰河之中。

葛浩成躺在地上渾身是血,頭部有個凹進去的傷口,雙眼無神地瞪著天空,身體微蜷著。界心鳴趴到葛浩成身邊,確認葛浩成的呼吸已經停止,心髒也不再跳動。

“先把葛浩成拉上去吧。”界心鳴啞著嗓子說道,“他已經死了。”

聞言,葛宏發跪倒在崖邊,低著頭滿臉愧疚,他仍然不敢相信自己失手殺了葛浩成。

界心鳴爬上了懸崖,問葛宏發道:“你怎麽和他打起來了?”

葛宏發躲開界心鳴的目光,擰著眉頭說道:“他一直說要丟下周忍冬,我在勸他,然後他就和我吵了起來。從一開始我提議靠腿走出去,到多年前和我的矛盾,他的憤怒一股腦兒爆發出來,說是我害了他,他一定要先殺了我。”

葛浩成和葛宏發的衝突,一部分是由於葛宏發提錯了建議,把他們引到死路,大部分還是因為他們過去的矛盾。

“你們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麽?”界心鳴問道。

他曾經問過葛浩成這個問題,但葛浩成沒有細談,似乎不想提及。

葛宏發猶豫了一會兒,坦然道:“還不是因為錢的事情。由於白水礦衰敗,我和他分道揚鑣了。我借了一筆錢,開始做起了木材生意。當時我也是摸著石頭過河,心裏沒有半點譜,所以沒有帶上他。他見我生意有了起色,便也學我的樣子開始做起了小買賣,但他的運氣沒我那麽好,很快就陷入了虧空。”

界心鳴問:“所以他找你借錢了嗎?”

葛宏發點了點頭,滿是痛苦地說道:“那個時候,我自己手頭也不寬裕,隻借了一點。他生意失敗,背上一筆外債,跑到外地做工程去了。”

“你們的關係也因為這件事徹底毀了嗎?”界心鳴問道。

葛宏發無奈地點頭。

界心鳴歎息道:“唉,你們的事情以後再說吧。我會盯著你去公安局自首,不過我也會為你做證,證明你隻是自衛,無意殺他。”

“現在說這些都太早了。”路駿提醒他們道,“如果我們逃不出去,那就得為他陪葬,打起精神來,回去休整下,準備上路吧。”

等他們回到木屋,發現菜湯已經煮熟,王傳明卻消失不見了。屋前屋後都不見王傳明這個人,他們喊了幾聲,也不見回應。

“我去找他。”界心鳴說道。

“別找了,門口的柴刀也不見了。王傳明拋下我們先走了。”葛宏發點破真相。

他們發現,木屋地上劃了兩個字—“再見”。

“這個該死的懦夫。”路駿漲紅了雙眼,憋出一口濃痰,狠狠吐向門外。

“好了,大家再來選吧。”葛宏發輕聲說道,“要想追上王傳明的話,我們就隻能丟下周—”

界心鳴仍不願放棄:“我們還是可以帶上她的—”

路駿打斷界心鳴:“不要再騙自己了,那樣根本來不及。我也不想去找王傳明。”

“我已經受夠殺人這種事了。”說這話時,葛宏發雙目無神地看著自己的雙手,隨著這些事情一件又一件地發生,他的心態也崩潰了,“我要留下來,你們呢?”他覺得就算繼續前進也沒有足夠的時間,幹脆放棄了。

路駿一咬牙說道:“行,我也留下來,要死一起死,還能體麵點。我也不想再逃跑了,這種事一生有一次,也足夠了。我已經受夠苦了。”他做不出前腳還在痛罵王傳明,後腳就丟下周忍冬逃跑的事情。

葛宏發問界心鳴:“那你呢?”

界心鳴點了點頭,說道:“我也同意。”

“那好,你留在這裏照顧周忍冬,我們去造船。”葛宏發說道。

路駿質疑道:“船?你知道那是多大的水嗎,是能把山都淹沒的大水。”

“總得試試,不能真的待在這裏等死。”葛宏發說道,“我們處在山穀,水來時,山體會擋住大部分衝力,讓這裏的水位上漲能稍緩一些,萬一能活下去呢?”

