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不知道多久,界心鳴緩緩恢複了意識,身下的觸感告訴他—他再度回到了那個小旅館。

這時他喉嚨一癢,又開始咳嗽。他掙紮著開燈,咳出奇怪的東西。這隻魔鬼一樣的蟲子似乎纏上了他的肺,再一次出現。

疼痛感和疲勞感那麽真實,絕不是夢境中能模擬的。加上,小蟲子、時間點這些細節都和之前兩次的情況一致。不停地循環回同一天,不停地經曆同一段時間,也就是說,他被困在了大壩蓄水前這幾天。

從目前的情況推斷,如果他在大壩蓄水那天午夜前意外死亡,他就會直接回到今天。他活到那天午夜也會回到今天重新開始。而且他隻是意識回到了過去,不會造成肉體上的傷害。

這是一種變相的後悔藥。他能回到白水村,改變眾人死亡的結局。

就在這個時候,界心鳴下定了決心,這一次,他至少要帶出其他人,然後再慢慢調查過去的案子,還林盼盼一個真相。

他早早地下樓,叫醒前台辦理了退房手續。那個小姑娘可能還沒起床,沒在喂魚。透明的玻璃魚缸內,那些小魚兒正在歡快地嬉戲,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囚禁在這一方缸內,沒有半點自由。

界心鳴不做半點停留,立即驅車趕往白水村。

在經過黑水川時,他還特意停下了車,鑽到橋底下細心搜查了一番,結果他真的發現了炸藥。橋梁損毀果然不是意外,幕後黑手等他們到齊後就會通過遙控器炸毀這座橋,確保能困住他們。

界心鳴不懂爆破技術,他隻能拆下炸藥包,丟入河內,讓流水把這危險的東西帶走。

然後,界心鳴繼續前進,將車停在了白水村入口的位置。他倚著汽車等了沒多久,就等到了第一個來客。

路駿騎著摩托風塵仆仆地趕來。界心鳴招手攔住了他。

“小界,是你呀?”路駿打招呼道,“我沒想到你也會來,你一走都多少年了。”

“我雖然離開了白水村,但一刻也不能忘了我姐姐。”界心鳴瞥了路駿一眼,“我寫信的時候,倒是怕你會不來。”

“那封信是你寫的?”路駿驚道。

鑒於上一次的失敗,界心鳴決定從一開始就假扮成聚會的召集者,名正言順地把他們帶離白水村這個絕地。

“除了我,誰還想找出當年的真相!”界心鳴提高了音量,“我怕用自己的身份給你寫信,你會不敢來。”

路駿苦笑道:“那你可太小看我了。現在怎麽辦,你要再審審我嗎?”

“我不光叫了你,等其他人都過來吧。”界心鳴說道。

他們又等了十來分鍾,這次到的人是王傳明。界心鳴壓下對王傳明的反感,和路駿一起歡迎了他。

“小界,好久沒見!”王傳明拍著界心鳴的肩膀,說道。

“我還怕你不來。”界心鳴笑著對王傳明說道。

“我們這些人四散天涯,幾乎沒有再聚的機會,借著這個契機,也算是了了我的心事,我當然要來。”

“那今天我們一定不醉不歸。”

見此,路駿徹底打消了懷疑,他相信界心鳴確實是本次聚會的召集者。

第三個到達的是周忍冬,和上次一樣,界心鳴幫周忍冬處理了傷口。

第四個則是開著車過來的葛宏發。

五人聚在一起已經有說有笑起來。

眼見日頭越來越大,王傳明問界心鳴道:“葛浩成呢,你沒有請他嗎?”

現在隻有葛浩成還沒有到。

界心鳴笑道:“我隻是看你們聊得火熱,讓你們多聊一會兒。浩成哥應該已經到了。我們去礦上找他吧。”

“你怎麽知道他在礦上?”周忍冬問道。

“我讓他在礦上幫點忙。”界心鳴說著,就帶著他們往礦上走去。

葛浩成恰好從山上下來。界心鳴遠遠就看見葛浩成的身影。

“浩成哥,快過來。”界心鳴大聲和他打招呼,“你來得正好,我們不用去礦上,你和我們直接走吧。”

葛浩成愣在了原地:“我們去哪裏?”

