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華書錄《那一片鳳羽》( 節選)那一片鳳羽
秋雨,迅疾而蓬勃,宛若老家的秋豆,密麻麻地把沱江水麵揪出了萬千疙瘩,蒸散出嫋繞的輕煙,增添了雨夜鳳凰城的神秘意境和出世之美,讓初臨沱江的我有了超預期的好感。
撐了傘,我們漫下青石小道,在河邊酒吧的吉他聲中,遁入臨江亭,置身夜雨和沱江的世界,在友人小闕的介紹下,慢慢細品煙雨吊腳樓。鳳凰姑娘小闕是曉華的老朋友,因了曉華,我們從十八洞村一路驅車探訪夜的鳳凰,用小闕和小陳的話說,沈從文的《邊城》寫的雖然是花垣縣的茶峒鎮,但小說裏的人和事實際上是她們鳳凰的人和事。鳳凰自然成為此次夜遊的最佳選擇。小闕真是一個好向導,說話溫柔可親,如同她的美麗一樣,頗能俘獲人心,想忘記確乎不易。作為同齡人,我很認真地跟大家說,看到小闕後,我才有了對我們這代人依然“風華正茂”的自信。
她也不負眾望,在相處的十來個小時中,讓我極為歡欣地收獲了鳳凰的無邊風光、深厚文化與純樸友人。
“您看,這就是有著百年曆史的吊腳樓!實際上原來住的大多是窮苦人,家境不錯的人是在城內,那裏至今尚有120 多棟明清風格的青磚黛瓦。”“諾,遠處那個是萬名塔。”“這是許願亭,那是奇峰山。”
小闕不時從旁邊引領我們的目之所及。憑欄立在臨江亭,秋雨零亂了我的視線,在彩燈的裝扮下,吊腳樓遠比白天更為靚麗和璀璨,隻是兀自立在水中,我隻聽見雨的聲響,卻無從感受吊腳樓傳統居民樓的人間煙火,似乎過於出世了。時間尚早,大約晚上八點鍾,吊腳樓的房間卻是漆黑的居多,鮮有人影,既像是靈山仙境,又像是皮影道具,無聲地訴說著沱江的人和事。“或許是疫情的影響罷!”從事旅遊業的小陳像是在替寂靜的吊腳樓找一個理由。“應該便是如此。”
我喃喃答道。實際上,我卻喜歡這樣的靜。一百多年的房子,若是長期家居,定然也有諸多不便,我想,吊腳樓的主人們應該還是願意在標準的現代化商品樓居住罷。作為一種景點,讓全國各地的客人來吊腳樓喝喝茶、吃吃飯、看看風景、發發呆,甚或住上幾天,感受苗家風情,體驗沱江風尚,未嚐不是一個佳處。
這就夠了,一個小城景點的使命也就完成了。
一隻畫舫靜靜地淌過,船尾兩隻紅燈籠更增加了夜的靜謐,沒有船工的號子聲,沒有長篙擦破河麵的流水聲,沒有馬達的轟鳴聲,唯有嘩嘩的下雨聲在安撫我饑餓的心情。30 年前,自讀了《邊城》以來,我對沈從文的鳳凰古城一直充滿饑餓感,總是對那裏的故事一再重溫仍不過癮,總是對那裏的風景充滿渴望,總是對自己能夠創作出同樣鄉土文學作品滿懷期待。我一直認為,出生於井岡山老區鄉村的我,擁有不弱於沈從文和路遙的鄉土文學資源:井岡山根據地的紅色故事,蓮花縣一支槍與將軍農民的故事,譚餘保棋盤山三年遊擊戰爭與陳毅被誤綁的故事,國營七一二造幣廠的故事,瑤溪十八坊與大灣十八彎的故事……所有這些,應該是我鄉土文學創作取之不盡的源泉,可惜我始終找不到書寫的高度與路徑,《邊劉建華書錄《那一片鳳羽》( 節選)城》和《平凡的世界》永遠掛在我眼前,使我對“經典創作”充滿著無限的饑餓,卻也隻能用“徐徐圖之”
聊以**。今天,我來到了《邊城》故事的發生地,如同一隻餓獸般急切地想把所看到的所聽到的一股腦地吞進去,作為我文學靈感迸發的觸點,然而,這無非是一種徒然而已。我想吞下吊腳樓,但它們的寧靜讓我不忍她受到哪怕是我吞咽口水聲的驚嚇;我想吞下南華山,但振翅飛翔的鳳凰用她的十八神性照出了我的無知與狂妄;我想吞下萬名塔,但白雪玲瓏的塔身卻裹挾了我的魂靈;我想吞下許願亭,卻有天兵似也的善男信女用紅線捆紮了我的手腳;我想吞下風雨虹橋,卻有步履匆匆的先輩用他們的不懈追逐把我帶離了整個湘西。“你在想什麽?”曉華的話讓我猛地一驚,意識到自己的思想在另一個世界與從文較勁了。