“萬一”這個詞激起了他們的希望。

“這裏有工具,我之前在另一間木屋裏發現了一柄斧頭,船可能造不出來,但應該可以紮隻大筏子。”葛宏發說道。或許這隻木筏可以充當他們的挪亞方舟,幫助他們逃離死神的鐮刀。

三人分了菜湯,湯裏還放了蛇肉,這讓菜湯的味道稍微好了一點。界心鳴的碗裏躺著一截蛇尾,他嚼了一會兒,直到嚼沒了味道,才把骨渣吐掉。他們吃完後各自散開,做自己的事去了。周忍冬還在昏睡,沒有醒來的跡象。

界心鳴開始思索,如果木筏計劃失敗,他們都會死在這裏,那麽殺害林盼盼的凶手和把他們逼到這一絕境的幕後黑手又該怎麽辦?他們幾人的離奇故事隻能被埋葬在茫茫水底嗎?

—不,絕對不行。

也許慘劇發生後,會有人從他們的屍體上猜測出零星真相,可這不夠,人的死亡絕不能被敷衍對待。

路駿給界心鳴的鋼筆雖然已經被他砸壞,但將就著還能寫字;雖然沒有紙,但可以把字寫在布上。界心鳴趴在床邊,開始寫他的遺書。從林盼盼的死講到現在,然後把遺書塞到塑料瓶中封起來,等大水一來,塑料瓶就會成為漂流瓶,等日後被有緣人撿起,或許,真相也能等來被揭開的一刻吧。

遺書還未寫完,周忍冬醒了過來。現在的她渾身浮腫,五官都擠在一起,看不出臉上的表情。

界心鳴見周忍冬睜開了眼睛,急忙問道:“你還好嗎,要喝點水嗎?”

“不了。”由於浮腫,周忍冬說話都有些含混不清,“我有話要說。”

“我去把其他人都叫過來吧。”界心鳴說道。

周忍冬費力地問道:“王傳明呢?”

界心鳴考慮再三,最後還是決定實話實說:“他已經走了。”

光這五個字,周忍冬就明白自己被拋棄的事實。兩行清淚順著她的麵頰流下。界心鳴想,周忍冬心中大概有一種錯付情衷的感覺吧。雖然他們當年沒走到最後,但王傳明在周忍冬心中還是個特殊的人。

“我還以為自己在做夢了,原來都是真的,謝謝你,謝謝你沒有丟下我。”周忍冬向界心鳴道謝。如果沒有界心鳴,周忍冬極有可能已經被丟在樹林裏自生自滅了。

“別聽他們亂說,你姐姐是個好姐姐。”周忍冬對界心鳴說道,“關於你姐姐的死,對不起,你去翻我的錢包吧,裏麵有你想要的答案。”

界心鳴還想繼續問清楚整件事,但周忍冬腦袋一歪,又昏迷了過去。他摸出周忍冬的錢包,發現裏麵除了身份證和幾個鋼鏰兒外,還夾著一張紙片,看起來已經有些年頭了,上麵寫著一段話。

我們的事該做決定了,今晚9點就在礦區工棚,我們好好談談。

這是什麽?“今晚”指的是十三年前的那個晚上嗎?“我們”又是誰,周忍冬和林盼盼嗎?不對,這筆跡,界心鳴有些眼熟,似乎是路駿的。

就在這時,外麵突然響起一串悶雷聲。界心鳴隻覺心髒一顫,仿佛被閃電劈中一般,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上的動作。

“怎麽了?”界心鳴向外麵問道。

“快出來,好像是大水要來了!”葛宏發回答他。

界心鳴把字條和寫了大半的遺書一股腦兒塞進塑料瓶裏,蓋上蓋子,抱著周忍冬跑出了門外。

“現在幾點了?”界心鳴問道。

“四點十分了。”葛宏發說道,“大壩水庫蓄水了。我們被騙了!”