“去鎮子上好好吃一頓,現在白水村什麽東西都沒有。”界心鳴說道,“不能好好招待你們。”

“但礦上已經有—”葛浩成還想接著說。

界心鳴打斷葛浩成的話:“計劃趕不上變化,我們走吧。”

“可,可這也太浪費了。”葛浩成又說道。

界心鳴說道:“反正都是我準備的東西。不過確實有些浪費,搬下來放到我的車上帶走吧。”

王傳明也搭腔道:“今天是小界請客,我們就都聽他的安排吧。”

眾人又是一頓忙活,趕到鎮子上時已是午後,飯點早就已經過了。界心鳴找了一家大飯店,又將食材搬進了飯店的後廚。不過這隻是做戲,界心鳴偷偷囑咐廚房把這些東西扔了,準備新的食材。他還不知道山鬼把藥下在了什麽地方,絕對不會冒險食用礦上的食材和酒水。

界心鳴點好菜回到包廂,發現眾人還沒落座,原來他們還在排座次。一般有正對大門的座位,正對大門一側的右側為主客,是貴賓位。因為王傳明曾是組長,有人就讓他坐貴賓位。可王傳明說自己現在就是個司機,這個位置該讓葛宏發坐,因為葛宏發是大老板。葛宏發還在推辭。不過看他的表情,他對王傳明的這個行為應該是很滿意的,臉上的笑意都快溢出來了。

“快,先落座吧,就快上菜了。”界心鳴催促道。

葛宏發也不再推辭,坐到了貴賓位上。葛浩成冷眼看著葛宏發,挑了一個離他最遠的位子坐下了。界心鳴作為主人,為每個人倒酒。

“首先感謝你們都能趕來,為了我們的再會,先幹一杯吧。”界心鳴說道。

眾人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界心鳴借著這杯酒把話說開:“今天不單純是敘舊,我還想借著這次機會搞明白我姐姐的死,我想弄清楚她的死亡真相。”

界心鳴話一出口,桌上的氛圍頓時冷了下來。

王傳明說道:“當年不是都查清楚了嗎,林盼盼是死於意外。”

“哪有這樣的意外?”界心鳴說道,“我姐姐死得不明不白。”界心鳴說得悲痛,可葛宏發的肚子恰好咕咕地叫了起來。

“小界,你說得對。但事情已經過去這麽久了,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葛宏發說道,“我們先休息一下,你這個主人不動筷子,我們也不好……”

界心鳴歎了一口氣:“是我欠考慮了。”他招呼其他人先動筷子,然後試圖在酒桌上讓其他人再度開口。從葛宏發到王傳明,除了周忍冬和路駿外,所有人一個個都來敬界心鳴,每次都和他碰杯,向他訴說對林盼盼的哀思和惋惜。

按他們這裏的習俗,一旦碰杯就必須把杯中的酒喝幹,一口氣喝下去,還要倒過來讓旁人看自己的杯幹了。

在酒席上經常聽到一句話,叫作“無三不成禮”,意思是喝酒必須成三,所謂“酒過三巡”也是這個意思。而所謂的“打三輪”,就是每個人輪著敬一個人三遍,或者讓一個人輪著敬每個人三遍。

打過三輪後,不勝酒力的界心鳴已經有些發暈了。但酒精也打開了眾人的話匣子,他們說起了當年的事情。

可都是廢話!

這些東西,界心鳴在第一次循環的時候全都聽過了。他需要新的線索和證詞。

看看這些人都在幹什麽?