“我是真的饑餓了麽?”看著眼前依然秋黃豆大小的夜雨,我張開嘴用舌頭卷了幾顆入腹,忽然就有了溫飽感。原來我缺的是水啊!“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我的井岡山麵麵環山,層層是山,真可謂是山山一重又一重,仙自然也有,名氣當然不差,然而就是缺一條大河,缺那條充滿靈氣的神龍。古往今來,河運是最為通暢的交通,有了河道,不論走多遠都不會迷失回家的路。陸路山路岔道多障礙多,讓人不免對前行的路與回家的路頗有憂心。這也是我總是瞻前顧後、難以放手一搏的緣故罷。
望著河麵寬闊、河水舒緩、河道悠長、河岸熱鬧的沱江,我明白了從文的才氣所在和底氣所在,我的萬重山委實抵不過他的一江水,同樣也抵不過路遙的一馬平川。我那創造類似《邊城》《平凡的世界》驚世駭俗之作的“宏願”可以了結了。我走到沱江的碼頭邊,蹲下身子撥弄著充滿活力的沱水,一邊同我的“宏願”
作別,一邊與沱江裏的沈從文握手,我明顯感受到了他的力量,沱江的千年文脈如此深厚,但取一瓢飲,饑餓瞬間消。
“苗族姑娘這麽漂亮,一起合個影吧。”小闕不失時機地幫我們把友人、吊腳樓、萬名塔、南華山、夜雨沱江定格在美麗的虛擬空間。我們踏著被雨水洗淨的青石板,橫穿過虹橋,由東向西沿著沱江北岸溯流而上。“雨停了,買束花哈。”隻見一個老婦人在兜售鮮花環,估計是給年輕女子戴在頭上的。她把我們當作外出旅行的情侶了,兩男兩女,似乎還真像那麽回事,我倒也希望如此喲。抑製了買花的衝動,我的思緒穿行到了18 年前昆明的翠湖公園。那還是青春勃發的年代,單身男女談情說愛最重要的媒介就是花,而雲南則是花的王國,鬥南的玫瑰花風行海內外,花卉文化產業也因之而興。那時和女性朋友在翠湖邊漫步,最喜的就是碰上賣花女孩,乘機買上大把的玫瑰花,麵不紅耳不赤地委婉表達對女孩的愛意。經年下來,花買了不少,可心儀的姑娘卻一個也沒談成,不免大為沮喪,竟然對玫瑰發起恨來,賭咒發誓再也不買哪怕一朵玫瑰花。取而代之的是念上幾句徐誌摩的詩,“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讓人意外的是,徐誌摩的詩讓我傾倒了不止一個女孩,最後在夕陽下的阮堤邊上,在翠湖中心的“十畝荷花魚世界,半城楊柳佛樓台”聯前,收獲了我的愛情。“花為媒”於我而言隻是七彩蝶夢罷了,我有點難為情地看著那個老婦人,不是我不願意買,而是我不需要買,因為我朗誦的《再別康橋》,不論麵對愛情、親情和友情,都是無往而不勝的。我曾經用它征服過我博士學習期間的口語外教,**他給了我這個口語笨拙的學生很高的分數。沿著歌聲一路飄過了好幾個賣花人,拒絕了酒吧服務生的熱情攔路,看到了一幢古色古香的田氏宗祠。宗祠並不高大,但卻輻射出濃鬱的文化氣息。
祠堂建於1837 年的清道光年間,是一處具有濃厚民族特色的建築群,有大門、正殿、戲台20 多間屋宇,正門對聯“宦流齊國勳臣邑,世守沱江宰相家”,據說是宋朝皇帝為表彰田家先祖所賜,有“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之感。
“諾,這是沱江跳岩。”小闕的話讓我把視線從田氏宗祠拉回到河麵,隻見從北岸至南岸矗立著兩排石墩,一高一矮,兩排跳岩相隔一尺左右,供來往行人同時過河。這個雙墩跳岩是2000 年秋建的,既美化了古城風景,又改善了過河條件,深受遊客喜愛。
