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先生曾作了一篇文章,名曰《苦雨》。

那是民國十三年七月,南方酷寒而北方**雨。這對於向來少雨的北京來說,的確有點別致。周先生家的建築耐雨能力較差,於是,西牆淋坍,南牆衝倒,水漫書房,梁上君子來光顧,滿園是漲過大水後的普通的臭味。這的確是讓人不快的事。蘇東坡作了一首《黃州寒食詩》,“自我來黃州,已過三寒食。年年欲惜春,春去不容惜。今年又苦雨,兩月秋蕭瑟。臥聞海棠花,泥汙燕支雪。暗中偷負去,夜半真有力。何殊病少年,病起須已白。”

兩者都是被雨所苦,隻是各有不同,於前者,其苦確是雨的原因,大致歸為物質受損之苦罷,後者卻非如此,其苦是由於東坡先生政治失意,看到連日綿雨所引發的精神之苦。

當然,苦雨又有很多類別。心情不好,碰上綿綿細雨是苦;建築物不好,碰上雨天漏水是苦;道路不好,雨路泥濘是苦;大旱之時,大雨突降,實為樂事,如若雨水過多,江河泛濫即是苦了;一葉扁舟,雨中穿行,美是美矣,但若海上捕魚,碰上暴雨,那就有性命之苦了。

我總以為,雨本身是好東西,苦她愛她均緣於人的需要與心情而已。譬如於我來說,去歲今天,在中國人民大學學習,某日下午三四時左右,在宿舍翻看書本,突然天空暗得離奇,瞬息之間便是黑天,用伸手不見五指形容並非誇張之語。外麵大雨,隻聽到聲音,卻看不到雨的樣子,待天漸放亮,才看到地上的雨水。這黑天大雨,對於在外作業的人們來說,確是苦事,於我,卻是很愜意的事物。感受白天的黑夜,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新鮮的體驗總的來說是好的。

相比北方,故鄉南方的雨有著自己的特點。有人說,北方的雨,下得豪爽、酣甜、粗獷、幹脆;南方的雨,下得纏綿、溫柔、纖細、持久。北方的雨像男人而南方的雨像女人。這大致勾勒了南方雨的基本樣態。於我故鄉的雨而言,另有一些自己的個性。故鄉在井岡山腳下的蓮花縣,與鄰近的永新、安福、寧岡等縣的氣候大致一致,受羅霄山脈地態地貌影響,全年雨水較多,空氣濕潤。由於山多的緣故,不會有1998 年九江大水那樣的洪澇災害,也不會有年初北方的大旱,更不會有地震,可謂是福地。記憶中,唯有的一次大水是在1981 年春天,連續多日的大雨導致山體滑坡,村野中的兩條小河不能承載從四周大山裏滾下的水,水稻田汪洋一片,原本高高低低的稻田、小溪、道路竟然被水抹成了一線平麵。於大人來說,苦的是剛插上的稻秧被全部浸沒;於小孩來說,卻是賞心樂事。對於山裏的孩童而言,可以領略一回大湖大海的開闊壯觀。更愉悅的是可以拿著網籃,任意抓魚了。

故鄉四季分明,不同季節的雨個個彰顯自己的特征。冬天枯水季節,降雨稍少些,大抵來講,這個季節可用苦雨名之,有時碰上連續十多天的降雨,衣服晾在樓亭上,總是幹不了,隻能用火去烤,有時不小心,把衣服燒了個洞,那就更苦惱。鄉間小路,晴天走著倒是舒適,一遇雨水,幹硬的泥路便軟化了,小孩子經常摔跤,酷寒的冬天,髒了衣服且不說,那個又幹冷又幹痛的滋味甭提多難受。秋天的鄉村,收獲之季,天氣晴好,雨水較適宜。水稻收割後,田野又幹又軟,散學後在幹稻草中捉迷藏、找老鼠。在田埂上挖個洞,柴火放進去,待所有柴棍燒得通透以後,把泥土填上,隔絕空氣,便是孩童自製的木炭,備上學取暖之用。如若此時,下一場秋雨,於大人來說,有一種收獲後詩意的美感。於小孩來說,則是苦了,隻能急急地在夢裏捉田鼠、燒木炭了。故鄉的夏雨涼爽、清透,一天之中,不期而至卻又驟然而去。對於雙搶季節的人們來說,又愛又惱,早稻收割後,犁田、插秧需要水,靠小溪水灌溉力有不逮,農人爭水吵架便是常有。晚上的田野人影綽綽,此時的農人個個是特工,捕捉到你走了,便躡手躡腳地過來,把你家的水切斷,引到他家的水田中。我與父親便是最高明的特工。每每此時,一場夏雨,人們歡欣雀躍,特工們便也銷聲匿跡。但夏雨也令人著惱,穀子曬著時,雷陣雨讓你措手不及,有時在午睡,有時在吃飯,但突然而來的雨讓你急忙忙去收穀子。不論你如何地快,在曬地上形成的小溪流,還是肆意地把部分穀子給卷了去。很快,雨過天晴,你又得把穀子給弄出去曬。