蓄水提前了!葛宏發認為幕後黑手隱瞞了這個重要的消息。這導致他們全部都會被淹死在這兒!王傳明八成也凶多吉少。無論他們做怎樣的選擇,結果都是一樣的,幕後黑手就是想要他們死在這裏。

外麵正在下雨,雨水會讓即將到來的大水更加凶猛。界心鳴向遠處眺望,外麵是地獄一般的景象:烏雲下,無數飛蟲和飛鳥不顧雨水,組成了一條黑線,正朝他們趕來。除了風雨聲,他還能聽到無數動物死前的哀嚎。在大水帶來的危機下,每個生靈都在瑟瑟發抖。

在生物史上,由大水引發的滅絕並不少見,如卡尼期洪積事件,這使得對水的恐懼也被刻在了所有陸生動物的基因內。不少感官比人類敏銳的野獸也察覺到了這場浩劫,從林子裏慌忙逃出,有最常見的山雞、野兔、野豬……更遠處還有黑黢黢的野獸,根本看不清模樣。

界心鳴突然想到,如果幕後黑手正監視著他們,那他也難逃一死。

“別愣著,待會兒一定要牢牢抓緊木筏。”葛宏發提醒界心鳴道。

他們忙了幾個小時,已經搭了一隻木筏的架子出來,現在也隻能靠這個半成品了。界心鳴先把周忍冬固定在木筏上,然後爬了上去。

“小心一點,第一波浪要來了。”葛宏發再次提醒。作為木筏的製作者,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木筏能否支撐他們四人的體重,如果能,在大水中又能撐多久。

葛宏發話音剛落,水就到了他們跟前。

界心鳴小時候玩過用水衝螞蟻窩的惡作劇,此刻,他覺得是自己的報應來了,現在他能體會到螞蟻的痛苦與無助了。

大浪襲來,四周全是水,盡管山體和木屋阻擋了下水勢,但這隻臨時紮成的木筏僅僅撐了十多秒就散架了。在大水中,會不會遊泳沒什麽不同,水流像淤泥一樣把界心鳴纏住了。

界心鳴覺得自己就像一隻落到了粘蠅板上的蒼蠅,根本掙脫不了水流的束縛。他剛想把腦袋伸出水麵,就有一隻無形的手把他按回水下。反複幾次,界心鳴覺得自己的性命已經丟了一大半。

在喝了好幾口髒水後,界心鳴終於呼吸到了空氣,一塊木筏的大碎片恰好漂到他身邊。他用盡全部力氣抓住了木筏,他看到另一端還有一人—路駿。

周忍冬和葛浩成已經不見了,可能已經葬身水底了吧。兩人來不及說話,又一個浪頭打來。路駿又落到了水中。

“對不起!”路駿大喊道。他的聲音混著水聲,界心鳴什麽都沒聽到。

“你在說什麽?”他問道。

“對不起,為這痛苦的一切!”路駿大聲喊著。

隨著又一個大浪襲來,路駿消失在了水中。然後是界心鳴,他也被水流衝離了木筏。無論怎麽掙紮,他都離木筏越來越遠,身體變得沉重,在湍急的水中慢慢下沉。

河水直接灌入肺部,刺激著他的呼吸道,瞬時體內髒水又從口、鼻等處嗆出,肺部和其他器官都像起火一樣痛苦無比,這個過程不斷地重複,界心鳴甚至覺得自己死了會更好。就算他失去了求生意誌,本能的反應也不會停止。他的肺還是會呼吸,希望得到新鮮空氣;他的雙手還是在亂刨,就算刨到了石塊,翻開指甲蓋,折斷手指骨,也沒有停止。他求生的過程充滿了痛楚,這痛楚直至他死亡,沉入水底才停止。

隨著最後一人沉入水底,一切都結束了,他們的故事似乎到此就告一段落。

不知誰口袋裏的卡牌掉了出來,水麵上漂浮著紅的、黃的、綠的、黑的卡牌。遠處,一個髒乎乎的塑料瓶順著浪花在水中浮浮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