葛宏發在和王傳明喝酒,兩個人爭相讓自己的杯子低過對方,快都俯到地上去了。

葛浩成和周忍冬似乎自顧自地在喝悶酒,各有心事的模樣。

界心鳴一股憤懣之氣直衝腦門,正要發作,坐在對麵的路駿搶先站了起來,一腳踢翻邊上的椅子,怒道:“你們根本就不關心林盼盼!她死了,你們從未想過找出真相!”路駿情緒激動,滿臉通紅。

“好了,好了,你先穩定下情緒。”葛宏發走過去,摟著路駿的胳膊,安撫道,“你喝多了。我讓服務員給你倒杯水來。”

路駿沒有接受葛宏發的好意,將他一把推開:“我不用你假惺惺的。”

王傳明急著說道:“林盼盼的事,你有什麽資格怪到我們頭上。在這裏,和她關係最密切的就是你和小界。小界去礦區找過林盼盼,算是出過力。你呢,你在林盼盼死的當晚一個人騎車走了,天知道你幹什麽去了。”

路駿聞言宛如一個泄了氣的皮球,失了氣勢,頹然地抓起桌上的酒瓶,猛灌了幾口。

“對啊,如果不是我要和她分手,她或許就不會死了。”路駿居然哭了。

不知為何,路駿說出這話後,王傳明和周忍冬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尤其是周忍冬,她好像被路駿的情緒感染,也紅了眼眶。

“為什麽會這樣,我們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周忍冬說道。

眼看周忍冬情緒瀕臨失控,王傳明連忙跑到她身邊安慰她:“世事難料,當年我們分手也是無可奈何,其實都是我的錯。是我沒能陪在你身邊。”

現場又亂成一團,飯店的工作人員也趕來,圍在門口,生怕他們打起來。

這都是些什麽事情啊!界心鳴不由得想到,這和他在遷江縣參加的酒局一模一樣,隻不過是多了些愛恨。他們全都長大了,卻沒長成當初理想中的模樣。

這一場酒從下午三點喝到了晚上七點。在酒精的影響下,六個人都有些迷糊。

最後,界心鳴向路駿討要一支筆,他想要留下所有人的地址和電話,說是方便日後好聯係。路駿幫著去前台要來了一支圓珠筆,然後冷冷地看著他寫下那些信息。

界心鳴記得後來路駿酒氣衝衝地對他說,光一頓酒能有什麽用處,如果喝酒有用的話,我能喝出肝硬化。世情比你想的要複雜多了,你還是個被保護的小弟弟。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你。你能走出大山,但我隻能被拴在這裏。你不必長大!林盼盼的死對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一塊疤,你光靠吃吃喝喝就能把這塊疤撕開,讓傷口重新滴血嗎?

那晚眾人不歡而散。界心鳴渾渾噩噩地回到旅館,路駿的話一直在他腦海盤旋不去。為什麽林盼盼的死對他們而言都是傷疤?這背後到底發生過什麽樣的故事?他們向自己隱瞞了什麽?

思緒在酒精的蒸熏下猶如亂糟糟的線團,在腦子裏糾纏不斷。界心鳴一下子癱倒在床,陷入沉睡。

他又失敗了。

半夜,界心鳴從**爬起來,到衛生間抱著馬桶嘔吐時,一股無力感籠罩著他。

他們雖然沒有被困,也沒有傷亡,但林盼盼的事沒有任何進展,界心鳴依舊被困在循環裏。

他走出衛生間,抓起一個煙灰缸往牆上砸去。煙灰缸落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這時,界心鳴才想起煙灰缸是自己下榻旅館的東西,趕緊又撿了回來,幸好煙灰缸沒碎。

界心鳴趴到**,又陷入了熟睡。第二日快到中午,界心鳴才從宿醉中清醒過來,其他人都已經四散而去。他隻知道他們大概的住址,隻能從街坊鄰居口中打聽出他們的詳細住址,結果隻來得及找到葛宏發和王傳明的住址。

界心鳴想用剩下的時間去拜訪他們,但都碰了壁,根本沒見到人。

界心鳴心裏隻剩下苦澀和痛苦,還有無處下手的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