相比而言,故鄉的清明雨不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樂事。春暖花開,氣溫回升,柔雨綿綿,萬物複蘇,生命的氣息濃鬱備至。就如那清明雨,甜甜的、柔柔的、綿綿的、細細的,不疾不徐。既不會有冬雨的幹冷,又不會有夏雨的粗糙,也不會有秋雨的無趣。

關於清明雨,古人詩句描繪甚多。唐朝杜牧的“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欲斷魂。”說的是實情,且美是美矣,但確又有些片麵,不能表達出清明雨之浪漫。如我之故鄉,赤著腳,戴著草帽,塑料紙身上一披,便是雨衣。挑著稻秧,在路上滑滑地行著,借肩上一擔秧的平衡,猶如一架天平般,任身體在斜斜的鄉路上搖擺前行,有一種在陸路飛翔的感覺。身心愜意,浪漫至極。下到水田,涼意的水一刺激,會冷冷地打個寒戰。但與大自然的水土交融,讓你那久被包裹著的肉身滌**了俗世的汙垢,接受大自然的療治與保養,便是心靈質樸純潔了。勞動過後,隨風搖曳的秧苗被雨水掠過,便抖落了前時的褶皺與泥汙,顯出清勁、飄逸的樣子。此時,你會有“耕種清明雨,鄉野人間仙”的感覺。

作為江西詩派的創始人,宋朝詩人黃庭堅歌道:“佳節清明桃李笑,野田荒塚隻生愁。雷驚天地龍蛇蟄,雨足郊原草木柔。人乞祭餘驕妾婦,士甘焚死不公侯。賢愚千載知誰是,滿眼蓬蒿共一丘。”作者既寫了清明的祭祖,同時談到了清明時節的豐富雨水,新草嬌柔,在桃李笑的塵世生態中,反襯出野田荒塚的清涼。與故鄉清明雨相關的,踏青出遊是不能不提的。待到春光燦爛之時,山上可吃的、可美的、可感的事物極其豐盛,小兒們的笑聲便布滿了山野花叢。

宋朝吳惟信的“梨花風起正清明,遊子尋春半出城。

日暮笙歌收拾去,萬株楊柳屬流鶯。”寫的是城裏人的感受,城裏是感覺不出清明之愉悅的,人們半出城尋找春的安撫,楊柳流鶯與梨花畢竟是帶不走的,因而日暮笙歌之後,出遊之人還是無法真正與春天交匯,融為一體。

故鄉卻是不同,人是清明雨中人,春是鄉野人中春,春與人合為一體。每每此時,小孩是最快樂的。

野草莓長出來的嫩頸是最美味的零食。采了回來,折成寸許的小段,塑料袋裝著,坐在家門口的石階上,首要的是比比誰采的最大最嫩。獲勝之人往往怡然自得地坐在最顯眼的位置,小手慢慢地把包裏嫩頸的那毛茸茸的皮一條條剝下,露出水嫩嫩的胖頸,用食指與拇指輕輕捏住一端,手在上嫩頸在下地高高舉起,頭極致化地仰著,小嘴使力往上含住嫩頸,細細地吮著她的香甜與氣息,然後猛地一咬,咯吱咯吱地嚼著,發出脆脆的聲響,仿佛在品味仙宮蟠桃,其妙無窮。

於小姑娘來說,山上的野花野草,都成為裝扮自己與家居的最美飾品。母親采摘新長的蕨菜,成為全家人的嘴中美食。傍晚時分,父親閑了,帶著孩子們山上田野走走,小狗在後遠遠地跟著,遠處炊煙嫋嫋,周邊小鳥高歌,間或不知名小蟲子的清樂衝撞進來,加上黃牛的哞叫聲,春天的清明就成為人與自然融為一體的畫卷。

談清明雨,我們必須要說到清明節。清明節是我國民間重要的傳統節日,是重要的“八節”(上元、清明、立夏、端午、中元、中秋、冬至和除夕)之一。

一般是在公曆的四月五號,但其節期很長,有十日前八日後及十日前十日後兩種說法,這近二十天內均屬清明節。

清明節的起源,據說始於古代帝王將相“墓祭”

之禮,後來民間亦相仿效,於此日祭祖掃墓,曆代沿襲而成為中華民族一種固定的風俗。清明節又與古代一個非常有名的,現在已失傳的節日——寒食節相關。寒食節,又稱熟食節、禁煙節,冷節。它的日期,是距冬至一百零五日,也就是距清明不過一天或兩天。這個節日的主要習俗是禁火,不許生火煮食,隻能吃備好的熟食、冷食,故而得名。寒食節相傳是源於春秋時代的晉國,是為了紀念晉國公子的臣子介子推。據傳晉文公是第一個在清明節祭祀的人,而介子推是第一個在清明節被祭祀的人。其實,寒食節的真正起源,是源於古代的鑽木求新火之製。古人因季節不同,用不同的樹木鑽火,有改季改火之俗。而每次改火之後,就要換取新火。新火未至,就禁止人們生火。以後,才與介子推的傳說相聯係,成了寒食節,日期長達一個月。由於這兩個節時間非常接近,因而合二為一,成為今天的清明節。祭祖是清明節的主題,除此,其習俗還有郊遊、鬥雞子、**秋千、打毯、牽鉤(拔河)等。