由於是晚上,又剛下過雨,我們放棄了踏著石墩跳躍過河的嚐試,選擇距這幾十米遠的上遊老跳岩過河,畢竟鋪了木板的跳岩橋讓人感覺更心安一些。木板由每塊寬約2 寸的7 根木頭組合而成,厚重而敦實,如同這裏的人們一樣,處處以真誠和敦厚示人,現出了鳳凰人千百年來的傳統美德,這也正是在當年戰爭頻仍和悲苦遍布的時代大背景下,《邊城》獨獨能表現一種人性和愛的原因所在。在充滿人性和友愛的邊城社會,翠翠雖然失去了唯一的親人,但卻收獲了那麽多人的關心,讓讀者對主人公的命運充滿美好期待和無限溫暖。我踏橋而過,似乎就立在了翠翠的渡船上,她時而唱著苗歌,時而微笑不語,二老肯定是已經回來了呀!二尺寬的木橋,被幾十個石墩高舉著,雨後的沱江水無來由地激動,帶著水花從橋下翻滾而去,時不時對行人拋撒出幾束怒放的白百合;又像不受羈絆的小獅子,舞動全身的波浪做出險要的威勢,令膽小的遊客望而卻步。我的思緒回到了小時候去鄰村上學的情境。大灣和永坊兩村間有小河,河麵約莫丈餘,沒有石墩沒有木橋更沒有石拱橋。春天水闊兩岸,人們隻能翻越山路往來兩村;冬天水落石出,大小不一的青石塊和鵝卵石就成了人們跳躍前行的通途。小孩們都是飛將軍,背著書包故意栽歪前行,但卻以一種平衡的力量與溪水保持若即若離。小孩驕傲的笑臉往往令山泉無可奈何,徒然在青鵲的啼鳴中萋萋遠去。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腳。”酷冷的冬日,失腳踏水也是常有的事。故事往往發生在上學遲到的一刻,當你火急火燎地跳石而過時,往日的自信就被傾斜的石塊所打破。那時候沒有雨鞋,布鞋沾水便即全濕。
你得忍了徹骨的濕冷,在教室挨過一天的漫長煎熬。
有時幹脆赤腳聽課,總好過濕鞋濕襪瘋狂吸附你身體熱量的無邊痛苦。兩村嫁娶新娘時,這個地方也是伴娘捉弄迎親人的妙處。記得我大姐是在一個暖陽的冬日出嫁,敲鑼打鼓的男青年必得被姑娘們折磨一番。
那個缽鑔長子不會唱歌,被要求在規定時間內跳石二十個來回。他也著實了得,穩穩地走了十九個來回,然而晚節不保,在最後的跳躍時終於踩入水中,引得一片滿意的哄笑,結果是長子感冒了近兩個星期。
沱江跳岩方方正正,比我老家滋稼溪的跳石要實當許多,自然不會由於石頭不穩而落水,更何況鋪了厚重的木板。然而來往行人依然多有懼意。雨後濕滑增添了木橋的挑戰性,湍急的水流讓人有一種眩暈感。遠遠的,有行人停了腳步,意思是您老先走。這並不代表人家在謙讓,而是不動才是穩當,行動卻有落水的危險。我先是很感動於他們的謙讓,繼而才領悟其中深意。哈哈一笑,把橋故意走得有點顫意,唬得對方大驚失色,喊著天老爺,希望我快點閃過。待得我走過時,發現在原地等候的過橋人,無一例外是背朝江水臉朝行人,我當然也不例外側身臉向著交匯人,幾乎都是貼臉而過。事後才明白,人都是對同類充滿不信任感,生怕背向他人時,被別人不小心觸碰落水,反而把不可控的背麵交給沱江水,這是對沱江的一種信任罷。
然而,幾百年前,古城的官兵對沱江卻不全是如此理解。他們在沱江的南岸築了城牆,設有射擊和瞭望的垛口,用以防範來自廣闊江麵的危險。據載,元時,統治者設有五寨司,五寨長官司駐鎮竿。明隆慶三年,在鳳凰山設鳳凰營,正德八年設鎮竿守備。