清明祭祖,也就是掃墓、上墳之俗,是很古老的。

有墳必有墓祭,後來因與三月上巳招魂續魄之俗相融合,便逐漸定在寒食上祭了。

故鄉的清明節,時間不長,具體來說,就是上山掃墓的這天。是日,家家戶戶都要上山祭祖。在故鄉,兒子被認為是傳宗接代的主體,上墳的參加者隻能是兒子,女兒是沒有這個資格的。記得少小時候,父親帶著我們兄弟去掃墓。大清早,父親就要我們起床,備好大公雞或是閹雞,最好是周年的,鞭炮、紙錢、香燭、酒杯與酒壺等用籃子裝好,往山上前行。清明節是可以動土的,因此,鋤草培土是基礎工作。但凡先年發了財抑或是小孩考上大學的人家,也就是說,隻要是有了光宗耀祖事情的,都要著手祖墳羅盤的建造。所謂羅盤,就是建一個圍牆,把所有祖墳圍著,上窄下寬,表示後代會越來越多。圍牆就像一個折扇,兩條邊不斷延伸,羅盤的兩條邊不能超出現有的墳墓,隻有當下一代老去,出現新的墳墓,才把圍牆續上,與墳墓基本保持齊平。在吾鄉,祖墳有羅盤的人家很少,每次掃墓時,父親總是說下年一定要把羅盤建好,但直到我父親的墳墓已成為祖墳中的一員,羅盤才真正建成。

故鄉的山很多,每家都有自己的墳山。城裏的墳墓,很多人家的堆在一塊,密密麻麻的,雖然節省土地且也熱鬧,但相比故鄉,卻是顯得拘謹了。我家祖墳在一個山脊梁上,從上空俯瞰,這山梁就像一條長長的蛇脊背一般,爺爺的墳就葬在這道脊梁的最高處,旁邊有一棵方圓十裏山巒上唯一的大樹,山勢蜿蜒而下,因此稱作“蛇脊裏”。這是我爺爺當年從一個破落地主家買的一塊荒山,經過開墾,種上了些茶樹,因而就成了熟山,這也是我家唯一的祖業,從而成為亡人的安厝之所。據父親說,當年爺爺落葬的時候,由於山勢下遊是外姓顏氏的祖墳,其族人覺得我家的祖墳會壓了他們全族的龍氣,因此,有幾個老人前來阻攔。協商之下,爺爺的墳頭稍微移了點位,與他們的祖墳不同向。但是,由於我家祖墳在高處,真是有“一覽眾山小”的感覺,後來我們兄弟讀書爭氣,考上了大學,鄉人都說是祖墳葬得好,占據了這座山的龍脈。

清明祭祖那日,有豔陽天,也有綿綿雨。豔陽天固然方便,但卻少了一點憂傷感懷的情緒。因此,我倒喜歡清明雨時祭祖。祖山距家不是很遠,但泥路崎嶇,碰上雨時,軟軟的黃泥路既滑又黏,經常把我的雨鞋粘住,跑出老遠,才發現是赤腳踩在地上。於是,幹脆赤腳前行,去是上坡路,必須攀扶路邊的樹枝,柔柔細雨飄在身上,根本不當一回事,心裏想著的是給祖父母們作揖行禮,更美的是站在祖山高處,憑細雨斜眺,他人或行走或祭祖的情景便一覽無餘。

上山難下山卻容易,我和二哥經常是奔跑著下去,連跳帶滑,不一刻就到了山腳。雨天祭祖,雖有行路不便之困,甚至大公雞經常在我滑倒時跑到樹叢裏,讓我們一頓好找。但心情是虔穆的,絲絲的雨霧經常讓我遐想翩翩,希望在人神共處的交界處與從未謀麵的祖父母對話交流。那時,總感覺有些不平,為什麽別人家小孩有爺爺奶奶寵著,而我連祖父母是什麽模樣都不知道。

近年,故鄉的宗祠建好了,宗祖爺的墓地也找到並修葺一新,除了自家的近祖,全部族人還要去湖畔宗祖的墓地祭祀。清明節的內容豐富了,時間也延長了,人們更團結和睦了。明朝詩人高啟歎道:“滿衣血淚與塵埃,亂後還鄉亦可哀。風雨梨花寒食過,幾家墳上子孫來?”可是,身處昆明異地他鄉的我,連清明回家祭祖的機會都沒有,更談不上清明之後去祖山了。十年來,對故鄉的祭祖,故鄉的清明節,隻能心向往之,幾回回夢裏清明雨了。

(本文原載於《四川日報》2022 年6 月10 日,《中國文藝家》《蓮花》雜誌全文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