明嘉靖三十三年移麻陽參將駐鎮竿城。清順治三年設鎮竿協副將,康熙三十九年升協為鎮,鎮竿成為清朝全國六十二鎮之一。康熙四十三年廢土司,置鳳凰營於今縣城,移辰沅靖道駐鎮竿,鎮竿成為全國八十九道之一。雍正七年,於湘西北設永順府,辰沅靖道改為辰沅永靖兵備道,鎮、道員均住鳳凰、治轄範圍覆蓋整個大湘西二十餘州縣廳,為全國八大兵備道之一。鎮竿軍在曆史上頗有顯名,也從側麵反映出當地的社會穩定與軍隊的息息相關。長期的駐軍使得當地尚武之風濃烈,沈從文的祖父、父兄及他自己都是行伍出身,可見軍事對鳳凰城的影響之深。鳳凰城的北門就寫滿了烽火硝煙的印跡,那些紅褐色條石堆砌的城門,上方銘刻有“壁輝門”三字,歲月磨礪掉了方石的尖利與鋒芒,帶著老者的滄桑迎候各色人群,讓人疏忽了他的崢嶸森嚴,然而當你靠近甚或想用手撫摸他時,一種孔武之力就在你四圍迸射而出。他絕然不是你所以為的溫柔的赤兔,而是所有威風凜凜將士精靈的萬世具象,以橫貫時空的社會責任,守衛著一方水土的平安與幸福。
進了城門,沿著青石街道,與文廟、陳氏宗祠、熊希齡故居一一作了交流。夜雨又來了,那是留客雨,把我們請進了熊希齡故居相鄰的一處老宅,那是鳳凰縣文聯的風水寶地。文聯主席五洋先生和小闕的朋友弘二先生正在舞文弄墨,在毫無征兆中接待了我們這撥不速之客。弘二先生是五洋先生的弟子,書畫大才,瘦高的個子,冷峭的臉龐,有著對藝術執著的純粹,言語不多,但舉止神情中可見他對藝術之外的不卑不亢。五洋先生頗有雄姿,生性恬淡,和藹可親,南人北相,十足的寬厚長者,是一位聲名卓著的篆刻大家。
五洋先生語氣不疾不徐,我們從十八洞村的精準扶貧談到鳳凰的鄉村振興示範村,從當下中國書法的現狀談到鳳凰的曆史名人,從吊腳樓的美景談到湘西的神秘。不覺間到了深夜12 時,同伴大有倦意,在他們無助的哈欠聲中,我和五洋先生收了話題,相約再聚。
先生治印兩方贈我,見證我和鳳凰才子們渾然天成的深情厚誼。
拜別了五洋先生和他的夫人及其朋友們,我們冒雨疾行,終於來到了古城中心的“鳳凰城”石碑。
小闕一掃倦態,非常負責任地告訴我們,此處可有打卡留念。風雨中曉華和我這兩個此前從未有交集的蓮花老鄉,在鳳凰城留下了曆史的記憶,盡管身處黑夜,但鳳凰城三字卻金燦燦地印在了我的心海。一路往東,我們踩出了四方形足跡,又回到了出發地虹橋。
虹橋是沱江的和事佬,他把南北兩岸扭結在一起,不容分說地融通其文化差異,演繹了神奇美麗的鳳凰傳奇。多少個腳板從他身上踏過,無論貴賤,都寵於他溫暖的懷抱;多少輛戰車從他身上滾過,無論冷熱,都融於他和平的臂彎;多少則故事在他身上發生,無論乏趣,都刻在他記憶的時空;多少次風雨在他身上衝撞,無論緩急,都歸於他曆史的長河;多少隻鳳凰在他身上棲息,無論長幼,都惠於他磐石的力量,振翅於南華與九天之間,用她們的十八神性佑護沱江子民。
已是淩晨,我們走向了迎暉閣:一處傳統而溫馨的民宿。頻頻回頭,我再一次望向南華山。夜雨朦朧,山腰與夜的黑融為一體,山頭的燈火輝煌恰如那海市蜃樓,映照翩翩起舞的鳳凰。山風徐來,夜雨迷離,江影搖曳。刹那間,鳳羽恣意僨張,山風夜雨蹤影湮沒,天空蔚藍,一片鳳羽直入我懷。那是從文饋贈的禮物,我輕輕地招手,她就是沱江的雲彩。
(本文原載於《光明日報》2022 年4 月22 日,入選組卷網中學生閱讀理解訓練題庫,《新華文摘》《青年文摘》《作家文摘》全文轉載。中國作家網、中國文藝網、學習強國、光明網、人民網、新華社客戶端、中國經濟網、中工網、中國農網、中國軍網、中國青年網、中國網、中國日報網、國際在線、環球網、澎湃新聞、封麵新聞、上遊新聞、紅網、新浪、網易、搜狐、嗶哩嗶哩、南方文藝網等全文轉載的各類主流媒體近100 家。普通話、粵語朗誦版被光明網等近百家主流媒體轉載。縣級報《空港雙流》刊載版獲2022 年度四川新聞獎報紙副刊三等獎。)